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屁股坐了下来,冰凉的手唯有掌心带着热茶的暖气和潮湿,他用力的抹了抹因为醉酒而显得粉红的玉面,抬头看着穆丰。
穆丰翘起二郎腿,双手捧着热茶叠在膝盖上,歪着头,就那样的看着楚湘竹,不言不语,只是微笑。
“不想问点什么吗?”
楚湘竹岔着手指,双眸透过指缝看着穆丰,声音略显嘶哑的问着。
穆丰笑了:“果真有事,我今天就当个听客,你想说,我听就行。”
楚湘竹用力闭上双眼,很用力,以至于眼帘堆起细密的褶皱。
噙着鼻子,用力吸了吸。
沉静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道:“只是有些事想不开,想问下你。”
穆丰认真的点头道:“你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湘竹闷声一笑道:“其实有些事早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也早就认命了。从来没想抗争什么,可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看到听到想到后,突然又有些不甘来。你,可曾有过这种感觉?”
穆丰看着楚湘竹,两人四目相对,这时他们赫然发现,对方的眼眸竟然那么的清澈,看不到丝毫醉酒之后的姿态。
顿时两人都笑了起来。
穆丰认真的点头道:“这说明你长大了,自我认知跟家族灌注给你的观念出现了冲突。”
楚湘竹跟着也点了点头,然后一脸苦笑道:“我该怎么办,反抗吗?”
穆丰苦笑一声道:“我也不知道,如果其他事,家族也许能让,但涉及到根本时,世家绝对是镇压、碾压,宁可错过绝不放过。”
然后他认真的看着楚湘竹,几乎是一字一句的从牙齿缝中挤出来:“有时,这种反抗,是需要付出血的代价,而且还未见起能够有用。”
“我知道...”
楚湘竹几乎像狼一样低低嚎叫着。
穆丰的眉紧蹙起来,看楚湘竹的样子,显然楚家并不像他给世人看到的那样平静,否则不会将君子如玉般的楚湘竹逼迫成这个样子。
心念一转,穆丰似乎想到早被他遗忘到犄角旮旯的一些事情,恍然有所悟。
楚湘竹的酒没少喝,更别说他丝毫没用真元调和,即便他人在清醒,酒的刺激仍然让他表现的与往日不同。
他失去了淡然,失去了恬静,失去了稳重,完全表现出小年轻应该有的冲动。
哽哽唧唧好半天,楚湘竹似乎带上刚才高阳博的那般姿态,毫不在意的扭动起来。
穆丰低低吮了一口热茶,然后就那个样子的看着楚湘竹,双眼透出一股迷惘,似乎是在想楚湘竹,又似乎在想他自己。
过了好久好久,天空弦月高高挂起,直直的照在凉亭之上,使得凉亭内一片黑漆漆,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
楚湘竹从石桌上爬起,抹了把脸,捧起茶水吮了一口,
“穆哥,你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对错正邪之别真的那么重要吗?”
楚湘竹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穆丰。
晦暗色下,他的眼眸突然明亮起来。
穆丰缓缓把茶杯放下,弹了弹衣襟站了起来,一步跨出凉亭,他突然转过身,伸手一指地面上的冰雪,看着楚湘竹道:“你说着邪恶的冬雪是正是邪,是对是错。”
楚湘竹低头看了看厚厚的冰雪,眉头一蹙,茫然的摇头。
穆丰的手指了指外面道:“当今天下大乱,战事频频,民不聊生,百姓生活已经如此困苦,生死都不能掌握。可是你想过吗,今年冬天如此寒冷,死于刀戈之下的人,与被冻而死的人,孰多。”
瞬间,楚湘竹神色大变。
他从未曾想过这事,但他知道,一定是冻死的人居多。
贫寒之家,往往寒冷比贫困更让人难耐,更让人熬不过去。
因为,饿几天不会饿死人,可衣不覆体的人要是冻上一宿却一定能冻死。
“可冬雪是邪恶的吗,他降临天下是错误吗?”
穆丰又问道。
楚湘竹摇了摇头,这是天象,生死都怨不到它。
“如果,天下太平,人人有饭吃能吃饱,人人有衣能穿暖,还会有这么多冻死饿死的人吗?”
穆丰又问。
“不能!”
楚湘竹点头道。
“所以,看事情不要看什么是正,什么是邪。正邪对错都因事而起,因事而止。如果你要做的事明明是对的,结果却是错的,那他就是错。如果你做的事是邪的,可结果是好的,那他就是正。表面的事,对于我们来说,重要吗?”
