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醒来,他微微一笑:“醒了?还早呢,你再多睡会儿。”
沁儿愣了愣,脑子里直犯晕。昨天夜里,是做了场噩梦吗?
未及多想,阿利已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亲:“今天是周一,晚上请你吃‘康马’。我先走了。”
#小说
沁儿的脑子还没转过来,阿利已经开门出去。看他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思量着要不要抓他去医院好好看看病,想着想着,但忍不住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梦见了什么,沁儿蓦地惊醒。看看时间,已是九点多,不由得奇怪自己怎么这么能睡,而且还是身上疲乏,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沁儿在咖啡馆是一周工作七天,每天上午十一点开始,周二至周四到晚上九点,周五到周日更是要到晚上十点甚至十一点,只有周一晚上是七点可以走的,所以这顿“康马”,安排在今晚再合适不过。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6)
只是,阿利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去吃“康马”呢?沁儿想着,忽然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不由得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老毛病,对,阿利昨夜说他是老毛病犯了。可他的记忆,不过才只有三个月而已,何来老毛病一说?那么,要么是他有意骗自己,瞒着他的真实病情;要么,就是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沁儿迅速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床头柜。昨晚吃过的那瓶药已经被阿利带走了,她拿起之前医院开的那瓶药,匆匆出了门,直奔阿利每日打工搬货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间物流转运仓库,沁儿之前也去过几次。到了那里,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停着一辆货车,然而几个工人却并不是在搬货,而是围在货车尾部,个个低头俯身,嚷嚷着什么。
阿利出事了!这个念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入沁儿心中,刺得她几乎不能呼吸,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挤到跟前。
果然,几个人围着的,正是躺在地上的阿利。但和昨夜又不同,此时的阿利,四肢痉挛,猛烈抽搐着,颈部后仰,双眼翻白,嘴边都是白沫,两个人蹲在他身旁,正努力想要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打算把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头塞到#小说他嘴里。
“用力掰,把他下巴往上托啊!”
“塞进去,塞进去,快,别让他咬到舌头!”
癫痫!俗称羊角风,沁儿见过这样的病人发作,毫无征兆地就会突然失去意识,倒下抽搐,口吐白沫。
难道阿利以前一直有这个毛病?沁儿脑中纷乱,几乎无法思考,看着阿利痛苦痉挛的样子,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帮不了他,心痛得绞成了一团。
几分钟后,阿利停止了抽搐,只是人依然昏迷不醒。
半小时后,阿利躺在了清迈中心医院的急诊室。
医生按了按他的颈部动脉,翻起他的眼皮,拿手电筒照了照,又吩咐护士量血压,然后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紧张的沁儿,问道:“是第一次癫痫发作吗?有什么病史?”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7)
“病史?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有胃溃疡,两个星期前才来这里看过,这瓶药是当时医院开的。”沁儿说着把药瓶递过去,解释道,“不过他吃了药,还是每天早上都呕吐,他就自己又换了种药……”
“Zolmitriptan(佐米曲普坦)?这哪是治胃溃疡的,这是治偏头痛的。”急诊医生看着药瓶上的标签面露疑惑,“不过的确是我们医院开出的药,是哪个医生开的?”
“我不知道。可是,偏头痛……”沁儿愣住了,这偏头痛和胃溃疡,虽然都算是常见病,但相差也太远了吧?阿利为什么要骗她?没必要呀。
“你说的呕吐,倒像是吃了这种药的副作用。有的病人对这种药的肠胃道反应会比较严重。嗯,你等一下。”急诊医生说完拿着药瓶进了里间。
沁儿呆呆地站在原地。呕吐……原来是药物副作用……她觉得后背发凉,一种强烈的不安好似冰凉的毒蛇从脚底蜿蜒而上。
急诊医生在里面打了个电话出来,又问她:“你说他后来换了一种药,是什么药?”
