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己有耻”是顾炎武一生笃行的信条。所谓行己有耻,是说人须有羞耻之心。以什么为耻?顾炎武在《与友人论学书》一文中说:“耻之于人大矣!不耻恶衣恶食,而耻匹夫匹妇不被其泽。”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人不应以窘迫的生活为耻,而应以自己不能对他人产生良好的影响为耻。
单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或会觉得顾炎武认为人人都有保全礼义廉耻的责任——这似乎成了一种外向的要求。然而,不论是在古代还是今天,即使每个人都登高而呼“我们都应该讲求礼义廉耻”,天下风气也未必见得就此清净。综观顾氏的意思,这“匹夫有责”的根本,应是“行己有耻”,这是一种反求诸己的行为,属于对自己的内在要求,并不鼓励躁进。
也有人把这句话笼统解读为人人都有责任为天下出一分力。这更非顾炎武本意。顾炎武并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能力承担起这种责任。在《生员论》一文中,他描述了明末的社会状况:读书人受朝廷的利禄吸引,汲汲于成为生员,进入体制内以保养身家;但这些人只将精力放在研习科考文章以及织结关系网上,往往治国乏术,没有能力承担起治理、保卫国家的责任;更糟糕的是,这个知识群体缺乏实学,却喜欢诟病当局,所论不切实际,导致当权者厌恶他们,于是出台更多苛刻的政策以限制他们,在这种环境下,后进的士人更是只为利禄而读书,学风因而更加空疏浮躁,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正是由于“耻经生之寡术”,顾炎武早早就决意不再参加科考,退而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他遍阅历代史册,游历全国做实地考察,每到一个关隘,就访问当地的老兵,询问详情,借此修正或补充历代典籍的不足。顾氏是真正做到了道德、学问、文章紧密一体的,他在世时就名扬天下,其著述惠泽至今,绝非幸致。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责在“行己有耻”。
旨味篇
学李白,还是杜甫?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李白《关山月》
李白的诗以整体的气韵高昂见长,不争一字之奇。看这首乐府诗《关山月》的前四句,就能感受到一股凌跨百代的气势,更为可贵的是,这种气势又能以从容的意态出之。在李白的笔下,这一类的诗句可谓不胜枚举。可以这样说,就“韵格高”这一点来说,古今诗人罕能与李白并肩。
胡应麟说,柳宗元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但与王维的辋川诸作相比起来,便觉得太“闹”了;若是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则是“浑雄之中,多少闲雅”。这个评价很见识力。
王维的《辋川集》里,有我们耳熟能详的《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对比之下,柳宗元的《江雪》确实不如它安静。值得一说的是,这不意味着《江雪》不如《鹿柴》,王维的一些诗,其弊处恰恰就在于太安静,缺乏振动人心的力量。
李白的《关山月》,将征人的情绪、古今的变幻,熔铸在广阔的天地里。与《鹿柴》相比,《关山月》有人趣,更能打动人心。与《江雪》相比,两诗同样韵格极高,但《关山月》用笔自在,而《江雪》不免显得紧迫了些。
历来李杜并称,这是就他们身后的诗名而言的。杜甫在世的时候很寂寞,远远不如王维、王昌龄、李白等人的诗名大,然而论及对后世诗人的影响,杜甫则远远超过了他们。在宋代,以黄庭坚为核心人物的江西诗派笼罩诗坛,方回是这一诗派的殿军,他提出了“一祖三宗”的说法,一祖为杜甫,三宗分别为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这个说法有商榷空间,比如把陈与义放进来是否恰当,历来颇受争议,但方回把杜甫安放在这三个人前头的举动,则折射出了宋代江西诗派共同的尊杜心理。
