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往往以第一任语言教师的嗓音为基础选择他们最常用的人类嗓音,不过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显得惊恐万分,几乎难以辨认。究竟要折磨一个人多久,才能学会其语言?“格丽·拉特比。”拉芙娜嗫嚅道。
最终,他们心神不宁的猜测与徒劳无功的谋划,完全淹没在姗姗来迟的睡意中。杰弗里在船舱的垫子上辗转反侧。不必说,他们俩谁都无法在这个小房间里站直身子。不过,至少拉芙娜能摊开手脚,而没那么走运的杰弗里即使把腿支在“马桶盖”上面,都得蜷着身子。
飞艇的引擎周而复始地嗡嗡作响,地板和墙壁也随之应和。终于,他们进入了梦乡。
晨曦璀璨,拉芙娜头昏脑涨地醒来。她为什么会看到阳光洒在绣花枕头上?接着,她感觉到引擎震动,于是环顾四周:杰弗里正躺在小小船舱的另一端,不声不响地看着她。阳光从两扇舷窗中射入,所谓的枕头其实是房间的吸音面料,其表面的网绒绣有精巧的风景图案……还有,不知怎么,地面的空间都被她占去了。
“啊,对不起。”她说着,向自己那半边挪动身子,“我还以为自己不会乱动呢。”
杰弗里耸了耸肩,不过,她看到他立刻沿着腾出来的空间爬到窗边。稍后,他开口道:“下面都是云彩,但我们依然在向南航行。让那些‘大老板的老巢位于东海岸’的说法见鬼去吧。我想——”
他的话被轮子在主通道里的滚动声打断。之后,门闩打开了——可房门还关着。屋外那个爪族礼貌地敲了敲门,发出一阵和音。拉芙娜听懂了,对方在请求入内。
杰弗里以双膝为轴拧过身子,蹭到门边拉开房门。屋外立着一个体型小巧的四体,它的组件均披着制式蓝色披风。对方戒备地略略后退,可随后——也许是因为杰弗里的视线与他持平,也许是因为他鼓足了勇气——其中两个组件便递出摆放食物的托盘。“二十三分钟。二十三分钟,够吧?”他以格丽·拉特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不过听上去像是单调的重复。这个生物怎么看也不像有折磨囚犯的嗜好。
食物盛在软松木碗里,主要包括煮过了头的蔬菜和炼乳汤。拉芙娜估计,精心准备这些食物的,应是对人类饮食习惯具备一些二手知识的负责人。菜肴的味道好极了:自从落在大老板手中,她反而比遭到绑架之后的任何时候都吃得舒心,这可真够怪的。她正埋头享用早餐,甫一抬头,却发现杰弗里早就清光了饭碗,正专注地看着她。他刚才对自己说了什么吗?
“唔,你认为二十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拉芙娜问。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审问?还是来收脏盘子?
“不知道。不过在那以前,还是先看看外面吧。”他又回到舷窗边。拉芙娜吃完了剩下的早餐,然后凑到另一扇小窗旁。阳光已从她的位置偏移。她现在能看到纯白云海上方的清澈天空。数十公里之外,雷暴云团在地平线上涌现。小窗玻璃不够平整,她无法透过它辨认阴云的细节——这是大老板模仿“纵横二号”设计的另一个纰漏。
引擎的噪音蓦然增大,她感到一股寒流蹿入。
“杰弗里!”他居然把舷窗给拆了下来!她这才注意到暴露在外的金属箍扣与铰链。
“嘿,低技术水平的好处。”他说。
“唔。”当然了,这应该没什么危险。他们离地不会超过三千米,飞艇的航速也只有每秒数十米。她快速爬到另一扇舷窗前,用力将其向舱内扳。引擎声仿佛雷霆,彻骨的寒风顿时从此处涌入。不过,视野也顿时清晰起来。她凝望低处,云层细节尽收眼底。
杰弗里向低处极目远眺,“我想他们是要把我们载到热带群落那里去!”
瞬间,拉芙娜的心思游弋到比舷窗更加遥远的地方。这么说,内维尔几乎一个不落地与敌对势力暗中密谋。这其中以谁为首?