“我记不清了,药找不到了,好像是……”沁儿凝神想了一下,发出几个断续的音节,“Metha……Hydro……”
“MethadoneHydrochloridide?”急诊医生看着她。
“对,就是这个!”沁儿回道。
“盐酸美沙酮。”急诊医生皱起了眉头,“这是一种强力镇痛剂,效果比吗啡还厉害。服用后,会有嗜睡、盗汗的现象,用久了还会成瘾。”
沁儿没听过盐酸美沙酮的名字,不过吗啡她还是知道的。阿利居然一直在吃这么强效的镇痛剂,还骗她是修复胃黏膜的……对了,嗜睡、盗汗,他都有。还有昨晚,看来昨晚他像是头痛发作,很厉害的,头痛。
心头的迷雾仿佛渐渐散去,可沁儿不愿再往下想。她害怕,真的害怕了。
这时门外匆匆走进一个中年医生,打了个招呼,就走到阿利床前看了看,然后对急诊医生说:“没错,是我的病人,大概半个月前来过。他只会说英语,而且拍的片子和病历都没有拿走,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急诊医生道:“他自己一#小说直在吃盐酸美沙酮,今天癫痫大发作。”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8)
“先按脑外伤后继发癫痫处理吧。”中年医生吩咐了一句,又转向沁儿,“你是他家属?跟我来。”
沁儿一路忐忑地跟着中年医生到了办公室,#小说医生示意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低头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片子,夹在背光板上。
“他的病灶在这里。”医生拿着细长的小棒子点在了片子上的某一处。
黑白交错的片子,沁儿完全看不明白,只能大约认出来,那是一个人的头部影像,深吸了口气,艰难地开口:“是……脑瘤吗?”
“不是,是外来异物。”医生翻着病历,“可能是爆炸物的碎片之类。你是他的家人,不知道他脑部受过伤吗?当时我给他检查过,他头部有个伤口,不过已经愈合了。”
“也就是说,只是留下了头痛的后遗症?”沁儿重新燃起了希望。不过,那样剧烈的头痛,也是很糟糕的,但总好过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当然不是。”医生再一次否定她的话,“我说的愈合,是指外部伤口。他算是很幸运,异物没有击穿他的脑血管造成他当场死亡,但可能影响到了脑部记忆中枢,造成失忆。而且这块碎片是在不断移动着的,当压迫到部分神经时,就开始有头痛的症状了,之后,会逐渐引发癫痫。”
原来,是这样……沁儿不敢再插话,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襟,上半身微微前倾,紧张地看着医生一张一合的嘴。
“如果不做手术把碎片取出来,他的头痛和癫痫发作会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完全陷入昏迷,最后……”医生总算照顾到病人家属情绪,小心地避开了最可怕的那个字眼,“呃,也就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
医生声音平淡,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说了一大堆,沁儿的心中早已是晴天霹雳、狂风暴雨,就快把她劈懵了、劈傻了。
“还有手术费用问题。”医生打量了她一眼,“不算后续治疗和康复,单手术费也需要五十万泰铢。其实这些之前我跟他本人都说过,他只要我开药就走了,病历也没拿走,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他了。”
五十万泰铢!她和阿利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挣不到五千泰铢。原来怎样做,都是死路一条。这世上因为没钱而看不起病,只能回家等死的人,太多了,难怪阿利他……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9)
“你先考虑一下吧。或者可以先住院,进行一些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病人的痛苦。”医生说着拿过旁边的一沓单子。
“不用考虑了,先住院。”沁儿咬着嘴唇,双手颤抖着攀着桌沿,努力想站起来,“我这就回去取钱交押金。”
医生点了点头,撕下一张单子开始挥笔填写。
咣当一声响,医生吃惊地抬起头,面前的女孩已经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上。
阿利渐渐苏醒,感觉脑袋沉甸甸的发麻,四肢酸软无力,有冰凉的液体正顺着手背注入身体。
想必是身在医院了。他略微动了动,头顶传来一个略带嘶哑的熟悉声音:“阿利!”
#小说阿利没有睁开眼,他有些不敢面对沁儿泪流满面的脸庞。可怜的小沁儿,她大概什么都知道了,所以哭得喉咙都哑了。怕她害怕、怕她担忧、怕她伤心,怕见到她绝望的泪水,所以,才骗了她这么久,可终究是,瞒不住。他应该早点狠下心,一走了之的。
可是他舍不得,舍不得丢下她一个人。多跟她待一天,就越舍不得,甚至每次硬起心肠,冷淡对她,然后见到她委屈的样子,就会心痛,痛得比头痛还厉害。
沁儿,我的小沁儿,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我不怕死,有时候,死比活着容易,比活着痛快。可你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牵挂,你让我怎么能舍得、怎么能放心、怎么能放手离去?
