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非常清楚,那时候我刚到这里只有三天,那个老头就愿意以1000块钱的价格把整块土地卖给我。要不是……,我差点就变成百万富翁了。
街车从特斯契基旅馆门前经过,再爬过80多码(1码约为0.91米)的路就到了广场。在旅馆入口的两侧摆放着两排圆滚滚、滑溜溜的旧皮沙发。在沙发之间摆着许多擦得亮晶晶的铜制痰盂。沙发的背后是厚厚的平板玻璃门面,难看的样子一直伸到了人行道边上,显得零乱而难看。
好几个大胖子重重地陷在皮沙发上,就像玻璃缸里的鱼儿一样。其中有一个人的嘴巴上还叼着湿湿的雪茄,眼睛死死地瞅着所有的女人。不能回想得太远,都是占便宜的事。
一个睡眼惺忪的黑人侍者手拿一块灰色的抹布,掸了掸皮沙发。屋子里面,新添了柴的炉子正噼噼啪啪闪动着火苗,炉火前值夜班的人正四肢伸展地躺在大沙发鼓起的肚子上。
街车开到了广场上,摇摇晃晃地跨越南北相交的线路,在广场的北端停了下来,车头朝向东面。甘特在车子的窗户上擦去了一小块冰霜,然后朝外面张望着。在这灰色寒冷的早晨,广场好像缩小了许多,此刻把他包裹在中间。他忽然觉得广场既狭小又简陋、呆板。在这个不断沸腾、不断发展、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它只是一个固定的小黑点而已。他感到既难受又害怕,心里顿时凉了一大截,有说不出的难过。因为他生活的中心一下子缩得这么小。他觉得毫无疑问,如果他把两只手伸出去,就一定会触及那些破破烂烂、排列在广场周围的三四层砖石房子。
现在,他终于又可以停靠大地了。他两个月里所积累的景象和行动忽然又像潮水一般浮现了出来——所有的吃喝、一举一动。那无边无际的土地、广袤的森林、田野、山川、平原、沙漠、高山峻岭,海岸线如同潮水一般在他眼前掠过。记忆中浮现出每个车站的掠影,他又想起了美味的什锦羹、牡蛎、大块的旧金山鱼排、勾起了他无限生活热情的热带水果、繁衍不绝的海洋生命。只有在这儿,在这个似真似假的现实中,在这个他生活了20个春秋、极不自然的环境里,生命好像不再运动、不再变幻、失去了色彩。
广场就像梦境一般具有可怕的真实感。在远处的东南角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小店铺。在砖墙靠近屋顶的地方,用白漆写成的硕大名字看起来已经有些斑斑驳驳了:W.O.甘特——大理石、墓碑、墓地用品。当人们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魔鬼登记册上冲自己眨着眼的时候,就像做梦身处地狱一样。当他前来参加别人的葬礼,发现棺材里躺的竟然是他自己,又像挤在人堆里看绞刑,却发现台上的罪犯就是自己,这就如同梦见了死亡。
一个在“庄园旅馆”里做事的黑人睡眼惺忪地爬上车子,一屁股坐在后排专为黑人预留的位子上。接着他翕动的嘴唇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在广场的东头,大个子比尔·迈斯勒半敞着背心,挺着绑得紧紧的大肚皮,悠闲地从市政厅台阶上走了下来,沿着冻得坚硬的街道,拖着脚呱嗒呱嗒地走着。喷水池的周围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闪亮的喷泉水只有平时的四分之一高度。
街车一辆接一辆嗡嗡地朝这个中心位置汇集而来;司机们跺着脚聚在一起聊着天;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意味。市政厅旁边的消防员们正躺在车上睡大觉:从上了闩的大门背后,传来了马蹄咚咚敲地的声音。
一辆运货的马车哗啦哗啦地穿过广场的东端,然后经过市政厅的大门。马车走到下坡地段的时候,拉车的老马小心谨慎地朝后靠着,正顺着东南端一条倾斜的石头小巷把车子拉到早市上去。这条小巷把甘特的铺子和市场、监狱分割了开来。街车继续向东开行,甘特远远就瞥见了小路那一头黑人居住区的景象。这时候,那里的上百户人家已经是炊烟袅袅了。
街车沿着学院大街朝前疾驶而下。走到常春藤大街黑人区上端刚好同白人区连起来的位置,这时候街车拐了个弯,然后朝北继续行进。街道一侧排列着脏兮兮的石头灰泥小房子,另一侧排列着威严的橡树林,在树林里寂寞地矗立着一座破旧、废弃了的灰色建筑。那是鲍门教授创立、现在已经停办的女子学校。车子再次拐了一个弯,然后来到位于山顶的伍德森大街,停在荒凉的、已被遗弃的“青藤旅馆”旁边。这家旅馆从来没有赚到过钱。
甘特拎着沉甸甸的行包下了车。暂时把包放在路边,歇了片刻,然后便朝山下走去。这条小道的路面还没有铺砌好,他的脚一踩在上面,冻土硬块纷纷被踩碎、散开。这条路比他想象中的更陡峭、更短一些。只有眼前的树木显得高大而神气。他看见邓肯穿着衬衫走出门廊,弯下腰把地上的晨报拾了起来。回头再跟他聊天吧,现在话多得说不完。正如他所料,这个苏格兰人家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的炊烟,而自家的房顶上却什么都没有。
