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这正是王昭君的悲哀,也是整个国族的悲哀。然而谁人能遏制这种悲情的再生呢?宋代的地缘政治环境比汉代的还要恶劣,欧阳修激愤于当局外事之不振,不希望看见大宋受制于夷狄,屡屡提出强边御敌、巩固国防的主张。比如对于西夏,他的态度很坚决,反对通和,力主积极防御,提出了许多有建设性的措施。然而他终究没有看见自己所希冀的局面出现,或者说,所幸的是他去世得早,没有看见北宋的沦落。文明社会固有的脆弱一面,在宋代展露无遗。在欧阳修之后,司马光、王安石、苏轼都未能把宋室从水火中救出。
此诗的讥讽,不只是针对汉代人,更是宋室,或者说是宋室中的主和派。主和派得逞,这里面有最高统治阶层的原因,正因为他们骨子里有偏安思想,才让主和派的意见得以见重于当时。尽管从功用的角度来看,主和派提出的意见也并非全是坏的,因为他们的策略在非常时刻能为大宋带来喘息的机会,但其害处,在于固实了社会各阶层的偏安思想,为祸是更长远的。
当然,贪图安逸的思想,并非统治阶层所独有。因为自汉代以来,上至统治阶层,下至平民百姓,都有一个不断文弱的过程。柳诒徵先生在《中国文化史》一书里认为,在南唐时期形成风俗的妇女缠足,导致妇女身体孱弱,“所生子女,必不强壮”,这无疑影响了族群的基因,后人诟病此风,并非无理取闹。不过,后人把缠足之罪扣到儒家身上,则属不考史实的胡搅蛮缠,因为宋代大儒程颐的家乡,就是不缠足的异数之一。
柳诒徵先生还认为,高坐家具的盛行,使人“居处行动,皆求安适”。先秦时期,古人一般席地而坐,他们的坐姿与跪姿相差不远。即使当时有高的坐具,但并不通行。这种在今天看来不很舒适的坐姿,从侧面说明了古人的防患意识之强。是以先秦时期尽管各国纷争,应对起周边的夷狄来却游刃有余。嗣后人们的坐具逐渐增高,有了绳床、椅子、杌子,到了晋代出现了肩舆。人越坐越高,在舒服的同时,也渐变文弱了。在唐代,通常是年老或者生病的大臣才乘肩舆。然而在宋室南渡之后,官员都流行乘肩舆,就连乘车马的都很少了。如此士风,如何能抵御强敌?
这种由深远而复杂的历史原因造成的窘况,要靠一二贤人之力扭转颓局,其困难可想而知。但欧阳修并没有屈服。知其不可而为之,士君子所共通的一个可贵之处,也在于此。
人有多高,作品才能有多高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
诗中的犊头,是今天江苏淮阴的犊头镇。苏舜钦三十四岁时,乘舟经过此地,写下了这首七绝。
“春阴垂野草青青”,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春天,作者乘舟前行,黑云低抚岸上平野,触目皆是青青的草色,幽暗的天地,偶尔会有一树明亮的花映入眼帘——风雨欲来之际,作者竟然还有心思欣赏四周景色。
舟楫继续前行,古祠矗立眼前,天色将晚,是时候歇脚了。江流之中,只有苏舜钦的一艘小舟,它默默地停靠在古祠下。未来得及入祠,风雨已来。苏舜钦并没有躲避,他静静地伫立在风雨中,看那潮起潮落。
据说黄庭坚很喜欢这首诗,时不时把它写出来欣赏,并且自己在写诗时,也向这首作品致敬:
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
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
——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二首》(其二)
黄庭坚对苏舜钦此作的喜爱,当然有其理由,因为这首小诗是天籁,把它放在唐人集子里,与张继的《枫桥夜泊》并排,丝毫不显得逊色。
此诗从容不迫,流转自如,不加议论,毋庸语词方面的强调,却曲尽了古人的两种人生态度:“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
乌云密布之时,苏舜钦没有急匆匆地找地方躲避,而是用心去观察、欣赏沿途景物。此刻的他,就跟颜回一样,面对人生旅途中的顺逆境,也从容淡定,并不搅动内心之平静。
内心之平静,只因存有一份执着,为他自己认可的道。然而仅有意念的执着,而无身体的躬行,也未足为贵。此诗最可贵之处,就在第三句的“孤”字,此字是全诗之眼,没有了它,此作就会暗无光泽,相信黄庭坚也不会对之反复把玩。
只一个字,就为全诗带来一种傲兀的品格。