“阿利。”沁儿又在轻声叫他,随即一只柔软的小手,握在了他的掌心。
阿利心里一酸,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他想她,想看看她,真的很想很想。
出乎意料,他看到的,是微笑着的沁儿。虽然她的眼圈明显有些红肿,可她的确是在冲他笑着的,柔柔的、深情的笑,好像模糊的遥远记忆中,春天刚刚发芽的嫩柳梢拂在了脸上,软软的,带着些温暖清新的味道,沁人心脾。
“傻瓜。”沁儿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旁摩挲着,“你总说我笨,你自己才笨,笨蛋、傻瓜!”
阿利看着她怔了好久,也笑了:“对,我是笨蛋、傻瓜,天下第一笨、第一傻。”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10)
既然逃不掉,既然躲不开,既然无法避免,那么就一起面对、一起度过,这最后的日子吧。
“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从今天起,要好好在一起。”
“嗯,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
“以后不许再骗我。”
“嗯,不骗你。”
“不许再赶我走。”
“嗯,不赶你走。”
“不许一个人偷偷溜掉。”
“嗯,哪也不去了。”
“不许丢下我。”
“嗯,永远和你在一起。”
“爱我一辈子。”
“嗯,爱你一辈子,死了都爱。”
“阿利……”沁儿抱住他,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口。
“放心,即便到了奈何桥,我也不会喝那碗孟婆汤。”阿利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我会生#小说生世世都记着你,下辈子,接着爱你。”
泪水终是汹涌而出,浸湿了雪白的被子,浸湿了,两颗一起跳动的心。
沁儿走在病区的走廊上,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连忙扶住墙壁。不,她现在不可以倒下,她倒下了,阿利怎么办?
闭上眼睛,深呼吸,等待着眩晕感过去。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11)
“小姐,你怎么了?”一个路过的护士扶着她,关切地问。
“我没事。”沁儿睁开眼,勉强笑了笑。
“真的没事?我看你脸色很不好啊。”护士说。
“真没事,就是有点头晕,缓一缓就好了。”沁儿说。
“哦,那你坐一下吧。”好心的护士把她扶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沁儿从小就有轻度的贫血,血压也稍微偏低,这是她知道的,本来不算什么大问题,不过现在身体的这个状况,会频频觉得头晕,大概也不出奇。
歇了一会儿,已经没有了不适感,沁儿起身向医院外走去。
进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沁儿迟疑了片刻,咬了咬嘴唇,把硬币塞进去,拿起话机,坚定地按下号码。
#小说长长的铃声响后,电话被接起,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传来:“你好……”
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沁儿胸口一热,立刻喉头哽住,几乎不能出声。
“喂,谁呀?”女孩听不到回应,又问了一句。
沁儿强忍住眼泪,低声说道:“米兰达,是我。”
“塞琳娜!”米兰达在电话那头惊呼。
“嘘,小声点!”沁儿连忙提醒。
“没事,就我一个人在。”米兰达的声音充满着急切,“塞琳娜,你在哪?这几个月我们到处找你,妈咪都急得旧病复发了……”
沁儿心头一紧:“妈咪她……”
“别担心,妈咪已经回美国治疗了,情况已经稳定了。塞琳娜,不管你在哪,快点回家来吧。”米兰达道。
“家,那还是我的家吗?我还能回家吗?”沁儿心头一片凄楚,“那个女人……”
第三章折翼的天使(12)
“那个女人还活着,只是孩子没了。”米兰达犹豫了一下,接着道,“你快点回来吧,爹地他……”
“他不是我爹地!”沁儿咬着牙道。
米兰达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家人。爹地在泰国的任期#小说到了,本来半个月前我们就该和妈咪一起回美国的,可是找不到你,爹地不肯走,他说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他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那个女人呀?”沁儿道。
“塞琳娜,别任性了,你先回来!你不回来,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我暂时还回不去。我没钱了,我需要钱。”
“天啊,塞琳娜,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辛苦吧。告诉我你的账户号码,我这就把钱给你转过去。”
“你忘了,我走时什么证件也没带,开不了银行账户。而且,我需要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