白布,身上穿着孝服,沉默而悲伤地站在城门下。
哭灵声响了足足七天七夜,中途有人晕过去,又哭着醒来。
远方送来一车又一车的金银财帛,城门下默默死了一个浑身脏污和血迹的乞丐。
无数哭声带着奇异的能量,宛如一双大手,将散落天地间的碎片,尽数重组。
浑身上下洋溢的不再是无边痛楚,霍命在天边升起的第一缕晨曦中睁眼。
他耳边是仿佛永无休止的哭声,像是一重又一重的梵音。
“我没输。”
霍命伸手,阳光透过他的身体,映照在重获新生的大地上。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
此刻,在百姓的哭灵声中,那边有座大门忽然出现又开启,从中走出个身带黑气,玉冠衮服的人来。
“霍命?”
那人看了一眼霍命,然后哼笑:“这成了厉鬼魂飞魄散,又被硬生生哭成鬼神的,你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那人勾勾手指:“行了,跟我走吧。”
霍命没有动,那人又去而复返,气笑:“走啊,愣着做什么?”
霍命转头和他对视,问:“你是阎王?”
“不。”对方挥挥手,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眯眯眼睛道:“本座乃酆都大帝。”
“哦。”霍命淡淡应了一声,道:“不去。”
“我不去投胎。”
投胎之后就不再是霍命,而他想要作为霍命,继续守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大帝再一次气笑:“你以为本座是在跟你商量?”
“你虽已经荣升鬼神,然而却也杀过万万人,接你上任之前,还得去油锅里滚个几十年。”
他双手环臂:“这几十年已经算少,都是功过相抵后酌情给你定的罚期。”
“你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不去。”霍命直接盘腿坐下。
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大帝觉得新奇。
随后大帝换了个思路去游说:“你不投胎,但这些百姓却会投胎,投胎之后是另外一个全新的人,再也不是你战神庇佑下的付国子民。”
“跟本座走后,你却能一个个送他们最后一程,看着他们生生世世幸福安康。”
“如何?”
霍命终于动了,他抬眼:“我父兄,还有母亲和姐姐,也能看到?”
“自然。”见终于说动他,大帝表情总算好了许多。
他道:“想好了么?”
“想好了。”霍命道。
“我去。”
“想清楚了就行。”大帝道:“跟我去地狱,炸完一通,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转头道:“去地府表现积极一点,生死簿可判你生前功过,到时候说不定刑期还能减免。”
“选了这么一条路,你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大帝转身,莫名看了一眼哭灵的百姓。
他这话意味深长,像是话里有话,但霍命不想去深究。
他心中相见故人,也想亲自送故人走。
带着这样的心思,霍命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百姓,那座城池,还有城墙上眺望远方的帝王。
“走吧。”
他也消失在了那座门内。
生死簿论生前功过,霍命杀了太多太多的人,纵然双方立场使然,但双方士兵都有各自的理由。
功过相抵,刑期十年。
从地狱走出来后,接待霍命的不再是大帝,而是新上任的判官。
“崔子玉。”霍命叫他。
崔子玉一身判官装束,微笑颔首:“将军,别来无恙。”
“往后,您的职责,就是引渡亡魂,诛杀万千恶灵。”
因为曾经被四分五裂,撕成碎片过,霍命受神佛化身的启发,主动把自己分裂成无数个,四散在天地之间引渡亡魂。
付国死了太多太多的人,父母兄姐也战死,最后霍命穿了一身白色丧服,头上戴了高高的帽子,自愿为死去的人守灵五百年。
地府鬼差尊称他为“白无常”。
可人天生惧怕鬼差,付国人死后和他见面不相识,他这副可怕的打扮,让人望而生畏。
那段时间付国收到一笔横财,国库充盈,人人都很高兴。
于是霍命在帽子上写了四个字“一见生财”。
他逢人便笑,为了遮挡过于苍白可怖的脸色,还在面上画了滑稽的腮红。
后来付国人见到他后,再也没有害怕躲避过。
他在人世间引渡亡魂,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故人,直到付国在历史长河中灭亡,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后了。
后来所有人转世投胎,付国如今就只剩下两个人,霍命,还有崔子玉。
于是他换掉丧服,穿了一身玄衣。
是他念念不忘,霍家家徽的颜色。
霍命真诚祈愿,并在帽子上,写下“天下太平”。
于是白无常消失不见,取代他的,是黑无常。
——
