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场合,她一定会欢呼雀跃的。
她回头面向大老板。除了与杰弗里商定的谎言,她别无准备,但既然有拖延时间的余地,她再说谎就成了傻子。“机场那么大,你却将我们带到这里来。你想让我们看这片池塘,不是吗?这是为什么?”
泽克发出愤愤不平的和音。想必是维恩戴西欧斯对话题的转折感到不耐烦。幸好大老板的组件很多,他的注意力更易于分散。他围住水塘,几个组件侧目扫视水面。最终,他操着专家般的高深语气说:“我发现你从没针对乌贼提出过实质性的问题,即使与约翰娜的兄弟独处时也对它们谈得不多。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它们对我的计划有多么重要。”
拉芙娜点点头,“我有个假设。现在我觉得我对乌贼的了解比你还多。”
“哦?是吗?”大老板不服气地步步相逼。他并不像在发怒,不过她有种感觉,大老板作为商人和发明家的自我意识来了兴趣。“你认为自己知道什么?”
“乌贼会的不仅仅是不动脑子的重复。它们已经学会了你的语言,而且最近也学会了我的。它们能够理性地使用这两种语言。”
“是啊,那又怎样?”
“乌贼就是你最初用来与热带群落进行沟通的中介,就是在你之前派出的共生体全部失败后,你所采取的交流手段。”
大老板发出一串咔嗒咔嗒的响声,表示轻轻鼓掌。“非常好。完全正确。”他几乎算是亲近地说道,“看见里特洛正和它们玩耍了吗?”水塘另一端,里特洛一边四处走动,一边激烈地对池水咕咕做声。细小的声音纷纷对它做出回应。“从南海把这些生物带回来的正是瑞玛斯里特洛菲尔,用它们和群落打交道则是我的主意。瑞玛斯里特洛菲尔经历了很多次失败。我都说不清楚这些生物被吃掉了多少——尽管它们似乎丝毫不在乎自身性命。最终,瑞玛斯里特洛菲尔放弃了,但我勒令他再试一次。和往常一样,我的勤奋和主动精神带来了回报。”他扬扬得意地仰起脸,“这只是向前迈出的一小步,却也让我们确定了几种可交易商品,并开始商谈划分最初那个小小的居留地。”他的爪子朝停机坪、宫殿与工厂画了个圈,“后续则被写入史册。”
“你就没感到过困惑吗?这么奇怪的东西居然会说话、能思考,这难道不奇怪?”
“呃,我当然困惑。我总是在思考事物的深层含义。早先,我提出过一个理论,鲸鱼或许存在幼体形态。众所周知,鲸鱼的智力比鼬要高,几乎和单体一样聪明——而且它们聚成一群时可能会更加聪明。”
过去十年里,鲸鱼的遗体偶尔会被潮水冲上王国的海岸。拉芙娜观察过其中两具的解剖过程。它们有点像是水生哺乳动物。她运行简单的生物演化程序,得到了结论:这种动物是爪族丧失了陆生特性的远亲。“乌贼不可能是鲸的幼体。”她说。
“咳,这我知道。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这些生物最终都会失去智力。生存超过一年的为数不多的个体则像植物一样扎了根,只是一味产卵——生下新一代乌贼。我派出一支考察队回到南海,发现了一座被它们用于繁育后代的岛礁,然后把能找到的所有产卵植株连根拔起,带了回来。你可以看到露出水面的乌贼肢体。”
“我看到了。”这会儿叶片出水更高,而且有许多用叶面朝向两名人类及池边的共生体。这景象是如此熟悉,如此温馨——好吧,范——而且如此令人不安。在明亮的阳光中,她甚至能看到叶子上的眼斑。它们姑且算是失去了思维能力——但这也是故人之子存活的证据。她绕着池塘缓步而行,走到最靠近丛生叶片的地点,“你把它们连根拔起带回这里?它们能活下来算你走运。它们更喜欢开阔水域的波浪,而不是塞满淤泥的咸水塘。”
“什么?你怎么知道?”大老板的话语同时流露出气愤与好奇。他本已端坐的组件爬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杰弗里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不可能,拉芙娜!乌贼看起来完全不一样。那些眼睛,那——”
“它们是车行树的幼体,杰弗里。我以前没见过小车行树,所以我确实没有把握,但等它们长大后自见分晓。”她朝那丛叶子一甩手。
大老板围住她,“你怎么知道的?你只因它们来自海中央就觉得那儿是它们的理想生长地点。你给我听好,在我把它们带到沼泽河口以后,它们的数目增长了一百倍。”
维恩戴西欧斯(通过犹豫不决地跟来的泽克之口)说:“阁下,发生什么了?”他的话变成了一段哀伤的咯咯声。可怜的维恩戴西欧斯,拉芙娜暗想。他早已筹划好了下一轮的拷问,结果却横遭拖延。问题在于如何用这个话题继续拖延时间。不过,她对此仍旧毫无头绪。
她所能做的,只是和大老板在专业维度进行学术交流。她俯视着围在身边的八体,说:“告诉我,大老板,你知不知道两个智慧种族自然出现且共存于同一世界的情况有多罕见?”