与杜甫相比,李白在宋代不免显得寂寥。在北宋的名家中,欧阳修不喜欢杜诗,但欧阳修更多地以文章见重于宋代,至于在诗方面的影响力,则不如他的门生王安石和苏轼。王安石推尊杜甫,不喜欢李白,《苕溪渔隐丛话》抄录了王安石评价李白的话语:“(李)白识见污下,十首九说妇人与酒,然其才豪俊,亦可取也。”
这段话很严厉,颇具王安石特色。说李白“识见污下”,显然是苛刻了。性情是诗的根本,在这一点上,适宜与杜甫分别而论的,其实是王维,不是李白,因为李白与杜甫在这个根本点上没有异致,两人都独具深情。
不过,王安石说李白的作品“十首九说妇人与酒”,这个表述可能夸张了些,但不得不说其指出了李白诗集里的一个弊病:内容重复。如果我们只是在选本里读李白的诗,不会有这种感觉,然而若是翻看李白的诗集就很容易发现,李白不仅频繁说酒与妇人,就连一个功名富贵不长在的意思,也在不同的诗中多次表达。
变化太少,是李白诗集的一个瑕疵。这个情形,或许对于李白来说也是正常的,因为韵格高的诗,往往顾不上做太多细密功夫。话说回来,就作品而言,李杜难分优劣,也不必分优劣。后世诗家主张学杜甫的多、学李白的少,不是因为杜甫的诗比李白的好,而是因为杜诗风格多元,内容包罗万象,能为后学提供更多可行的途径;至于李白,其人天分太高,其诗特征太明显,如果没有他那种天分而强学其诗,则容易举鼎绝膑,不自觉其面红耳赤了。
杜甫七律极品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杜甫《登楼》
这是杜甫七律中的极品。杜甫七律冠绝古今,所以这首诗自然也是古今七律的极品了。
《登楼》一诗的背景是:吐蕃攻破京城,唐代宗逃到陕州,其后郭子仪收复京师,代宗车驾回京,“北极朝廷终不改”所指的就是此事。钱谦益认为,第三联两句说的都是这件事。不过也有其他注家持不同意见,比如赵次公就认为,唐代宗返回京城,朝廷似乎安定了,但接下来是,“吐蕃陷松、维、保三州,成都大震,则来相侵矣”。所谓“寇盗莫相侵”,是诗人心里的愿望。这个说法也通。
最后一联里的后主即三国时的蜀汉皇帝刘禅。刘禅宠信宦官黄皓,终致亡国。有论者认为,“可怜后主还祠庙”是暗指回到京城的唐代宗,因为代宗宠信宦官程元振、鱼朝恩。诗以“日暮聊为梁甫吟”收结,诸葛亮喜欢吟唱古曲《梁甫吟》,这句诗是伤悼在艰难的时局里,没有像诸葛亮这样的能人出来匡扶代宗。
杜甫七律之中,另一首饱受赞誉的作品是《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胡应麟认为,《登高》当为古今七律第一,理由是《登高》一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
这是一个动人心弦的说法,但犹有可论之处。从“力量万钧”这一点上看,《登高》里面的每一联,都显然压不住《登楼》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而且从整体上看,《登楼》也没有懈笔,并不是只有第二联好。另外从字法上看,《登高》颔联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无边”与“不尽”对仗,意思尚未宕开,也是一个瑕疵,而《登楼》并无此弊。
杜甫是儒者人格,这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儒者人格有什么特点呢?由于儒门尚文,讲求礼义,因此很多人对于儒者的印象,不是文绉绉就是谨小慎微,总之觉得是偏柔的气质。这其实是一个极大的误解。儒门是尚刚的,并不主柔。孔子说:“吾未见刚者。”在《礼记·儒行》里,孔子告诉鲁哀公何为儒者,列举了十多种儒者特征,总体就可以用一个“刚”字来概括,比如“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这些话,就是在强调刚毅之气。从人生行为上看,孔子、孟子和荀子这三位儒宗,都体现出这种气质。
细看杜诗就不难发现,这些作品的一大特质是极其刚劲,这是杜诗的宝贵之处,因为正是这种特质,使得杜诗具备超越时代的力量。比如今日我们不讲忠君了,但读到《登楼》时,一样会为这首诗的刚健之气而震撼。
《登高》的质地自然也是刚的,但它和《登楼》的区别在于,《登高》刚而狭,《登楼》刚而大。《登高》全诗用紧调,每一句都向诗人身世着思,像“无边、不尽、万里、百年”这些词,尽管字面的意思极其宏大,但都统摄入诗人的身世里面,是以《登高》全诗略显促迫。与之相比,《登楼》则是刚劲而阔大,比如“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不专对时局用心,但又把时局包含了进去。这是在思绪推进中的一记缓步,极大地拉阔了全诗的境界。因此从格局上看,《登楼》能包举《登高》,而《登高》不能包举《登楼》。沈德潜的《唐诗别裁集》评价《登楼》说:“气象雄伟,笼盖宇宙,此杜诗之最上者。”可谓知言。