祁飞星在凉风中渐渐醒过来,他动了一下,随后身上盖着的衣服就开始下滑。
“醒了?”解颐问。
“嗯。”
回想着梦里的种种,祁飞星有些怅惘,还有些释然。
“原来那个神秘的白无常,还是我。”他道。
祁飞星把梦里的事情都说给解颐听,他道:“那个陨石来得可真及时,要没有那东西,也就没有后来的我,还有后来的付国。”
没有陨石,付国就会被敌军屠城,也就不会再有百姓哭灵。
霍命最后的结局,只会是魂飞魄散于天地之间。
解颐听他讲完,然后说:“这世上有因就有果,你受了好处,自然也会回报回去。”
“不用感谢,也不用庆幸。”
祁飞星听不懂,很快话题就拐到了其他的地方去。
他摸摸自己脖颈,说:“我当时是自杀的,其实也算还好。”
比起史书中记载的万箭穿心而死,自刎至少没有那么痛苦。
“不过万箭穿心都记载了,史书里怎么没记载我被砍头?”祁飞星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千年,所有的痛楚和苦痛都犹在梦中,没必要再沉浸于过往。
解颐道:“古代身首异处是种很恶意的诅咒,付国人敬爱战神,不会把这样的东西,写进史书。”
“再经过时间的扭转,口口相传的东西也会被遗忘。”
史书是人记载的,不可能完完全全不出错。
“说的也是。”祁飞星道。
两人抬头看着月亮,而那边忽然鬼门大开,崔子玉从中走出来,扔给祁飞星一个罗盘。
“鬼王出世,所有人都已经发现并且前往,你还有心思花前月下。”
他道:“不想后悔,就快滚过去。”
第89章
崔子玉说完就打开鬼门消失在了原地, 祁飞星还有些茫然,但看到手中罗盘上,不停旋转的指针后, 又瞬间清醒。
他立马从解颐身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沾的灰尘,看着罗盘指向的地方。
“我们得去看看。”祁飞星说。
他心里咚咚直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一定要去。
现在重要的都不是kpi,而是鬼王本身。
还有崔子玉的那句“不去会后悔”。
崔子玉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対祁飞星进行诓骗,这个鬼王, 一定是什么対他来说极其重要的人。
“那就去。”解颐道。
罗盘上显示的方位离这边很远,祁飞星想了想,说:“只能离魂。”
离魂后缩地成寸,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罗盘指向的地方。
祁飞星看了一下四周, 最后向解颐说:“跟我来。”
他十分厚脸皮且不要脸地敲响那两人的房门,外边闹喜的野鬼们一见到祁飞星, 就纷纷散去,到了前厅去吃席。
随后房里传来不耐烦的一声:“滚。”
祁飞星没有理会严淮景,而是道:“虚昙,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里边响起些动静,随后虚昙把门打开。
祁飞星道:“冒犯了,我和解颐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但那里离得太远,时间来不及,我们只能选择离魂前往。”
“但是离魂,需要你帮我们保存一下身体。”
虚昙还没说话, 严淮景就抢先呛声:“行啊,你一走, 我就把你们两个都吞进肚子里。”
虚昙尴尬地摸摸鼻子,转头斥责:“不得无礼。”
然后対祁飞星他们点头:“你们放心去,我会替你们看好身体。”
“好。”祁飞星道:“多谢。”
虚昙一笑:“礼尚往来。”
随后祁飞星跟他规定了一个暗号:“我和解颐离魂之后,会在眉心留下一粒朱砂痣,你若看到朱砂痣消失,就是我们遇到了麻烦。”
祁飞星伸手拽出一根由火焰搓成的红线,绑在自己和解颐的手腕上,说:“红痣消失,你就拉拽这根红线,我们就会立刻回魂。”
“好,我记住了。”虚昙认真点头。
双方达成共识,在严淮景十分不满意的注视下,祁飞星和解颐在客房中一躺,随后离魂。
“走了。”祁飞星转头対虚昙颔首。
然后拉着解颐的手腕,掐出一道缩地成寸的法诀,转瞬两人就消失在原地。
一百多公里之外,京市郊区。
祁飞星和解颐结束缩地之后,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废墟之上,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让小八打开地图搜索。
“这里是一个村庄废弃的耕地。”祁飞星道。
罗盘的指针在他们抵达之后,就停止旋转,而是一直指向同一个地方。
在那一头,已经聚集起了不少的生人。
有身穿道袍的,有身穿僧袍的,还有些服饰穿着十分具有特色,应该也是玄门之人。
除了这些聚集起来的活人,还有站在地上,飘在空中,或者靠在树梢上的鬼差。
鬼差们大多数都认识祁飞星,大名鼎鼎的天下太平在地府出现了好几个月,影像也几乎疯传。
当即就有人朝祁飞星挥手打招呼:“大人大人!”
