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凯也感觉到了佳冥绝的不安与焦躁,便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以作安抚,仍目不斜视地凝着夕醉,讽笑道:“哦?所以你觉得,他是想利用本世子?”
“没错,东家不过就是想借世子爷之力日后谋个好前程罢了!”夕醉不怀好意地一口咬定道。
“如此说来,你大抵是觉得众人就都该像你一样,一门儿心思地净想着攀高枝儿吧?”慕容凯语气中的讽意更甚,接着道,“若本世子没猜错的话,你见攀他无望便去攀了俞浩天这枝儿。”
“算是吧,谁叫我出身卑贱呢?我打小就父母双亡成了流民,早年还被人同姐姐一起拐进了妓馆……幸得佳爷出手相救,帮我将姐姐体面地入土为安,我打那时起便想着为他做牛做马报此大恩,可哪知他却因我这出身对我不理不睬,而我为了谋个好出路总得另倚仗个有钱有势之人吧?”
赤狐闻言道:“我早年常听你将这恩情挂嘴边,不想你报恩是假,只想着找个靠山罢了,主子是明眼人,又怎会不知?”
夕醉叹了口气,不无悲凉地苦笑道:“对佳爷,我是真想不求回报地报恩……他是我仰慕的英雄,可眼里却从没有我……我想,他对我也只是怜悯,从未真正瞧得起我吧……”
一直缄默的佳冥绝却冷声道:“我确实怜过你,却并不似你想的那般轻贱你。我当初让你去药铺,混在里边儿像学徒那般谋个一技之长,是你非要当乐师赚卖笑的钱,所以,说我轻贱你这话,合适么?”
夕醉一怔,旋即自嘲道:“就算我轻贱自个儿,我也只是穷怕了,想快些赚上大把的银子而已。可我又真有错么?你当初怜悯我,怎不怜到底,干脆助我脱籍呢?我当乐师可是给你赚了不少的银子,才不信你是真想让我去做个学徒!”
佳冥绝挑眉不悦道:“我若真不想助你脱籍,怎能甘愿自承风险许你混入自家药铺里去?可路终是你选的,又与旁人何干?”
夕醉忽地大笑起来:“得了吧!收起你的假慈悲吧!!你们皆是只想利用我罢了!俞浩天也是借机哄骗说助我脱籍,还承诺只要我跟了他、依着他,日后总少不了我的好处!可哪知啊,到头来他只是想利用我当个便宜细作!我纯良易骗,对他不仅唯命是从还倾力相助,却不想我因他酿成大错惹来了杀身之祸!我一路逃来投奔他,他却反倒对我打骂羞辱,还吊罚了我三天三夜滴水未给!他之所以将我放出来并非是良心发现,而是想让我留下来当个诱饵助他先逃!是他辜负我在先,我万念俱灰才对他下此毒手……你们都逼我……你们就是想要我死……”
说到此处,他又泪如雨下,显得无助又可怜。
慕容凯面如止水的听完,只笑叹道:“好一个‘纯良易骗’之人,连本世子都不得不佩服你这能将自个儿撇得一干二净的本事,怪不得能让俞浩天一时大意丢了命呢!”
“卖可怜罢了。”一旁的疾风冷眉道。
赤狐嘲意附和道:“扮猪吃老虎。”
慕容凯却认真地道:“其实东家不理你并非是轻贱你,只是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罢了,可他毕竟给了你在这世上卖艺吃饭的本事又给了你个安身的地方,他从未逼良为娼,从来也是你自己非要如此恶意揣测、自甘堕落,以便寻个冠冕堂皇恩将仇报的理由罢了。至于俞浩天嘛,恕我直言,你俩自一开始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取所需的关系,凭你的心机早该心知肚明,又何谈辜负呢?”
夕醉闻言勃然大怒道:“就是因为我出身卑贱,他们才皆是如此待我!如果我也是世子,他们哪个敢看轻我?!哪个不得上来巴结我?!”
这话令慕容凯稍稍蹙了下眉头,本想解释一番却只叹了口气,反问道:“所以你觉得如果你是世子,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么?”
“当然!!”
夕醉的眸间冒出了熊熊的妒火与不甘,牙齿咬得咯咯响,恨只恨自己不似慕容凯那般会投胎。
慕容凯一怔,随即却哑然失笑道:“你错了,不过,你不会懂。”
夕醉怒目,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为何?!”
慕容凯轻轻摇了摇头,将万般苦涩用淡笑悄然掩了,只道:“因为,你不是我。”
并不知慕容凯一路到底舍弃了多少荣华、独吞了多少苦痛的夕醉只当那人也是瞧不起他,便瞪圆了爬满血丝的双眼,厉声反问道:“可如果我就是你呢?!”
而还未待慕容凯回答,再也忍不住的佳冥绝压眉冷声,抢白道:“你永远不可能是,也永远不可能懂。”
夕醉先是一愣,他是真的听不懂,只是越想越气,气所有人都瞧不起他,便爆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大笑,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回荡在呼啸的风中。
“够了!该说的都说了,夕醉,你也该上路了!”
疾风冷声道,打算取下夕醉的首级。
“上路?哈哈哈!对,对,我是该上路了,不过谁又能逃过一死呢?!哈哈哈!” 夕醉疯了似的癫笑道,“我只不过先走一步,待我做了厉鬼再来找你们报仇!”
慕容凯见袭入的风将他那嫣红衣袖袍吹得好似弥漫开的血泊一般,又想到他的经历,不禁觉得他有些可怜,于是便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也未必要死,毕竟你虽做了不少坏事,却……却也未真的伤到谁,毕竟我们还都好好的,这也许是上天安排你事未做绝,为你留的一线生机吧?”
夕醉一愣,忽然想到了他虽数次将盗匪引入了佳冥绝的宅子,除了让他们白白送死却也未能真的盗走过什么想得的东西;又比如,他虽然用猫算计了慕容凯,不过此人非但无事竟还得以与佳冥绝同檐而住、同屋而眠;再比如,他虽设计陷害寒霜,却反倒促其与秦悦泽彻底交好,两情终相悦;还比如,他这次排兵布阵本想置这些人于死地,却反倒被打得落花流水,陷入了绝境!
一事无成的挫败感瞬间如利刃般刺破了他最后的防线,令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冷声道:“今天败在你们手上,到底是我技不如人!不过慕容凯,我虽一败涂地,却也容不得你如此羞辱!”
慕容凯一愣,眨了眨眼对夕醉误会了自己的好意有些无奈,佳冥绝却被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此情此景逗得不免微微一笑,又在一旁假笑着附和道:“没错,正如世子爷所言,夕醉,其实我可以饶你不死,只要你……”
“快收起你们的好心肠吧!!真是恶心至极!!与其被你们如此看不起,我倒不如一死了之!”夕醉又怒又癫地指喝道,“不过你们休想碰我!我此一生都受尽摆布,临了要自己做主!!”
在众人的怔愣间,夕醉狂笑着如一只鲜红而残破的鸿毛般坠下了高阁。
狂风列列,吹不起他自轻自贱的一生,卷起的只有他疯癫的狂笑,令高阁之上的众人默然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