诗与生活
童稚情亲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
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
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绵。
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
——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用最典雅的文学体裁——诗,去写琐细的生活情状,杜甫是一个典范,例如这首《送路六侍御入朝》就是如此。题目中的“路六”,注家已经不能确知是什么人,能够猜得出的,这应该是诗人的一位发小,“童稚情亲四十年”,开门见山,点明两人身份。
“中间消息两茫然”,一别几十年,音讯不通,甚至互相不知道死生。“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分别之后,从未想过会在什么地方相逢,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大家重逢的时候,却是在一个离别的筵席上。这颇令人伤怀,所以杜甫接着说,“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绵”。仇兆鳌说,“不分”是“不能分辨”的意思。这个解说有误,这里的“分”只能是去声,要读fèn,否则就不符合格律了。“不分”义同“不忿”,意思是桃花红胜锦,如此胜景却更为恼人。“生憎柳絮白于绵”,古人送别,常折柳相赠,柳意味着离别,因此柳絮惹来诗人的憎厌之情。这两句是写心中的烦恶之感。末联是承接桃红柳白而做的收结:春色大好,却更触动人的愁绪,何以消愁?唯有举酒。
这首诗没有惊人之语,甚至不用典故,像拉家常一般说开,这种完全白描的做法,所成的文字却极为浑成,自然而有味。老杜笔下,常常给人这种惊喜,如“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都是此类,看似平淡无奇,却非常耐读。
钱基博先生的《中国文学史》一书说:“汉魏以前,诗格简古,世间一切琐事猥语皆着不得。即李白诗酒轶荡,怀奇负气,亦不屑意世故。独杜甫抒所欲言,意到笔随,以尽天下之情事,逢源而泛应。”这段话点出了杜甫的一大贡献:拓宽诗路。杜甫用其艺术实践告诉世人,好诗是多样的,并不只有特定的几种类型。
将生活琐事入事,宋人在这一点上更加身体力行,但他们的一些做法,有时又走向了极端。譬如苏轼的这首《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如此句子,令人啼笑皆非,谐趣是有了,也让人看到了东坡的可爱之处,然而就诗本身来说,却没有多少思致,只能算是游戏之笔。
在词的创作上,宋人也不避忌生活琐事。黄庭坚《归田乐引》这样说:“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写情侣之间的相处情景,然而笔调过于戏谑,迹近侮慢词体,与他写诗时的严肃态度完全不相称,这也是游戏之笔,难以成为后学通衢。要以言之,杜甫开示给后人一条宽广的路,然而如何落笔,可谓存乎诗家之心。
对于诗来说,写不寻常的事,总是天然地占了一些便宜,历来受赞赏的好作品,不少就跟重大题材有关。然而无论是今人还是古人,都有一个共通的地方,那就是人的大部分生活,其实都是平常的,并不总是波澜壮阔的。如果说诗只适宜写重大题材,那么诗就未免离人太远了。
实际上,诗离古人并不远,它就在古人的生活当中。所谓诗的国度,包含了这么一个意思:诗是一种生活方式,浸润在人们的日常言行当中。对于古人来说,他们是不需要提倡所谓“诗和远方”的,朋友相聚、花间对月、登山临水,在每一个生活细节里面,都可以有诗,甚至是不能没有诗。在这样的风气之下,时代是不可能粗鄙的,偶尔的游戏之作,减损不了其雅正程度。
当诗不再与生活熔铸为一体的时候,当一个时代真诚地对那些文理不通甚至犯下平仄通押这类大忌的“诗”拍案赞赏的时候,那只能说明,诗国已经远去。
韩愈的沉着痛快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