“当然知道!维恩戴西欧斯的间谍告诉过我很多其他世界的情况。多个智慧种族共存的例子比比皆是。”
拉芙娜摇摇头,“那都是飞跃界的例子,先生,那些世界有高速星际旅行技术和高度发达的科技。在爬行界——这儿的进化通过古老的生物传承方式进行——新的智慧物种一定会进行生存竞争。如果两个智慧种族自然出现,一方会在竞争中使另一方灭绝,而且,这种事通常发生在甚至都没有历史记载的时期。”
“胡说!”但他还是把几个组件的脑袋凑到一起,努力思考起来,“那么说就是幸运得离谱了点,要不然就是——”
“要不然就是,你的乌贼就和人类一样,是最近才从太空抵达的。事实上,这些都是我的两名船员同伴的子辈和孙辈。”
大老板神色动摇了,“这不合情理,但我也不觉得你能从谎言中获得好处。这又能有什么区别?这些生物没有科技。成年体——那些产卵的个体——也不能说话。它们是植物。”他发出一阵呜呜声,“它们以前还真是了不起的船员哪。它们是你的盆栽植物吗?还是说——”他改用爪族语咯咯说了几声,那是个问句。另外两名爪族枪手给出了否定的答复,然后四面散开……他们在旁观,还是在倾听?
拉芙娜没有太在意。她转而看向吸附在淤泥中的车行树植株,它们被大老板永远困在原地。这些可能是绿茎的下一代。失去了小车,别说是绿茎“自己动手”的方式,它们几乎连产生新记忆都做不到。它们天真无知,几乎与整个种族获得启蒙之前一样。但我很庆幸你的子孙活了下来,绿茎。
“那是什么声音?”
“啊?”拉芙娜回头望向水面,发现大老板的组件沿着水塘一字排开,正在警觉地侧耳聆听。“我什么都没听到。”她说。
大老板恼火地咕哝了一声,“有些声音高到连你也听得见,而且声音还在增大。”
“我听到动静了。”杰弗里说。
“出什么事了?”维恩戴西欧斯比任何人都要摸不着头脑。
拉芙娜现在也能听到……嗡嗡声。这响声是如此熟悉,如此超脱常理。她环顾池塘,扫视被叶子标记出的成年植株。几秒钟工夫,几片纤长的叶片便插入空中。不可能,不可能。但试一试就知道了。她挥了挥手,迅速沿水塘走了几步,险些撞到大老板。高高立起的叶子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而移动。它们逐一发出嘎嘎声,说的是拉芙娜听不懂的特有语言。但这不重要,尽管隔着池水有些模糊,但嗡嗡声的确变成了可以识别的语音编码:“拉芙娜,哦,拉芙娜!”
“绿茎?”
“这是怎么回事?产卵植株从来没说过话!”大老板在拉芙娜四周团团聚拢。他的几个组件用脚掌扒住她的肩膀,以便能从尽量高的位置观察水塘。两名爪族枪手也分别从左右凑到池水边。拉芙娜依稀感觉到大老板挥手勒令他们退后。
奇迹不会连续降临。绿茎又念了一次拉芙娜的名字,不过这回编码音高低不一,音节几乎难以理解——是因为行将报废还是损耗过度?大老板没有提及小车,或许它在移栽过程中被砍掉了。拉芙娜伸出双臂,朝她的朋友挥手致意。
“产卵植株也不可能会动!”大老板尖声嘶鸣。他攀在拉芙娜肩上的组件失去了平衡,径直跌进水塘中。其余组件从她身上溜下,将落水组件从水池里拽了出来——可他的全体组件以及拉芙娜的眼睛却盯住了长如利刃的叶片。那些叶子正在摇摇晃晃地移动,先前进一米,再倒退半米。车行树越发靠近时,拉芙娜能看到它位于水面之下的主干:有肿胀的球茎、生长在低处的叶子、小车的平整台面……小车并没有被砍断,而是被掩盖了。怪不得大老板的员工没发现这台器械。现在拉芙娜看到了光滑的复合材料:绿茎的活动蹭掉了上面由于经年累月独守岛礁而积聚的珊瑚。
在绿茎挪动到池边前,她的叶子就滑上了拉芙娜的胳膊,既是触摸,也是察看。“我做了很长的梦,”语音编码器的故障音抹消了一两个词,“现在不在当初的地方了。我一直想知道你怎样了。”更多的嗡嗡声响起,“我有很多孩子,现在孩子们也有了孩子。抱歉,拉芙娜。有件事我记得,那就是你的亲切和我收敛自己的承诺。抱歉。”
拉芙娜笑了,“我也记得你的承诺。不过你是被邀请来到这儿的。被朋友们。”她朝着身周的大老板摆摆手,“你的孩子们也受到了保护,它们的数量比你原本所期望的还要多。”拉芙娜看着大老板,“不是吗,先生?”
