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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书 - 唐宋诗会意:七百年的风流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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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诗会意:七百年的风流儒雅》唐宋诗会意:七百年的风流儒雅_第7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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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诗中有李商隐。

关于《梁父吟》这首古曲所吟唱的内容是什么,古人说法不一。但从古人对它的描述中可以想见,这应该是一首悲慨士不遇的曲子,其调苍凉郁愤。

李商隐在晚年写这首《筹笔驿》,以《梁父吟》扣着一个“恨”字来收结全诗,未必不是指向晚唐权臣压抑才士的现实。因为李商隐自己就在权臣的压制下,无法施展才能,于是就有了后人“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的慨叹。在《筹笔驿》里,李商隐可谓既痛惜了诸葛亮的失败,同时也抒发了自己身世之慨。

《筹笔驿》全诗紧紧扣住一个“恨”字,感人至深。更关键的是诗中有李商隐在站立着。清代学者吴乔说:“诗中须有人,乃得成诗。”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写诗,要让人看到作者,知道作者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感想。吴乔认为,如果诗中没有人,那就是“万篇一篇,万人一人,了不知作者为何等人”。如果《筹笔驿》这首诗没有最后这两句,那么它只是一首写诸葛亮写得很好的诗而已,跟李商隐的生命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有了这两句,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感觉得到李商隐的“恨”,既是为诸葛亮的失败而发,也为自己而发,有一种很幽微的用意在里面。

《筹笔驿》是一首沉雄的诗。“沉雄”是古人评诗时用到的高级别赞美词,它的背后有一种精神:沉重的情感最好以雄健的字句表达出来。这其实是在提醒人们,即使在最哀痛、最伤感的时候,也要立得住,要有一种向上的力量把持住自己,在尽情舒放情感的同时,不让自己的生命被情感吞噬。

像《筹笔驿》这种诗,是李商隐的“里子”。而像《无题》《锦瑟》《春雨》那种面目的作品,则是李商隐的“面子”。面子要尽可能地漂亮,而里子就必须要有骨力。一本诗集跟一个人一样,可以样子不漂亮,但不能没有骨力。古人很讲究这一点。所以我们看《玉谿生诗集笺注》—这是李商隐诗集最经典的注本,看它里面的编排,第一首诗也叫压卷诗,是《韩碑》,这首诗也属于重大题材,亦是沉雄之作。

下面这首《安定城楼》,是李商隐年轻时的手笔,它的精彩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筹笔驿》。《安定城楼》和《筹笔驿》,两诗一前一后,互相辉映,是李商隐诗集里两颗光彩夺目的明珠。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安定城楼在甘肃,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在那边做过节度使。写这首诗的时候,李商隐大概是二十七岁,已经中了进士,按照唐代的规定,他还需要通过吏部的一个考试,方能获得官职。博学宏词科就是这种类型的考试。在这场考试中,李商隐本来已经被录用,但可能是因为他依附了王茂元,在最后时刻被中书驳下,也就是说落选了。失意的他,寄居在岳父王茂元幕中,写下了这首《安定城楼》。

“迢递”是形容很高很远的样子,“迢递高城百尺楼”是说城楼很高,诗人登到最高处了。“绿杨枝外尽汀洲”,往外看,视线的尽头是水边的平地。安定城是边塞,在我们的印象中,边地是荒凉的,但在这种地方居然能看到绿杨和汀洲,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

然而诗人没有欢喜。他说:“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贾生就是西汉的贾谊,非常有才华,但很年轻就死了。贾谊心忧天下,他给汉文帝上书,列举了国家多种值得痛哭、流涕、长太息的状况,说如果这些问题不解决,国家会很危险。王粲也是一个才士,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他没有出路,跑去荆州依附刘表。通过这两句,我们可以看到,李商隐把自己比作贾谊和王粲:我像贾谊那样心忧天下,但在博学宏词科这个考试中落选,没有济世的机会,所以是“虚垂涕”;我投奔王茂元,就像王粲依附刘表那样,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这两句说的都是失意的情况。

《安定城楼》这首诗的典故很密集。写诗使用典故,贵在能以古人事来抒写诗人心,不然就只是复述故事而已。“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这两句,好就好在有了“虚”和“更”这两个字。如果没有这两个字,那么这两句就不成其为诗句了,因为那样的话,李商隐只是在复述贾谊和王粲的故事而已。但有了这两个字,诗人的心情就出来了,诗句说的是李商隐,而不是贾谊或者王粲。