穆丰似乎又想到什么,傲然而立,笔直如峰。
楚湘竹吸了吸鼻子,笑了。
穆丰说过的话,和他想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人想不开的时候,往往是无法说服自己的。必须有人开解才行,而这个人还得是他所信服的人,楚湘竹难就难在身边没有一个能让他感觉信服的人。
今天看到穆丰,恍然想起心事,才贸然开口。
没想到,结果很合心。
楚湘竹长身而起,捧起热茶抬手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穆哥,帝都不安全,牛鬼蛇神遍地都是,你和荀大叔其实不应该来...”
楚湘竹弹了弹衣襟,冰雪簌簌而下。
穆丰叹息一声:“都来了,我能不来吗?”
楚湘竹看着穆丰,深深的吸了一口长气道:“是啊,兄弟们都来了,我能不来吗?”
然后他把杯子往石桌上一墩,低声道:“这可能是我跟兄弟们最后一次共事了,以后,唉,应该是没有以后了。”
说完,他一转身,颓然而去。
第四百六十七章都是猜测
楚湘竹看似颓然而去,但他知道,穆丰也知道,他的心是满足的,因为他明了自己要做的、想做的以及能做的事情。
他颓然,是他所说的那样,这回可能是他跟兄弟一起共事的最后一次。
穆丰也很满足,望着楚湘竹离去的背影,高兴的笑了。
“你很满足,对他真的放心了?”
荀洛的声音突然从穆丰身后响起,很突然,突兀的响起。
穆丰并不感觉意外,而是懒懒的抻了一个懒腰。转身走回凉亭,往荀洛身旁一凑,笑道:“你们爷三个聊完了。”
荀洛微微颔首:“聊完了。”
穆丰不在意的看着荀洛:“聊完了,不去睡觉。”
荀洛身子向前一探,看着穆丰叹了口气:“你一点不在意?”
穆丰耸了耸肩头:“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在意他们干什么。”
荀洛脸微微促动一下,这话没法跟他聊了。
再说,凭借荀洛神识感知,他清晰的感知到穆丰说话时心跳、气血丝毫起伏都没有,显然是随口而说,根本没走心。
没走心,就代表着无视,连思考都懒,你还让他说什么。
无奈的话题一转,荀洛手指敲了敲石桌道:“别的你不在意,可他们为什么而出山你都不在意吗?”
穆丰眉头一挑,转过头看着荀洛:“跟我有关?”
荀洛摇头,又一颔首,道:“其实跟你无关,可跟大夏龙雀有关。”
穆丰一愣:“怎么个意思?”
荀洛叹息道:“原先我只知道大夏龙雀跟你父亲有关,是他当年的兵器。却不想,他是无为居的镇门之至宝,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穆丰眉头紧了紧道:“所以...”
荀洛道:“所以二十年前,大夏龙雀丢失引起无为居一番轰动。直到二十年后,龙尾山下,大夏龙雀突然出现从孝家出现,并被楚湘竹交给了你。”
穆丰眉头紧锁。
荀洛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桐城关三年,大夏龙雀的消息没有传出去,可外寇退却,桐城关解封,它的消息立刻就传回无为居,然后不知山庄的人开始行走江湖,寻找大夏龙雀。你明白吗?”
穆丰略略颔首道:“可这说明不了什么?”
荀洛叹息一声,道:“你连番遇到苦行道君张姒,还说明不了什么吗?他是掀开大幕的关键人物,你再强,也不值得他如此对待吧?苦行道也好,白翎军也罢,难道没有更强的高手吗?需要他抛弃所有事情直面你吗?这个踏脚石未免做得太合格了吧?”
确实,不要说白翎军没有高手,更不要说苦行道没有大能,需要堂堂苦行道君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手对付他。
再说,穆丰如此快的扬名天下,让所有高手侧目,不能不说,他是踩着苦行道君张姒的头让天下人注意到的。
为什么?
现在听荀洛的话,似乎不是为了穆丰,而是为了大夏龙雀斩。
穆丰有些茫然。
荀洛的话,直指大夏龙雀,而大夏龙雀又是楚湘竹赠予他的,原本他不想要,偏偏荀洛一眼认出它,并告诉穆丰,这是他父亲当年的兵刃,他应该留下。
楚湘竹,经过荀洛详细一说,的确嫌疑很大。
不能怪荀洛怀疑楚湘竹,实在是他值得让人怀疑。
要知道,当年穆丰初见楚湘竹时就知道,孝家跟楚湘竹是姻亲。
虽然孝家只是古州孝家,势力远在中州楚家之下。可姻亲就是姻亲,孝家能跟苦行道联手掀起逆反大潮,最近又以炎杀门为基,融合十几个小门派成立一个顶级门派生死门,这是继九方阴联合苦行道成立鬼窟后的第二个反叛顶级宗门。
如此还不能让荀洛怀疑中州楚家吗?
