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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在耳边一吹,齐冕晕沉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他浑身一抖,躬身朝皇帝行礼:“微臣参见陛……”
燕云朝已经来到明恬面前,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与顺安侯说完话了?”
自始始终,燕云朝没往齐冕那里看过去一眼,算是无视了个彻底。
明恬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外面有些冷了,我想回去休息了。”
“走吧。”燕云朝大掌攥住她纤细的手指,用温热的掌心给她暖手,径直拉着她往远处去。
齐冕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直到帝后二人走远,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是出了一身冷汗。
还是冲动了……他刚想起前世的事,许多情况还没弄清楚,不能这般急切地暴露。
而皇帝知道一切……又撞见自己刚刚与皇后说话,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明恬与燕云朝一同朝甘露殿的方向走,过了一段距离之后,燕云朝才状似不经意般问道:“你怎么与齐冕碰上了。”
他当然记得齐冕。当初那疯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差点要了齐冕的命,当时他还觉得,至于么?
可直到今晚他看见齐冕那样一副悲痛、不甘的模样纠缠着明恬,他感受到了与那个疯子一样的暴虐戾气。
他是真不想看见别的男人和明恬站在一起,哪怕明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
那齐冕竟然在宴席外这般缠着明恬,难道是余情未了?他怎么敢的?
明恬道:“我与舅舅说完话,无意间碰到的。”
“以后出来还是要让人贴身伺候,”燕云朝语调有些怪异,说完又怕明恬觉得他管着她,当即补充道,“你如今身子重,我怕有些不知分寸的冲撞到你。”
明恬其实没什么要瞒着燕云朝的,也没心思偷偷摸摸做什么,于是垂眸“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燕云朝牢握着她的手,这才觉得愉悦起来,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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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朝等到明恬睡熟,方起身离开内室。
锦绣眉目低垂,步子轻微地走上前来。
燕云朝问:“那齐冕与她说什么了?”
锦绣小声答:“当时奴婢并未靠近娘娘,只零星听见一些字眼,齐大人情绪有些激动,似乎是在说娘娘忘了什么。”
“忘了?”燕云朝眉头轻皱,“皇后如何说的。”
锦绣道:“奴婢不曾听见,只是瞧着娘娘的反应,似乎不太热络。”
燕云朝“哦”了声:“知道了。”
他屏退宫人,兀自躺在外间的榻上,慢慢思索起来。
难道在那个疯子的记忆里,这齐冕还干过什么恶心事,才惹得他去年差点在东宫弄出人命的?
这齐冕今夜来找明恬,举止如此大胆,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和明恬一样,想起了什么?
燕云朝拳头紧握,心底涌上强烈的不甘和妒意。
为什么他们都知道了,只有他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就好像那个疯子、甚至是这个齐冕都能与明恬有纠缠的过去,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她抛弃,告诉他,她还是不喜欢他。
燕云朝闭了闭眼。
他不好再问明恬,华真道长那里也迟迟没有进展,今日这齐冕自己送上门来,倒是提醒了他,还可以从别处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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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清这段时日一直在明恬身边陪伴,哪怕是年关那几日,也是匆匆处理完家中事宜,就又赶来宫中陪伴明恬了。
明恬产期临近,情绪愈发敏感,总要顾婉清常常陪着说话逗趣,聊些开心的,才能觉得好受些。
上元这日,顾婉清再次离宫回家,明恬觉得无趣,从园子里散步回来,看到书房外守着的宫人们,竟然头一次起了兴致,问道:“陛下在做什么?”
宫人没见过皇后这般关心皇帝的样子,一时惊讶,呆呆禀道:“齐大人正在里面。”
明恬心里敏感的那根弦瞬间紧绷:“齐大人?齐郎中?”
宫人垂首应是:“近来齐大人圣眷正浓,隔几日就会被陛下召来此处对弈说话。”
明恬变了面色。
她想起之前朝朝对齐冕那么深的敌意。
现在的皇帝当然也不是善茬,他会不会也想对齐冕下手?