“哇哦!”杰弗里的惊叹被风声盖住,却让她回过神来。雷暴云团更加趋近,投下一片光与影的迷宫。云团顶部渐渐爬升到视野最高处之外。与行脚乘坐反重力飞行器时,拉芙娜曾在更近处看过这些景观。行脚爱极了直冲进风暴的垂直气流当中。
引擎的音量发生了变化。飞艇正转舵驶离风暴云团,但同时高度也在下降。不多久,云层变成了薄雾,向他们盘卷而来。气流的强度不断增加。
“真希望这些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拉芙娜说。
“或许负责膳食的共生体嘴里说的‘二十三分钟’就是指这个。”
没错,礼数周到的预警。
围拢来的云团密不透光。他们全速航行了数分钟。还在下降?云团已涌入船舱中。她感觉有细密的水珠在脸颊与睫毛上凝结。舱外,闪电划出蓝色电弧,在浓稠的雾气周围扩散。甲板倾斜,雷声大作。早餐碗盘的碎片散落于舱内四处。
电闪雷鸣逐渐止歇,数分钟后,飞艇破云而出。虽然下方还有许多云彩,但都只是这片灰绿色深渊之上的零散漂浮物而已。雨滴在船体四散飞溅。刚刚的转弯与下降将另一艘飞艇迎入视野。它正在后面尾随,或许离了一千米,不过,除了被远处的电光勾勒出来的瞬间,它的轮廓几乎朦胧难辨。杰弗里不语,就这么凝望着另一艘飞艇。
接下来的几小时,电闪雷鸣愈发遥远,不过飞艇的航行依旧不太平稳。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然而晃动得更为突兀且剧烈。
他们大半时间都守着舷窗,望着驶过的森林与沼泽。飞艇飞得如此之低,以至于雨停之后,甚至可以看清树梢的花朵与湿地中的水禽。这里与昔日尼乔拉星的赤道环境十分相似,那时,两位公主曾与剥削者们针锋相对,也曾向夺去她们人民生命的瘟疫发起过不懈的抗争。
杰弗里似乎没留意到拉芙娜的神情。他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俯视大地,“我还是不明白维恩戴西欧斯和大老板在这里做什么。我们似乎已经朝南方飞了很远,远到正常共生体没法存活的地步。”
“你怎么知道?”
“经过河流上空时,我看到了树林下面的一些景色。那儿是热带爪族的定居地——至少我觉得是。当这些定居地的思想联系起来时,共生体不可能在融入的同时还维持思考能力。看下面那儿,那片树的周围。那个斑点,我想应该是漂浮棚屋。”
“……对。”她看见河床的质地有变,各处也不时出现多边形物体——那些应该是实实在在的建筑物。不到一小时,他们已经低空掠过林间空地中的多个聚居点。暮色染遍天空时,聚居地逐渐消隐,森林也被漫无边际的植被、沼泽和建筑物交错纷乱的地貌所取代。
等他们的小乘务员现身,艇外已是黑夜——舱内也伸手不见五指。房间里有一盏煤气灯,不过好像点不亮。除了送来晚饭,炊事员还给他们演示如何点燃那盏灯。这名四体是个乐天派,与拉芙娜想象中的那种监狱看守完全不同。
吃过晚餐,雨势减弱,而空气也怪异地逐渐温暖起来。他们熄了灯,又回到舷窗边。雷声已止,但既看不到星星,也没有月光。状似营火的亮斑散布在下方,闪烁着光芒。顺窗而入的空气中夹杂着少许秽物与污水的气味。
“我们在下降。”杰弗里说,“可能会降落到那边正中。”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飞艇并没有降落。然后是两个小时。他们在渐响的雨声与渐起的夜风中坠入梦境。
门闩咔嗒响了一声,被人拉开。有谁正在挠门。困惑不已的拉芙娜努力想要醒来。炊事员本来会礼貌地叩门,再以和音将他们唤醒才对。
杰弗里用胳膊肘撑起上身,“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说不定我们终于着陆了?”拉芙娜发现自己也在低语。这没意义,随便哪个爪族都能从门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鬼鬼祟祟的挠门声没有停。
她伸出手做了个警戒的手势,不过杰弗里早就凑近门口。外面的走廊亮着一盏瓦斯灯。有两个组件在那里,不过只能看到轮廓。其中之一把鼻子探入房间,四处张望。然后,它扭动身体从杰弗里身旁走过。
天人在上,是里特洛!它比拉芙娜记忆里的任何时候都安静。单体的视线越过肩膀投向她,并对屋外的——共生体?——使了个眼色。
不是共生体,是无线电先生的一部分:借着灯光,拉芙娜能看到斗篷不时反光。那个生物停步不前,大概是在与远处的雇主交流思想。然后,它从里特洛身边挤过,在黑暗里走得跌跌撞撞,显然不太擅长回声定位。每当碰到人类的腿,它都要缩脚踟蹰,不过地面实在没有多少空间未被人类占据,最后,它只得在墙边缩成一团。
里特洛把门关得只留一条缝,之后爬过拉芙娜的胫骨,将她的脑袋按在门缝附近,像是在让她聆听走廊中的动静。走廊的灯光使拉芙娜可以轻易看见周遭情形,不过对爪族而言,房间里一定非常昏暗。无线电单体表现得极为紧张。里特洛呢?嗯,可能它被吓得噤声,但更有可能的是,它只是在展示作为无脑野兽的狡黠。
过了片刻,杰弗里冷冷地——但声音很轻!——问道:“噢,这位是谁啊?”
