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骂着,他打量着维多利亚,只见她愁容满面,正眯起眼睛看她那沓资料其中一页上的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他问。
维多利亚头也不抬一下。“你那些资料上有脚注吗?”
“我没注意。怎么了?”
“这一页上有一个脚注,不太明显,在一个折缝里。”
兰登尽力去看她正在看的东西,但只认出稿纸右上角的页码,是第五页。他沉吟片刻,找出巧合,但即使确实有巧合,彼此的联系也太模糊了。第五页。五,毕达哥拉斯,五角星,光照派。兰登想知道光照派是否会选择第五页隐藏他们的线索。在笼罩着他俩的红雾中,兰登感到了一线微弱的希望。“脚注是跟数学有关的吗?”
维多利亚摇摇头。“是文字,只有一行,字体很小,几乎认不出来。”
他的希望又消失了。“应该是数学的。纯语言。”
“是,我知道。”她犹豫了,“不过,我觉得你需要听听这个。”兰登觉察到了她兴奋的口气。
“快念。”
维多利亚乜斜着眼睛看着稿子念这行字。“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兰登一点儿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话。“什么?”
维多利亚又把这句话念了一遍。“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通向光明的路?”兰登不由得挺直了身体。
“就是这么写的。通向光明的路。”
兰登渐渐理解了这句话的意义,感到神志一下子清醒过来。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他不知道这句话能帮上什么忙,但他能想到这句话直接提及光明之路。通向光明的路,神对你的考验。他的脑子就像一个被劣质燃料驱动着旋转的发动机一样。“你确定没翻错吗?”
维多利亚支支吾吾地,“事实上……”她带着奇怪的眼光瞥了他一眼,“严格地讲,这不叫翻译。这句话就是用英语写的。”
处在这个房间里,兰登一时间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用英语写的?”
维多利亚将文件塞给他,兰登读着页面底部极小的印刷字。“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竟然是英语?在一本意大利语的书里写英语干吗呢?”
维多利亚耸耸肩。她也像站不稳了的样子。“也许他们认为英语就是纯语言?英语被认为是国际通用的科学语言。我们在‘欧核中心’都说英语。”
“但这是在十七世纪,”兰登反驳她,“意大利没人说英语,连——”他突然打住话头,意识到了自己正要说什么,“连……神职人员都不说。”在学术上训练有素的他思维一下子异常活跃起来,“十七世纪,”他说得更快了,“英语是罗马教廷尚未采用的语言。他们说意大利语、拉丁语、德语,甚至西班牙语和法语,但在罗马教廷内根本没人懂英语。他们把英语视为被玷污了的思想自由的人使用的语言,是给像乔叟(1)和莎士比亚这类俗人用的。”兰登突然领悟到了光照派的土、气、火、水的印字的含义。印字是用英语书写的,这个传言这会儿听起来似乎有点儿道理,这可真是奇怪。
“那么你是说,可能伽利略把英语视作纯语言,因为英语是罗马教廷没有掌握的语言?”
“没错,或者还有可能伽利略把线索藏在英语中,这样他就巧妙地把读者限制在罗马教廷以外的人中。”
“但这个并不是线索。”维多利亚争辩道。“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说得没错,兰登揣摩着。这句话怎么都不顶用。然而当他在心中又念了一遍这短短的一句话时,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真怪,他思忖着,这可能是什么呢?
“我们得出去。”维多利亚说道,听上去声音都沙哑了。
兰登没有听。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这正是一句抑扬格五音步诗,”他又数了一遍音节突然说道,“重音和非重音交替五次。”
维多利亚如堕五里雾中。“抑扬格什么?”
一时间兰登又回到了菲力普斯·埃克塞特学院,坐在星期六上午的英语课上。真是人间地狱。学校的棒球明星彼得·格里尔艰难地回忆莎士比亚的一句抑扬五音步诗有几个音步。他们的教授,一个叫做比斯尔的生龙活虎的校长,腾地跳上讲台吼道:“五音步,格里尔!想想本垒板!想想五角大楼!想想那五个侧面!五!五!五!嗤!”