第三联非常好。“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用了范蠡的故事。范蠡帮助勾践成功复仇后,没有留恋权力,而是带着美女西施泛舟五湖,归隐去了。李商隐这里是说:我永远都想着自己能像范蠡那样,在白发苍苍的时候归隐江湖,但我的归隐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要做出一番回旋天地——即扭转乾坤——的事业。

这两句写得太好了,第一是托出了诗人的心志,第二是句子就像苍龙回旋一样,非常矫健有力。王安石特别喜欢这两句,认为即使是杜甫也无以过之。这个赞誉一点也不过分。

最后两句“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也用了一个典故。“鹓雏”是类似于凤凰的神鸟,“腐鼠”是死老鼠。《庄子》里有个寓言说,惠施做了魏国的宰相,他的老友庄子到了魏国,有人就跟惠施说:庄子要来抢你的相位了。于是惠施就派人到处抓捕庄子。庄子没有躲避,而是直接跑去找惠施,跟他说了一个寓言:在南方,有一种叫鹓雏的神鸟,不是梧桐树不会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不是醴泉不喝—这些都是很珍贵的东西;而有一种凶猛的鸟叫作鸱,喜欢吃死老鼠,它看到天空中有鹓雏飞过,以为鹓雏要来跟自己抢死老鼠,就仰起头去吓那个鹓雏。李商隐这两句诗就是说,我是鹓雏,那些中伤我的人是鸱,你们对我的各种猜忌,就像是鸱对鹓雏的提防一样,你们在意的是高官厚禄,而我想要的是扭转乾坤的事业,所以我根本不会去抢你们的东西。

像《筹笔驿》《安定城楼》这种沉雄之作,能让我们看到李商隐的抱负和心性,看到他处在困厄之中虽然有伤感但绝不低头的气格。也正是因为有了它们,李商隐的无题诗才如此耐人寻味。可以这样说,沉雄才是李商隐的底色,如果没有这种底色,他的无题诗将会黯淡无光。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关于筹笔驿的同题诗作。下面这首《筹笔驿》,是晚唐诗人罗隐的手笔: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

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罗隐大概比李商隐小二十岁,才华横溢,在晚唐时期的诗名也很高,然而这首诗写得不如李商隐。

“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开头两句写得非常平,没有想象力在里面,就像白开水一样,诗味很淡。反观李商隐《筹笔驿》的开头,高下立判。

但是罗隐的第二联写得特别好。“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两句是议论。写过诗的人都知道,诗里面的议论是很难写好的,但这两句非常棒,它的好,就在于背后有一种悲悯精神。一个人能成就大事业,除了必须具备相应的能力,还取决于很多外界因素,并不是说能力强就一定能成就伟大事业。这个外界的因素,古人常说的是时运。人的时运到了,天地都会帮他,所以罗隐说“时来天地皆同力”。但是如果时运不在他这里,即使是英雄,也会“不自由”。这是非常好的议论,它提醒我们不能“唯结果论”,即不能看到一个人成功了,就逆推此人是有才能的;同样,也不能看到一个人失败了,就认定此人没有才能。

“千里山河轻孺子”是说刘禅把江山拱手让给了魏国。“两朝冠剑恨谯周”,“冠”指文臣,“剑”指武将,“两朝冠剑”说的就是诸葛亮,因为他既是文臣也是主帅,“两朝”是指他先后经历了刘备和刘禅两位君主。“谯周”是蜀国大臣,当时魏军打过来,此人怂恿刘禅投降。这句说的是,如果诸葛亮地下有知,一定会恨谯周这个人吧。

尾联“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扣题:岩下的多情水,还在傍着筹笔驿流转,似乎在怀念诸葛亮。

罗隐的这首诗写得也很好,但比起李商隐的那一首来,就相形见绌了。首先这首诗里面只有诸葛亮,没有罗隐,这是它不如李商隐《筹笔驿》的地方之一。其次它的风格不够沉雄,起句就弱了。另外,它的布局平整,没有顿挫。诗文贵有高低起伏之势,李商隐的《筹笔驿》,情感忽高忽低,变化多端,是技法非常高的作品,而罗隐这一首诗没有这个变化。

沉雄一面的李商隐,值得我们细细咀嚼。

唐宋诗之争的本质

海内兵方起,离筵泪易垂。

怜君负米去,惜此落花时。

想忆看来信,相宽指后期。

殷勤手中柳,此是向南枝。

——徐铉《送王四十五归东都》

从时间的角度上讲,这一首是南唐诗,因为作者徐铉最先仕于吴国,然后是南唐,后随南唐后主李煜降宋,本诗作于南唐将亡的时候。然而从作者的身份上看,此作又可以被视为宋诗。