无线电单体引颈面向声源,似乎放松下来,“杰弗里,只有你和拉芙娜在?”那话语细若游丝……却是阿姆迪的声音。
杰弗里压抑住一声惊呼,“阿姆迪!你没事吧?你怎么——”
“嘘,嘘!千万小点声。如果被发现的话,你的下场几乎会和我一样糟。我很好,跟你对话的此时此刻尤其好。我们的好运部分归功于维恩戴西欧斯身体不适,好像是呕吐。这就是你没看到他本人的原因;他的语气还是那么自大,不过一半组件的嘴都吐个没完。不管怎么说,我的两个组件被扣在乌特的休息舱里。乌特和伊尔是这艘飞艇上的无线电斗篷组件。你们那边的是泽克。总之,我们把门撞开了一条缝,而我其余的组件就在隔壁。这条声音通道足够让我正常思考了。”
杰弗里一时无言,形势的变化似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在小房间另一边,里特洛发出低低的咯咯声。那不算示警,而是它平时的那种责备,只是换了种音调而已。阿姆迪没有反驳,“那个里特洛,它就算帮忙时也很烦人。”然后他又说,“我们必须谈一谈,杰弗里。有些事情你必须要知道,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做打算。”在拉芙娜听来,这几句话说得相当匆忙,还带着疑问的语气。
当然,杰弗里也听出来了。他的声调饱含劝慰之意:“没关系,阿姆迪。你是怎么找到通话方法的?无线电斗篷先生是谁——是什么?”
“乌特泽克菲尔弗佛塔里伊尔是维恩戴西欧斯的创造物——尽管大老板不知道这事。维恩戴西欧斯以为,通过操控无线电先生的网络,他就能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傀儡。”
拉芙娜怀疑地看着泽克,“那哪里又出了问题?”
泽克让阿姆迪借他之口发出小男孩似的大笑,“你说呢?就是维恩戴西欧斯自己。他很精明,不过,他也是木女王的幼崽中最疯狂、最卑鄙的一个。而且,他的组件始终都是男性。”
“始终?”杰弗里说,“换了别的共生体摊上他的性格,估计几年前就自取灭亡了。这是维恩戴西欧斯的奇迹,也是其他所有人的灾难。”
“也不全对。”阿姆迪道,“就连他的喽啰们也憎恨他。不管怎么说,维恩戴西欧斯没有老剜刀那么精明,比起我来更是差远了。”阿姆迪的声音满含自信,“还不到一天,我就发现了在维恩戴西欧斯听不到的地方交谈的法子。我就是用这个方法在他的鼻子底下联系上了乌特,我们也是用这个方法,在乌特休班期间盗来了他的斗篷。当然了,维恩戴西欧斯的呕吐症也帮了忙。”他的音量逐渐压低,“维恩戴西欧斯已经搞清了螺旋牙线的真正身份。他知道真相后简直欢天喜地。可怜的螺旋牙线。哦,杰弗里——”他呜咽起来,自信也不知所踪,“哦,杰弗里,这跟我在马戏团的表演可不一样。”啜泣声骤然停止,他继续说道,“这、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会尽力,我保证。”
杰弗里正要说些话安慰他,却被另一个声音抢了先:
“我会帮你。”
“谁在说话?”拉芙娜说。他们纷纷沉默下来,时间长到足以感觉到彼此散发出的体热。最终——
“我确定刚才那是乌特泽克菲尔弗佛塔里伊尔的某个部分,”阿姆迪说,“他的组件无一例外,都对维恩戴西欧斯恨之入骨。”
“我还以为无线电先生的作用只是通信线路而已!他能有多聪明?”
阿姆迪说:“作为通信线路,他跟你们想的一样笨,只能充当维恩戴西欧斯的工具。但我觉得如果他将自身组件全聚在一起,就能比大多数共生体更聪明。可自从维恩戴西欧斯的狗舍管理员拆散他之后,他的组件就没什么机会聚拢了。”
杰弗里仔细看了看泽克,“即使只有部分组件保持联系,他的才智也足够学会一些萨姆诺什克语了。还是说,他只是像里特洛那样特别能说?”
阿姆迪嗤之以鼻(泽克的鼻子),“他可比那个呆头呆脑的单体聪明多了。老实说——这件事连维恩戴西欧斯自己都不知道——无线电先生的大部分组件有时可以通过无线电相互联系。现在,他的三个组件待在这两艘飞艇上——还不足以让他变得很聪明。但如果大气条件发生变化,他就有可能联络到别的组件,基本恢复成完整的组合。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而且到目前为止,无线电先生没对任何利用他的共生体透露过这个秘密。”
“唔,”拉芙娜说,“真不知道他能否胜任‘瞒天过海公主’这个角色。”
“嗯?”阿姆迪与杰弗里异口同声地说。过了一会儿,里特洛模仿她的口气,把那句疑问重复了一遍。
“抱歉,”她违反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又提起公主时代,“斯特劳姆人管这叫‘调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