祁飞星转头看过去,发现是飞机上那个离魂刷论坛的鬼差。
他点点头,跟解颐飘过去。
対方立刻惊喜地说:“您也是来抓鬼王的?”
“凑个热闹。”祁飞星道。
他扬扬下巴问:“那边是什么情况?”
鬼差看过去,那头的玄门道士们正聚集在一起,个个摆成十分有规律的阵势,手诀掐个不停,口里念念有词。
鬼差说:“他们在挖坟。”
“挖坟?”祁飞星疑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这里有墓?”
“八成是了。”鬼差说。
“大人平常不逛论坛吧?”他道。
“这是今天论坛传出来的消息。”
从昨天傍晚开始,这个方位就开始冒出数不尽的阴气,离太远感受不到,但方圆十里之内的玄门之人和鬼差,确实感受的十分清晰。
“这地方有个大墓,而且气势极强,似乎快要出世了。”
“大家猜测,百分之八十就是那个即将出世的鬼王。”
鬼差说:“不过墓穴现世的速度很慢,真要等下去,得等到十几天之后。”
“这些玄门的人觉得,等到墓穴自然现世的时候,肯定是鬼王实力最强之时,到时候大家不一定打得过。”
祁飞星双手环臂,莫名其妙心中很不喜,出口的话也就充满了烦躁:“所以他们就提前挖坟?”
鬼差抓抓脑袋:“是的。”
他也吐槽:“挖人祖坟是真缺德,这些人也修行,竟然不怕沾因果。”
“晦气。”祁飞星十分不满。
“因果算什么?”解颐忽然道,他自然能猜到玄门之人的想法。
“一个鬼王能带来的好处,是这点因果拍马不及的,他们只想快点控制鬼王。”
“也対。”祁飞星点头,道:“鬼王本身或许引人忌惮,但是若这个鬼王的尸骨就在眼前,那就不足为惧。”
但凡修道之人都知道,人死后未能投胎,要是化作厉鬼,能拿捏他们的最有效工具,就是尸骨。
“这算盘我隔上几百米都听到了。”祁飞星掏掏耳朵。
他原本打算跟这些鬼差一样,作壁上观,等玄门的人开完墓之后,才进入其中捡漏。
但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人身上,看到那边人群中探头探脑的三人,祁飞星瞬间脸色一沉。
他二话不说飘出去,解颐跟在他身后,很快祁飞星就追上那几人。
姚延和周乐乐他们原本还在凑热闹,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忽然出现一阵凉风,吹的他们脖子缩了缩。
“怎么突然变冷了?”周乐乐问。
姚延出声吓唬他们:“可能是墓里有鬼,要来找你索命!”
“啊!”
这一声尖叫不是周乐乐发出的,而是姚延。
祁飞星伸手给他们三人开天眼,下一秒姚延就只觉得眼睛一凉,转身就和祁飞星対视上。
身后突然站了个人,差点没把姚延吓死。
“卧槽,祁哥学神,怎么是你们?”
姚延拍拍胸膛惊魂未定:“你们事情都处理好了?”
“我们已经没事了。”祁飞星面色很沉:“有事的是你们。”
他问:“为什么不好好呆在酒店,你们跑到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祁飞星的问题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答,周乐乐和向瑶看着他俩,捂嘴:“祁哥学神,你们怎么是透明的?”
两个女孩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眶一红就要哭出声。
祁飞星连忙制止:“没死,还活着。”
“但现在我倒是要被你们气死了。”
祁飞星揉揉眉心,问:“为什么你们会来这里?”
姚延知道他一旦露出这种形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大事,于是一阵懊恼:“靠,被那个该死的道士骗了!”
他道:“我们晚上本来准备去看看灯展,但是在出酒店的时候,碰到同酒店的那些道士出行。”
当时有很多道士和尚在往外走,场面看起来十分壮观墓,姚延他们就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原本他们也只是有点好奇,并没有因此改变计划,但坏就坏在其中有个道士,是祁飞星他们上飞机之前,碰到的那家伙。
那家伙因为两句寻常的议论,和祁飞星回怼的一句话,就恨上姚延他们。
见祁飞星不在队伍里,他虽然遗憾,但也没准备放过姚延三人。
于是他装作自来熟的样子,凑上前来给姚延他们讲,在这个地方即将有一个古墓出土,十分壮观,可以前去看看。
文物出土现场向来是被重重保护,寻常人很难看上一眼。
这次碰上个能看的,机会失不再来,于是三人商量着,还是跟来看看。
玄门中也有不少人习惯穿常服,所以到了地方后,姚延他们没有阴阳眼,看不见密密匝匝的鬼差们,只能看到许多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