值得一提的是,徐铉的诗歌作品可以归入宋诗里,但是顾炎武、屈大均、陈恭尹等名家的诗作,就不能收进清诗的集子里。这里面牵涉到一个道义的问题。徐铉跟随李煜入宋,出任赵宋政府的官职,食宋之禄,他是承认赵宋政权的,所以把徐铉的诗归为宋诗,不会违背作者的意愿。而顾炎武、屈大均等人是坚定地反对清朝的明代遗民,清兵入关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意味着亡国,更是亡天下,有着文化覆亡的痛感。尽管他们人生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活动在清朝,但后人为他们的作品划分朝代,应该是明而不是清,这是对前贤最基本的尊重。

宋代创造的文明,较之唐代更进一步。陈寅恪先生在《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里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今人论及宋代,如果仍然困于“积贫积弱”的成见,必然一叶遮目而不见泰山。君不见,当年战胜赵宋的蒙元已经烟消云散,但宋人留下来的文化瑰宝,遗泽深远。

宋代文明的一个巨大成就,就是宋诗。徐铉此作,尽管算不上是典型的宋诗,但已粗具宋诗气象,它乍看平平,但静下心来读,就能感受到徐铉挥毫时的那种悠长情意。此等文字,臻于一种外枯中膏的境界,这也是宋诗的特点之一。

徐铉在文章议论上与韩熙载齐名,在学问上与弟弟徐锴齐名,是个博雅人物。宋太祖赵匡胤要灭南唐的时候,徐铉曾奉李煜之命出使大宋,意图让赵匡胤息兵。对于这位书生,赵匡胤给出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著名回答。

诗题所写的王四十五,今天已不可考,从语词看,应该是徐铉的朋友。南唐的都城在今天的南京,东都指的是扬州。“海内兵方起”,是指赵匡胤统一中原的战争,当时打得如火如荼,南唐成了风中之烛,一吹即灭。在如此境况下,上至国家,下至个人的生死前途,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中,而诗人此刻又与友人离别,焉能不“离筵泪易垂”?

“怜君负米去,惜此落花时。”“负米”是《孔子家语》里的典故,说的是子路少时贫穷,为了让父母吃到米饭,要到百里之外买米背回家,风雨无阻。后来子路生活改善了,但其父母已经离世,他非常痛心。这里点出王君到东都,是跟父母有关。“惜此落花时”,暗用了杜甫的名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点出了萧索的心情以及春尽的时节。

“想忆看来信,相宽指后期。”离别之后,怀想对方,只能寄托在来往的信件中;在分别的日子里,能够宽慰内心的,只能是那遥遥无期的再会之日了。“殷勤手中柳,此是向南枝。”古人送别,折柳相赠是惯例。其时徐铉在南京,而友人去扬州,从方位上看,南京在扬州的西南,所以这里用了“向南枝”。

在中国诗学史上,唐宋诗之争是一个重大议题。唐诗多是风人之诗,宋诗多是文人之诗。南宋诗人兼诗论家刘克庄认为:“以情性礼义为本,以鸟兽草木为料,风人之诗也。以书为本,以事为料,文人之诗也。”风人之诗讲求的是即景抒情,语句流美,容易上口,对诗人的天赋要求很高。而文人之诗则内敛深沉,语句可以不漂亮,但意思九曲八转,极尽迂回之能事,这就要求作者必须要多读书,胸中包罗各种典故,方可下笔。

从风人之诗的角度看,诗的确如鲁迅所说,已经被唐人写尽了。但从文人之诗的角度看,诗却永远不会有被写尽的时日。宋诗有着丝毫不逊于唐诗的价值,也正因为其实现了从风人之诗到文人之诗的转变,它才在唐诗的百尺竿头上,更进了一步。

从本质上看,唐宋诗之争并不是时代之争,甚至也不是风格之争,而是两种心性之争——反智抑或是尚智。参与唐宋诗之争的人,大抵会呈现这样一种面貌:宗唐者往往鄙薄宋诗,而宗宋者则并不否定唐诗。宗唐还是宗宋所折射出来的,是人对知识的态度。很难想象,一个不知道对古典知识端恭敬畏的人,会在诗学观上选择宗宋。因为有两种人,所以才有两种诗,是以“诗分唐宋”成了经久不息的议题。

相比而言,唐诗面目讨人喜欢,它拥有风韵飞扬、形格漂亮的外在特征。但是沉静有力的宋诗,负荷着对学问人生的思考,不能偏废。今人论诗,固然不能囿于唐宋,但仔细观察宋代以后的诗路,不难发现宗唐者往往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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