第一,孝家揭阳县被鬼窟攻破,那么多兵器,为什么楚湘竹独独拿走大夏龙雀。
第二,从楚湘竹到孝家,再到苦行道,然后由苦行道君张姒莫名其妙的盯上穆丰,一而再再而三的成为踏脚石。
很完整的一条阴谋链,没有毛病。
“可是,为什么,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功夫,为什么?”
穆丰有些茫然。
荀洛叹息一声道:“可能,就是为了把大夏龙雀出现的消息传递无为居,然后把无为居拖下水。我只能猜到这里,再深的信息,就不知道了。”
穆丰摩挲着下巴一时间陷入到沉思之中。
把无为居拖下水,这可能吗?
原本应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可现在耿南辅出现了,更带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显然,无为居不是无动于衷,而是真正的上套了。
其后,各种阴谋诡计应该从他的身上转移到耿南辅和彤城儿身上。
也许是,也许不是。
可穆丰的心里,真得升起一股对彤城儿的担忧。
嘴上说的种种理由都扛不过血脉关联。
他担忧彤城儿,可又不知道怎么担忧或是从何处去分担。
因为他还不知道,苦行道到底图谋什么?
如果是大夏龙雀斩,原本就是在孝家手里,结果成位诱饵被跑出去。
如果是无为居,穆丰更不行了,天下七大禁地之一,无论是势力还是高手,都不是他能比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穆丰苦笑着站了起来。
“好了,荀叔,任何事都是猜测,再说也跟我无关。我们,现在只是在等兄弟们入京。”
荀洛颔首。
他跟穆丰一样,面对此时的局面,无能为力。
不管苦行道真的有阴谋,还是没有阴谋,一切都只能等他们出招后再说。
而这时,穆丰才想起来关心荀洛。
“荀叔我还没问你,你这一身伤...”
穆丰手在荀洛身上示意一下。
荀洛微微摇头道:“这个你就不要问了,等有确切的消息时,我在告诉你。”
穆丰上下打量下荀洛,感知到他只是气息有些紊乱,伤势是有,但绝对不重,于是点了点头。
“行,我也不追问您了,你认为何时应该告诉我,在告诉我吧。”
说着他抻了个懒腰,面色慵懒的向荀洛挥了挥手。
“我去休息,明天在跟这几个家伙逛一逛,咱也见识一下帝都的繁华。”
第四百六十八章街头
翌日,一声惊恐的叫声从大诚斋客房响起,然后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时,两条人影从客房内蹿了出来。
“穆丰...”
“穆丰,你给我出来...”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两声嘶吼响起,把穆丰从睡梦中吵醒。
穆丰慵懒的推开窗户,懒散的把头探了出去,惺忪睡眼还为睁开,秦煌容欢就风一般扑了过来。
“你就让我跟这个家伙睡了一宿!”
秦煌瞪着牛眼,气愤的狂喷。
“穆大哥,你太不应该了!”
容欢也哽哽唧唧的叫着。
穆丰袍袖一甩,掩面而退:“一大早上的你给我洗脸啊!”
“给你洗脸,我都不解气!”
秦煌气呼呼的还在喷着,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阵忍耐不住的笑声。
几人一回头,正看到蓬头垢面的高阳博,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偷笑着。
“他怎么是一个人睡的...”
容欢强忍悲痛,指着高阳博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没办法,谁让你俩抱得太紧,丫头们掰都掰不开。”
陡然,楚湘竹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几人回头望去不由一愣,因为楚湘竹衣着整洁,一身干爽的站在那里,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微笑。
“洗漱去,洗漱去,然后逛街!”
穆丰用力打了个哈欠,一按窗台,嗖的一下窜了出去,噼哩噗噜的向外跑去。
“你们忙你们的,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楚湘竹也挥了挥手,不在意的转身而去。
“你俩忙...”
高阳博哧溜一声也跑掉了。
只剩秦煌和容欢两人四目相对,然后恶心的一捂脸,各分东西。
大清早的,几个家伙就如此热闹,看的荀洛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得耿南辅频频皱眉,也让彤城儿好不羡慕。
可惜,因为大夏龙雀的原因,这几个家伙根本不可能接受他,彤城儿也知道。
知道是一方面,做却是另一方面。
尤其彤城儿小小年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