这里的孤舟,所指的不仅仅是一艘船,它还表露了一种孤往的人生境况——你或许有许多同道,但在更多的时候,你必须一个人前行。这庶几于孟子所谓的“虽千万人吾往矣”,阐述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意念、境界。
荆轲刺秦,莽夫行为而已,无妨虎狼之秦吞灭六国,而易水悲歌竟为千古传颂,全是一股孤往气概使然。太史公司马迁为君上不容,身受宫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痛苦莫名的他,并未颓唐,终有《史记》,也全是一股孤往之气在支撑着他。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之所以百世流响,即因一“孤”境而贵。
传统文化注重群体的和谐,却更热切歌颂个体的尊贵。群己分明,这是一种更本质意义上的自由。古代士人固然欣喜于“吾道不孤”,然而他们心里无惧孤独,也从不畏惧多数,对于孤身行道之人,他们在心底里报以最响亮的掌声。
北宋出过两家苏姓名人,一是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二是苏易简、苏耆、苏舜钦祖孙三代。贵为参知政事苏易简之孙,苏舜钦通过荫补获得低级官职,但最终还是凭借自己的实力在科场上脱颖而出。
然而,仕途上的苏舜钦并未一帆风顺,因支持范仲淹、富弼的新法,他遭到反对派的忌恨,最后以“监守自盗”的罪名,被削职为民。
在下面这首词中,他吐露了蹭蹬生活下的心境。
潇洒太湖岸,淡伫洞庭山。鱼龙隐处烟雾,深锁渺弥间。方念陶朱张翰,忽有扁舟急桨,撇浪载鲈还。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湾。丈夫志,当景盛,耻疏闲。壮年何事憔悴,华发改朱颜。拟借寒潭垂钓,又恐沙鸥猜我(一作“又恐相猜鸥鸟”),不肯傍青纶。刺棹穿芦荻,无语看波澜。
——苏舜钦《水调歌头·沧浪亭》
壮志犹在,无奈年华已去。末句的“无语看波澜”,令人想起了陈三立的“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这都是历尽波劫后的沧桑之语,有点失落颓靡,但心情并不完全沉寂。他们对现实,尽管似乎无力再去冲击,然而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始终未曾变过:
浩荡清淮天共流。长风万里送归舟。
应愁晚泊喧卑地,吹入沧溟始自由。
——苏舜钦《和淮上遇便风》
这一首同样也是苏舜钦的名作,末句“吹入沧溟始自由”的知名度,并不比“满川风雨看潮生”低。两诗与《水调歌头》相比,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诗苍茫有力,摄人心魄;词缠绵悱恻,令人凄然。
当然,并不需要强行去判断诗与词的优劣。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在这几首苏舜钦的作品中,诗在述说一种应然,词在谈论一种已然,两者相较,诗无疑比词高,因为诗里的作者站在一个高处去看自己的人生,而不只是为现实牵制。
文以人贵、以人传,文学作品的终极评价标准,都是人本身。人有多高,作品才能有多高。
东坡的忧愤之音
敢向清时怨不容。直嗟吾道与君东。
坐谈足使淮南惧,归去方知冀北空。
独鹤不须惊夜旦,群乌未可辨雌雄。
庐山自古不到处,得与幽人子细穷。
——苏轼《和刘道原见寄》
几乎所有的苏诗选本乃至宋诗选本,都不收入此诗,在《宋诗钞》这种收录量相当大的书里,也没有此作的身影。与《和子由渑池怀旧》这些作品相比,此作声名不彰,却是苏子诗集中一流的作品。
刘道原即刘恕,以史学擅名,曾到过翁源(在今广东韶关)做县令。宋英宗让司马光自选英才一起编修《资治通鉴》。司马光说:“馆阁文学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得而知者,唯刘恕耳。”于是刘恕被擢升为著作郎,专力与司马光修《资治通鉴》。
清人全祖望在《通鉴分修诸子考》里说:“温公平日服膺道原,其通部义例,多从道原商榷。故分修虽止五代(一说是刘恕分修三国至南北朝部分),而实系全局副手。”据《宋史》记载,刘恕曾与司马光出游,见路旁有石碑,碑主是五代的一名将领,一行人都不知这名将领的更多信息,只有刘恕能当场道出此人的生平来。司马光回家查验,发现果如刘恕所说,遂对这名后辈愈益畏服。