大老板全体组件正蹲在地上,所有眼睛都盯着这棵会动的魔法植物。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感到了威胁。他的两个组件抬头看向她,“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们的朋友,你邀请了绿茎和她的子孙一起到此定居。我说得不对吗?”
“我,呃,没想到过那些。但我也没想到这个,唔……”
“绿茎。”拉芙娜提醒道。
“——从没想过能和绿茎对话。”他的组件将视线平分给拉芙娜与绿茎。最终他憋出一句:“当然!你说的事都明摆着。我是绿茎的朋友。我很乐意让她待在这儿,做她想做的事情。”
绿茎伸出一缕细叶,拂过大老板最靠近它的组件的脑袋,“谢谢你,先生。我的思考迟缓,梦却做得不少。我的小车记事不很容易,但我会成为合格的仆人,或者居民?”
“员工。”大老板坚定地说。
“再见到拉芙娜我太高兴了。过了多久了?”
“好多年。”拉芙娜答道,“我一直找不到你。”
“这段时间对我而言倒不那么重要。这些是现在与你共处的朋友?”
拉芙娜看了看大老板,又看了看显然正在给维恩戴西欧斯转播的泽克。此时此刻,她还不能说出事实,而绿茎也无法理解这一事实。拉芙娜恐怕得不断重复解释,直到几个十天之后才能把现状给绿茎解释清楚,并让她记牢。她重新转身面向绿茎,说:“这位大老板是我的朋友。”她挥手示意身边的八体。
语音编码器嗡嗡作响。如果那台设备不是如此陈旧又在水中浸泡了这么久,它本该转换出轻快的笑声,“好,好。我很高兴。坐下来对我重复几次。”
拉芙娜的视线越过绿茎栖身的水塘,投向北方。在他们谈话期间,大老板硕大的飞艇已被拖出机库。它被几十根锚索拴在路标塔上,紧贴着地面飘浮。她瞥了大老板一眼。“这要花上一些时间。”她说。
大老板的组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回首看着绿茎。最后,他开口道:“这么说,绿茎,拉芙娜·伯格森多是你的朋友?”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大老板前往王国的远征推迟了一天。在这期间,拉芙娜、杰弗里和大老板大多数时候都围坐在乌贼水塘——小车行树水塘——旁边,对绿茎说明,他们要离开一段时日,不过他们会带着有趣的见闻和设备回来。或许将这些话重复一天已经足够。绿茎会记得,也会用大老板——作为发明家和商人——极具兴趣的方式与之展开合作。
尽管拉芙娜私下找大老板商量时,他不曾表露丝毫妥协。但是,第二天两艘飞艇最终起飞时,杰弗里和拉芙娜却双双登上了大老板的飞艇。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36
在位于飞跃界的童年时代,拉芙娜·伯格森多将星际航行与自动化演算之前的技术成就统统冠以虚无缥渺而又浪漫的“早期科技”之名。拉芙娜停留在爪族世界的岁月仿佛一次永不终结的发现之旅:她无数次体会到,最简单的技术进步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生活。大老板的飞艇是如此原始,但拉芙娜却也徒步穿行过大半如今正在飞越的距离。需要耗费数十天的艰苦跋涉才能穿越的地带,现在几小时内就被抛在身后。如果第一天没有被整日整夜关在类似于上次的小舱室里,这本该是一段愉快的旅程。
第二天上午,他们放慢了速度。气流紊乱,投在下方云团的阴影暗示了航向的偏差。大老板在夜里改变了飞行路线。在远方,他们看到了维恩戴西欧斯的飞艇。它就在他们后面,过去的一整天几乎都处在视野之外。
乘务员四体在外叩门,但没送来早餐。“这边,这边。”他说。拉芙娜俯身钻出舱口。在她右方,乘务员已经走出一两米远,偶尔才回头看她一眼。他们的爪族枪手守在拉芙娜左侧。在飞艇上,他装配了短管枪支,枪口都指向地面。
“留神那些枪。”她对杰弗里说。
“嗨,伙计。”走入过道时,杰弗里朝爪族枪手打了个招呼。
两名人类被乘务员与爪族枪手夹在中间,前进速度相当缓慢。在走廊的岔口处能看到其他舱门:更多的房间外,岔道的燃气灯都亮着。她再度暗暗祈祷:我真希望这些人也偷走了稳定氢燃气的技术。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