五个音步,兰登心想。按照定义,每一步有两个音节。他简直无法相信在他这一生的研究生涯中自己竟然从未做过这种联系。抑扬格五音步诗是一种结构对称的诗,建立在5和2这两个神圣的光照派数字之上!
接近了!兰登叮嘱自己,他试图抛开这个想法。一个毫无意义的巧合!但这个想法很顽固。五……毕达哥拉斯和五边形。二……一切事物的两重性。
片刻之后,他又想到什么,只感到两腿发麻。抑扬格五音步诗由于其单纯性,通常被称作“纯诗”或“纯韵律”。那纯语言呢?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光照派提到的纯语言呢?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噢,噢。”维多利亚叫起来。
兰登突然转过身去,只见她正把书页颠倒着转过来。他顿觉心头一紧。再也不要这样。“这句话决不可能是对称字!”
“是的,这不是对称字……但这个……”她还在旋转那份文件,每次转九十度。
“看什么呢?”
维多利亚抬起头。“这儿不止一句。”
“还有别的?”
“每个空白处都有个不一样的句子。顶上,底下,左边和右边都有。我觉得这是一首诗歌。”
“四句诗?”兰登浑身都激动起来了。难道伽利略是个诗人?“给我看看!”
维多利亚没有放手,继续以九十度的幅度转动这一页。“我先前没看到这几行字是因为它们在边上。”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起头。“哈,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这根本就不是伽利略写的。”
“什么!”
“这首诗的署名是约翰·弥尔顿(2)。”
“约翰·弥尔顿?”这位写《失乐园》的英国大诗人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人物,是被阴谋家列为光照派嫌疑人名单之首的大文豪。传言弥尔顿与伽利略的光照派有着某种联系,兰登疑心确有其事。弥尔顿不仅在一六三八年前往罗马朝圣,“与先知先觉的人沟通”,对此事做了详细记录,而且他还在伽利略被软禁期间同他会面。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都描摹了他们会谈的场面,包括安尼巴莱·加蒂的名作《伽利略和弥尔顿》,这幅画如今都还挂在佛罗伦萨的科学历史博物馆里。
“弥尔顿认识伽利略,不是吗?”维多利亚终于把这页书稿递给了兰登,“也许他写这首诗歌只是帮个忙呢?”
兰登接过这张包好的文件,咬紧了牙关。他把文件平放在桌上,看了一下最上面的句子,然后他又旋转了九十度,读右边的空白处的句子,接着他又旋转了一下,读底下的话,再转了一次,读左边的。他最后转了一下,又回到了最开始,这样整整转了一圈,总共出现了四句话。维多利亚发现的第一句话实际上是这首诗的第三句。他完全呆住了,又按顺时针把这四句诗读了一遍:上,右,下,左。他读完之后,吐了一口气,心里再没什么疑虑了。“你找出了线索,维特勒女士。”
她不自然地笑笑。“太好了,那么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吧?”
“我得把这几句诗抄下来。给我找铅笔和纸。”
维多利亚摇摇头。“算了吧,教授,哪儿还有时间抄,米老鼠还在滴答滴答地叫呢。”她从他手里夺过书页径直朝门口走去。
兰登站直了说道:“你不能拿出去!那是——”
但维多利亚早就没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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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翰·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英国诗人,对十八世纪诗人产生了深刻影响,因劳累过度双目失明,代表作为晚年所写的长诗《失乐园》、《复乐园》。
第55章
兰登和维多利亚冲上了秘密档案馆外的院子。新鲜空气吸入兰登的肺的时候,那感觉就像吸毒一样舒服。眼睛里的紫色光斑很快消失了,但是,愧疚感还在。他已经充当了同案犯,从世界上最机密的档案室中盗窃了一份价值连城的文物。教皇内侍说过,我相信你。
“快点,”维多利亚说道,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健步如飞,跨过博尔贾路朝着奥利韦蒂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如果有水沾到莎草纸上——”
“冷静点,等我们破解了这玩意儿,我们可以把他们神圣的第五页资料还回去。”
兰登加快了步子赶上去。他不再感觉自己像个罪犯,但还在为资料中蛊惑人心的暗示迷惑不已。弥尔顿是光照派的人。他为伽利略作诗,登在资料第五页上……远远躲过了罗马教廷的注意。
他们走出了院子,维多利亚把资料递给兰登。“你觉得你能破解这玩意儿吗?或者我们只是为了寻求刺激而杀死脑细胞?”