他走下山坡,轻轻推开自家的铁门,故意没有走上前面阳台的高台阶,而是绕到院子的侧门去。院子里的葡萄藤已经干枯了,但却结实依旧,像粗绳子似的盘绕在房子外面。他悄悄地走进客厅,屋子里散发出一股冰冷的皮革味。壁炉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冷灰。他放下行李,经过洗手间来到了厨房。这时候,伊丽莎正穿着他以前的一件外衣,手上戴着一副无指毛线手套,正在炉子前拨弄着一些微弱的炉火。
“喂,我回来了!”甘特说。
“哎呀,怎么搞的!”她叫出声来——他早知道她会这样。她看起来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过了片刻,他伸出了手,笨拙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过煤油桶,在木柴上浸透了煤油。这时候火苗子呼的一声蹿出了炉子。
“天哪,甘特先生,你会把我们都烧死的!”伊丽莎大声地说道。
甘特没有搭理她,手里抓起几根木柴,提起煤油桶,疾步朝客厅走去。
随着火苗从浇了油的松枝上跳起来,他感到烟火滚滚的烟囱开始颤动、摇晃起来,这样他才觉得痛快。他带回宽广无垠的大漠,巨蛇般的长河,经过淤积并被开采过的大陆金矿,满载丰富货物、桅杆高耸、畅游世界的帆船。这艘帆船带回五湖四海的气息,黑人酿制的可口甜酒以及蜜糖、柏油、番石榴、香蕉、蜜橘、菠萝,这一切全都堆积在热带船只的货舱里。就像赤道地区懒洋洋的众多女人们一样低贱而丰满。还有那些州的伟大名字:路易斯安那、得克萨斯、亚利桑那、科罗拉多、加利福尼亚;魔鬼附身的沙漠,了不起的千年的古树,树中甚至可以开出通道来让汽车通过,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在寂静中升腾起一片水雾。内湖中心沸腾的水伴着大地有规律地悸动,向天空直冲而上。大峡谷峭壁上的花岗岩石,在岁月的冲刷下,形成了多种多样的形状,既非人工又非天然,只是在五彩缤纷的天空下摄人心魄。
伊丽莎仍然处在兴奋之中,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于是尾随甘特走进了客厅。她冻裂的手上戴着手套,搭在一起放在胸前,不停地在讲话。
“我昨天晚上还跟史蒂夫说:‘你瞧吧,你爸随时都会到家的。’我就有这个感觉,但是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她一边说着杜撰出来的神奇,一边把脸朝内转了过去,“不过想起来也真够奇怪的,前几天我在加利特的小店里买东西:香草精、苏打,还有一磅(1磅约为0.45千克)咖啡,正好碰见了亚里克·卡特。他走过来问我:‘伊丽莎,甘特先生什么时候回来?我可能有活儿要他做哩。’‘怎么啦,亚里克?’我问,‘照我看,别指望他能在4月以前回来。’哎,你有所不知,先生,我刚从店里走出来——我当时肯定在思考别的什么事,因为我记得埃玛·埃德里奇从身边走了过去,还跟我打了招呼。等她走过去老远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要答应人家一声。于是我就扯开嗓门对她喊,‘埃玛!’——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眼前闪过了——当时的感觉就像你现在站在我面前一样有把握,我说:‘你知道吗?甘特先生现在已经动身回家了,他快要到家了。”
我的老天呀!甘特心想,她又来那一套了。
她的记忆就像一条巨大的章鱼在一切事件的海底游动着,盲目却彻底地搜寻每一个海洞、潜流、港湾,聚精会神地关注着做过的每一件事、经历过的每一种感觉、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她专注的模样不愧是彭特兰家的一员。他们习惯地认为太阳为他们而闪耀、为他们而落山,雨为他们而降下。物换星移,人类的生存死亡,都以彭特兰家为核心,以彭特兰家为模式,以彭特兰家为最终的目的。
此刻,他一边往柴火上加上大块闪亮的煤,一边自言自语着,脑海里又思索着一篇文章,并且精裁细剪,言语优美。
是的,散发着霉味的棉花杂乱地堆在铁路货场的屋檐下;气味浓郁的南方松林弥散在棕色的光芒里,一排笔直、挺立的无叶树干打破了这种地平线的单调;一个女人优雅地撩起裙子,露出了白嫩的大腿,然后爬上运河街的马车(不是法国女人就是克利奥尔人吧?);一只白色的手臂弯起来拉上了百叶窗,法兰西橄榄色的面孔在窗口闪现。睡在他上铺的那个佐治亚医生的夫人走了出去,那深不可测、鱼儿丰富的、涌动着懒洋洋蓝色浪花的太平洋。还有那条大河,那条无所不在的大黄蛇,正缓慢地朝前移动,把整个美洲大陆都吸干了。他自己的生命就像这条河流,带着长久丰厚的积淀,不断地吸收了新的成分,向前推进着。生活不断为其增添了活力,使它更富有生机。此刻,这个生命带着这条河流的伟大目标,已经精疲力竭地抵达家庭的港湾里。这里就是他的天堂,干枯有结的藤条绕了房子三圈,肥沃的土地产出了丰硕的果实和芬芳的花卉。房子里面,炉火正猛烈地燃烧着。
“早饭吃什么呢?”他问伊丽莎。
“这个,”她应了一声,噘着嘴想了一下,“你想不想吃鸡蛋?”