明恬提起裙摆,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宫人还想拦着,但被身侧的同伴拦住,这才作罢。
谁都知道陛下有多疼宠皇后娘娘,那肯定是不会让他们拦住娘娘的。
明恬转过屏风,一眼看见分坐在案几两侧,抬手对弈的君臣,一时面色微变,垂下眼睫唤了句:“陛下。”
齐冕听见这声音,不由脊背一僵,快速地转头看向她。
燕云朝原本正专心棋局,闻言也扫一眼对坐的齐冕,又抬目望向明恬,笑道:“过来坐。”
皇帝的御座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即使明恬现在丰腴了不少,也是足够坐的。
齐冕僵硬着身子,起身朝明恬行礼。
当着外人的面,明恬没有拒绝燕云朝,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坐在燕云朝身侧的位置上。
燕云朝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又侧目为她捋了捋鬓角的发丝,温声道:“你若想见朕,只管派人说一句,朕就过去找你了,不用你亲自过来。”
明恬随意地“嗯”了一句,又瞥眼齐冕,道:“齐大人请起。”
齐冕应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却正在这时,不知是心绪过于紧张还是什么,他竟然失手扫落了案边的棋瓮,里面的棋子一下子就噼里啪啦滚到了地上。
明恬心头一紧。
燕云朝眯眼看向齐冕,冷笑着勾了勾唇角:“齐大人这是怎么了,这么快认输不成?”
殿中守着的宫人上前,跪坐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狼藉。
齐冕拱手道:“微臣……微臣是乍见皇后娘娘,一时过于激动,这才失礼了。”
燕云朝愈发觉得眼前之人碍事。长得刺眼不说,言谈也刺耳。
激动?他竟然还敢承认?
在明恬的梦里,两人又究竟发生过什么?
“无妨。”燕云朝越想越是嫉妒,却转目看向明恬,温和地笑了笑,“朕正在与齐大人对弈,听闻齐大人棋艺甚好,不如恬恬来猜一猜,这局究竟谁会胜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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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91章
明恬觉得燕云朝定然不是只想与齐冕论个棋局的输赢。
况且他是皇帝,任何一个有眼色的大臣都不会敢赢了他。
这样的比较就没意思了。
明恬直接把燕云朝手里的棋子夺过来,又不由分说拿起燕云朝这边的棋瓮,把棋盘上属于燕云朝这方的白子都收了起来。
燕云朝眉梢轻挑,看见明恬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将棋瓮合上盖子,放到了离燕云朝较远处的桌案上。
“这局当然是我赢。”明恬抬了抬下巴道,“我有事要与陛下说,不如先让齐大人退下吧。”
燕云朝眸光微眯,余光瞥见齐冕那低垂着头、手指微蜷的碍眼模样,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你退下吧。”
齐冕默默应是,起身告退。
等殿中清静下来,明恬才看向燕云朝,开口询问:“陛下总召他来做什么?”
“听闻他与你年少相识,两家早早定下的亲事,感情深厚。”燕云朝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望着明恬道,“我便想问一问,多了解些你以前的事。”
明恬道:“都已经是过去了。陛下既然肯下诏立我为皇后,我以为陛下并不在意这些。”
燕云朝面色一顿。
若只是前未婚夫,他或许还真不会放在眼里。但在明恬的梦中,显然那齐冕还扮演着别的角色。
燕云朝只是想从齐冕那里探知以前的事,并不想让明恬再过多回忆。
他微微倾身,靠近明恬,动作温柔地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我自然是不在意他的,恬恬不用多想。”
明恬嗯了一声。
她想眼前的皇帝毕竟不是朝朝,应该不至于太过暴虐,滥杀无辜。
只要齐冕管好自己的嘴,别让燕云朝知道他前世做过的那些事,他就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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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冕出了书房,本想直接离宫回家,不曾想竟被福忠公公叫住,把他请到了另一间屋子中等着,告诉他陛下还没有问完话,一会儿等皇后走了,会再次召见他。
齐冕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觉出皇帝有些不对劲。一年多前在东宫那次,皇帝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神情,让他又恨又怕,记到了现在。可这几日见到的皇帝,又仿佛真的是世人口中那个端方守礼,宽厚仁善的君主。
更让他感到疑惑的是,皇帝似乎根本不记得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事了。
但若果真不记得,在东宫时又为什么会想要杀了自己?
齐冕神色不安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等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有宫人再次过来,请他进去。
“陛下。”齐冕躬身行礼。
燕云朝瞥眼睨他,此时刚见过明恬,他也歇了慢慢探知的心思,开门见山道:“皇后曾说她做过几个梦,梦里有些不愉快的事。朕就想知道,这些事中,可有与齐大人相关的几桩?”
其实燕云朝更想问,皇后梦中那个把她献给他的夫君,是不是就是齐冕?