刘恕的父亲刘涣,是欧阳修的同年,因为性情刚直,不被上官所赏,于是在五十岁时退休,到庐山居住。欧阳修曾写下《庐山高》一诗,赞扬刘涣的高节。跟父亲一样,刘恕的性子也非常直。他和王安石是旧交,但不认同王安石的新法,将自己认为新法不合理的地方详细写下,交给王安石,他甚至当面直言王安石之过,让老友很难堪,“变色如铁”。但刘恕并未因此从情退却,甚至还在人多的场合,公开批评王安石新法,导致两人绝交。其时王安石权震天下,刘恕因此遭到新党排挤,在司马光罢官后,他也以亲人老病的原因告归南康军,“乞监酒税以就养”。
苏轼也和刘恕一样,不认同新法,在刘恕出走后,他写下一首诗《送刘道原归觐南康》,诗中将刘恕与汉代直臣汲黯相比,把王安石比为酷吏张汤。诗中有这样四句:“交朋翩翩去略尽,惟吾与子犹彷徨。世人共弃君独厚,岂敢自爱恐子伤。”可见刘、苏二公相知甚深。
《和刘道原见寄》的写作时间,与《送刘道原归觐南康》相近。首句“敢向清时怨不容”震人心神。次句“直嗟吾道与君东”用了这个典故:东汉时期,郑玄向马融问学,学成后返回山东,马融感喟地说:“吾道东矣。”意思是说随着郑玄学成东归,自己的学问思想也向东流布了。首联直书刘、苏二人的窘境。
第二联出句“坐谈足使淮南惧”,沿用《送刘道原归觐南康》的比拟,继续以汲黯之事来说刘恕。汲黯是汉武帝时的名臣,非常耿直,淮南王想谋反,然而心里畏惧汲黯,认为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苏轼在这里将王安石比作淮南王,也很巧妙,隐在“淮南”之后的“王”字,切王安石的姓。“归去方知冀北空”,冀北之地产马,“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韩愈《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两句是说,刘道原像汲黯一样耿直,让王安石感到畏惧,而如今随着他的罢官出走,史馆变得没有人才了。
《淮南子·说山训》:“鸡知将旦,鹤知夜半。”鹤夜半而鸣,鸡天亮而叫。“独鹤不须惊夜旦”,将刘恕比作鹤,以新派众臣为鸡,在赞美刘恕的同时,也劝慰他心境无须为处境所动,因为“群乌未可辨雌雄”,今日朝廷进用之人,如群乌不可辨别雌雄,小人君子杂处,而先生是“独鹤”,不可能为这些人重用,因此不必与他们共事。
末联承接第六句的意思,说时局如此,我们还是到庐山寻幽访胜罢。值得注意的是,“庐山自古不到处”的格律为“平平仄仄仄仄仄”,第五、六字应平而仄,拗了,末句第五字未换用平声,属于拗而未救。在前六句格律规整的情况下,第七句突然用了这么一个拗句,更增全诗的傲兀。
此诗首句力大,二、三联气势宕展,并未减弱,并且抑扬有致,但结句还是溢出苏轼的温良本色,他有怒意,但其实没有怨怼。罗隐写《黄河》讥刺当局,以“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作结,将怨意推到极致,韵致反而少了。苏轼“庐山自古不到处,得与幽人子细穷”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以表面的淡逸遮盖内心的刚严,堪可回味。
苏轼这首七律,悍锐凌厉,非同凡响,迥异于他的大部分作品。在新法推行时,苏轼与刘道原有几首酬唱诗作,质量都很高。王文诰认为,“公此时真无可与语者,故与道原三首”。从这些作品里,可以窥见苏轼在当时的寂寥心境。
在那段不得意的时间里,苏轼还写了一首七律《和刘道原咏史》:
仲尼忧世接舆狂。臧谷虽殊竟两亡。
吴客漫陈豪士赋,桓侯初笑越人方。
名高不朽终安用,日饮无何计亦良。
独掩陈编吊兴废,窗前山雨夜浪浪。
“仲尼忧世接舆狂”,用了楚国狂人接舆唱歌以规讽孔子的故事,典出《论语·微子》: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次句“臧谷虽殊竟两亡”,典出《庄子·骈拇》,说臧和谷这两个人,在放羊的时候一个读书,一个赌博,都丢失了羊: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孔子忧世、接舆佯狂,人生途辙不同,但都像臧和谷这两个人一样,都“亡羊”了,暗指自己和刘恕虽然济世的路径不同,但在新党的阻碍下,都起不了作用。
“吴客漫陈豪士赋”,用了事典:吴人陆机,因不满权贵齐王矜功自伐,写了《豪士赋》讽刺对方。苏轼在这里把刘恕比作吴客陆机,把其时的当路者比作齐王。
“桓侯初笑越人方”,用了扁鹊见蔡桓公事。先秦名医扁鹊数次见桓侯,都指出桓侯身患疾病,劝其早点治疗,不然将危及生命。桓侯不听,结果病亡。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