“好的,放一些腌肉,再加点猪肉香肠。”他说。
他大步走过餐厅,来到走廊里。
“史蒂夫!本恩!卢克!你们这帮小浑蛋!”他大声地喊着:“起床了!”
楼上三双脚几乎同时踩到了地板上。
“爸爸回来啦!”他们尖声叫着。
此刻,邓肯先生正在细心地往刚出炉的面包上抹着牛油,他从窗帘缝里向下面瞅了一眼,看见甘特家的烟囱里冒出了浓浓的炊烟。
“他回来了。”他很高兴地说。
与此同时,做油漆生意的塔金顿家也看到了这边发生的变化,“WO回来了。”
他就这样回来了——甘特,这个漫游西境,追寻梦想的远游者回家了。
8
这时候的尤金已经能够在无边无际的感官牧场里自由自在地任意驰骋了。他的感觉器官已经发育完全,所以只要触及任何一样事物,他都会马上调动颜色、温度、气味、声音、口感等各种功能。因此在后来的日子里,当他闻到暖融融的蒲公英气息时,就会回想起春天长满绿草的河岸,某一天,某个地方,嫩叶发出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哗声,蜜橘的异国气味,咬一大口苹果时感受到的冬日滋味。或者,每次拿起《格列佛游记》的时候就会想起3月里刮风的某一天。在乍暖还寒的时候,大地化冻的滴水和土地的臭味,以及炉火炙烤皮肤的那份感觉。
他第一次挣脱家庭樊笼的企图已经获得了胜利——他还不足6岁,但由于他固执己见,终于可以上学去了。其实,伊丽莎并不想让他去,但是他唯一的好伙伴、比他大一岁的迈克斯·艾萨克要去上学了,所以他暗自担心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很孤单。她不同意他的要求:不知什么原因,她觉得学校会使那根维系母子情感的纽带慢慢地松开直至散开。可是,9月的某一天早晨,当她看见他狡猾地溜出大门,拼命地跑到街角,并同等候在那里的小伙伴会合时,她却没有拉他回来。她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断了,她想起他一边奔跑一边回首张望的模样,眼泪滚滚而出。她倒不是为自己哭泣,而是为了儿子:就在他刚刚出生的那一刻,她从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永远都摆脱不掉的阴云。她的心里明白,那是两眼深不可测、遥远的孤独之井。她知道,自己黑暗的腹腔里孕育了一个陌生人。他这一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魂灵,永远找不到自己,也找不到世界。啊,失落的人。
哥哥姐姐们都忙着应付各自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烦恼,根本没有时间照顾他。他比最小的哥哥卢克还小六岁。但是他们却不时地捉弄他、欺负他。当他被刺激和奚落得忍无可忍时,便会尖声地大叫起来,而这时候他们反倒更加开心、更加兴奋。而他却好像在睡梦里受到了辱骂,会怒不可遏地拿起一把切菜刀去追赶他们,或者使劲地往墙上撞自己的脑袋。
他们都觉得他特别“古怪”——别的孩子们都有一种从众心理,而且得意扬扬地教训他听话。每次当人们发现他们的恶作剧时,他们都会辩解说自己想把他调教成真正的男子汉。但是他对本恩却有着特别深厚的情感,因为本恩有时候会轻手轻脚地在屋子里走动,小小年纪就会愁容满面地望着你,言语十分粗暴,想要把内心的秘密掩盖起来。本恩也是一位陌生人,正是某种深层的默契将他和最小的弟弟拉在一起。他卖报赚了钱总会给尤金买礼物或者带他到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