但燕云朝觉得“夫君”二字太过刺耳,暂时按下不提。
齐冕心头一跳,暗想皇帝果然不知道那些事!
而皇后却是知道的,原来那天宴席外相见,明恬是在说谎骗他。
齐冕一时没敢承认:“陛下说的是什么,微臣听不明白。”
燕云朝呵笑一声:“你倒是会给朕装糊涂。若是记性不好,朕看你这刑部郎中也别做了,不如回祖籍种地去。”
齐冕浑身一抖,连忙俯身跪在地上:“微臣不敢。只是梦……毕竟是梦,当不得真,臣也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些梦。”
燕云朝眉头轻皱,耐心已经有些被耗尽。
他索性拿起案几上的一支毛笔,用笔杆那头轻敲了敲桌案。
而齐冕抬头间看见燕云朝拿起毛笔,一年多前被断笔扎穿手掌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让他掌心感受到熟悉的剧痛,一个激灵,哆嗦着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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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冕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正看到一个小厮迎过来,说齐老爷在前厅等他。
齐冕便稍整衣冠,随小厮往前厅去,却没想到母亲也在。
齐夫人一看见他,就忧心忡忡地迎上去,来回打量:“我的儿,你最近怎么总是被陛下召见,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齐冕垂下眸道:“陛下只是召我闲谈对弈,并没什么旁的事。”
齐继忠面色不善,道:“说不准陛下还是在记恨一年多前在东宫的事。你说好端端的,你当时究竟是怎么冒犯天颜了?要不是先帝及时出现……”
齐夫人绞着帕子道:“万一陛下还是恼你,要发落你可怎么办?早知道就让你在外面待着,别回来了。”
齐继忠一叹:“如今没有先帝,只靠你我,还真是难以揣摩圣意。”
齐冕低垂着头,没有答话。
齐夫人突然面色一变:“不会是因为那明……因为皇后吧?”
齐继忠立时抬头,瞪她一眼。
齐夫人看了看父子二人,小声续道:“她可是很早就在宫里住了,是不是那时就与陛下有了牵扯,然后因为咱们家和她的关系,陛下才恼上我儿……”
“母亲不要胡乱猜疑了,”齐冕道,“不过因为皇后的关系,陛下确实有些介意,咱们家以后都谨言慎行,小心为上。”
齐夫人登时就生气起来:“早知道就不与他们家定什么亲!要不是当初看他们家门第好,冕儿又喜欢,我才不愿意呢。结果好处一个没沾,耽误冕儿几年没娶亲不说,还落得一身腥。”
齐继忠吹了吹胡子:“放肆!这话也容得你现在胡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不提为妙。陛下兴许只是这些日子看冕儿回来了,才有兴致多问几句,咱们低调些,慢慢陛下就忘了。”
第92章第92章
因为皇后身孕发作,宫里瞬间就忙作了一团,以钟太医为首的太医院院官们齐聚在甘露殿,为皇后看脉诊治。
明恬一发作起来就疼个没完,太医看过之后,直说这就是要生了,慌忙又让人把一早就备齐的稳婆请过来接生。
燕云朝坐在榻边,牢握着明恬的手,面上满是怒气。
稳婆颤颤巍巍道:“陛下不若让娘娘多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以便后续生产。”
燕云朝皱眉问道:“还要多久?”
稳婆迟疑:“兴许还要一、一两个时辰……”
此时已是入夜,月亮早就挂在了漆黑的天幕,明晃晃地照着。
燕云朝侧目看去,瞧见明恬闭着眼睛,似乎是被疼得昏了过去。
她有些虚弱,燕云朝看得心疼,伸手抚了抚她鬓角汗湿的发丝,低声道:“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明恬疼得神思恍惚,没有应声。
燕云朝站起身走到外间,转目看住锦绣几个跟随皇后身边的宫人,冷声开口:“怎么伺候的?竟然弄出这种事。”
锦绣面色愁苦,垂着头道:“那齐夫人带着太宗皇帝御赐的金牌,没人敢拦,谁知道她竟求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奴婢们也紧看着她,没让她到跟前来,谁知娘娘突然发作……”
燕云朝冷下眉目:“你们就该直接把她拦下,谁给她的胆子挡住皇后的路?”
锦绣讷讷不敢言。
于燕云朝而言,太宗皇帝御赐的金牌算什么,怎么可能比得上皇后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