兰登小心翼翼地拿着资料,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入花呢外套胸前的一个口袋里,防止日光和湿气侵蚀。“我已经破解了。”
维多利亚突然停下脚步。“什么?”
兰登继续走着。
维多利亚赶上前去。“你只看了一遍!我觉得那应该很难的!”
兰登知道她说得不错,可是他看过一遍就已经破译了这个记号。那是一节完整的抑扬格五音步诗,第一个科学祭坛已经一清二楚地显露出来了。不可否认,他轻松地完成了任务,而这也让他感到焦躁忧虑。他崇尚清教徒式的工作原则,至今耳边仍回响着他父亲说的那句古老的新英格兰格言:如果没感到困难重重,你肯定做错了。兰登希望这句话说错了。“我已把它破解了,”他加快了步子说道,“我知道杀死第一个人的地方在哪里。我们得去提醒奥利韦蒂。”
维多利亚赶上他。“你怎么就知道了呢?让我再看看那张纸。”她像拳击手一样灵敏,敏捷地把一只手伸到他口袋里把那张纸又掏了出来。
“当心!”兰登说,“你别——”
维多利亚并不理会他。她把资料拿在手中飘然走在他身边,举起资料对着傍晚的灯光仔细查看空白处。她大声地读起来,兰登走上去想把资料拿回来,却发觉自己被她那带着口音的女低音迷住了,她边走边念,节奏美极了。
一会儿,兰登听到她念得更大声了,只觉得自己穿越时空……仿佛他是与伽利略同时代的人,第一次聆听着这首诗……他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一幅地图,一条线索,揭露了那四个科学祭坛……那四个指示了一条横穿罗马的秘密道路的标识。维多利亚口中的诗听上去仿佛一支歌。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
通向光明的路已铺就,这是神对你的考验,
在那崇高的历险途中,让天使来为你指南。
维多利亚读了两遍,然后陷入了沉默,好像要让这些古老的诗句在她脑海里回荡一样。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兰登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这首诗说得一清二楚。光明之路从桑蒂的坟墓开始。从那儿横穿罗马,那些标识标明了道路。
你从桑蒂的土冢举步,那里有个魔鬼之窟。
穿越古代的罗马之城,揭开了神秘的元素。
神秘元素。这也非常清楚,指的是土、气、火、水,科学上的元素,那四个伪装成宗教雕塑的光照派标识。
“第一个标识,”维多利亚说,“听上去像在桑蒂的坟那儿。”
兰登微微一笑。“我跟你说过没那么难吧。”
“那桑蒂是谁?”她问道,好像突然激动起来了,“他的坟在哪儿?”
兰登暗自好笑。他感到很吃惊,居然没几个人知道桑蒂,这是文艺复兴时候的一位最著名的艺术家的姓氏,他的大名世上无人不知……这位神童在二十五岁时就已为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做事,年仅三十八岁就与世长辞,但那时他就留下了世人所能见到的最辉煌的壁画。桑蒂是艺术世界的巨子,而仅以单名就闻名于世,这是只有少数精英才具有的声望……这些人像拿破仑,伽利略,还有耶稣……当然,还有兰登在哈佛学生宿舍里听来的偶像——斯廷格,麦当娜,朱厄尔,还有先前名为普林斯的艺术家,他已经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