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相当之短——而且“纵横二号”基本无法转译。憎恨、恐惧、欲望——这些或许能够辨认出来,但要读取想法几乎是不可能的。
飞船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但“纵横二号”还是探测到了某种与斗篷极为相似的声音。考虑到极光不断变换的覆盖区域,“纵横二号”猜测信号源应位于冰牙地区的高处,大约在东方七十公里左右。信号零零散散,最响亮时也只能勉强称之为可疑。就算它真的是无线电斗篷,也只有一件而已。它的信号比这个距离的斗篷所应当具备的更加微弱,而且每天只穿戴了几分钟而已。
拉芙娜审视着这个结果,就这样过了几分钟。现在信号量不足以进行太多的分析。如果她要求继续分析,很可能会再次得到“纵横二号”异想天开的结论。不用了谢谢……可只拿一件无线电斗篷究竟能有什么用呢?没有穿戴斗篷的其他爪族,这就好像是一只巴掌——根本拍不响。
她靠向椅背,浮想联翩:一队窃贼悄然离开王国,一路穿过地势险峻的山路。即使是盛夏季节,那段山路也是极度危险的:一场山崩就能让他们全部送命;又或许他们会被劫匪袭击。总之,斗篷就这么丢了,只剩下一件。这个理论基本上说得通。但剩下的这件斗篷需要穿戴者,还需要时不时的光照来补充能量。所以不妨这么想:这些斗篷太漂亮了,太阳能电池就像天鹅绒一样,却闪耀着金光。或许某些比较原始的爪族穿上了那件斗篷,把它当做战利品,却对它蕴含的魔力一无所知。
多么可悲,又多么讽刺啊。她做了笔记。她会在执行委员会上提出这件事——最好是直接拿给木女王看。或许这能让她们重新开始正常交谈。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应该在隆冬到来之前,派搜索队去那儿瞧瞧。
现在,她的倒计时窗口显示为13:25:14。她已经浪费了一个钟头,完全没去想她的演说。我应该再回顾几遍,或许再排演一次比较好。她从没有因为要和孩子们说话而如此紧张过。但在过去,她向来都是单独聊天或者和一小群孩子说话:这次她要面对的是他们所有人。如果她能够把她和内维尔费了这么多心思的论点阐述清楚,那么很多问题都能够得到解决。可要是搞砸了……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11
整个早上狂风暗暝,也许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暴雨,也代表了秋日冷冰冰的道别。拉芙娜透过舰桥窗户看向外面阴霾的景色,目光一如今天的衣着般黯淡模糊。沿山向下看去,那里雾气涌动,时聚时散,从而得以层层窥见其中的内海峡及秘岛。雨水从北方倾盆而下。飞船上的传感器显示那是液体的水,而不是冰雹,但霜雪还是冷冷地覆盖了整座飞船山,蔓延到新堡镇的街巷中。
她能看见王国的孩子们和爪族们从南方的新堡镇和北方的女王大道熙攘而来。她看向西面的显示屏,看到了渐渐从雾中浮现的缆车。拉芙娜暂停画面,放大了那些模糊的人影,还有挤在他们身边的爪族。他们肯定是在一小时前就离开了秘岛——只为了在拉芙娜的演讲开始前及时赶到。还有25分钟43秒。
至少到了新集会所,他们可以暖和一些、舒服一些。
这幕景象令她迟疑起来。也许我应该穿得简朴些,不该像现在这样?她前后打量着自己。不知为什么,她和内维尔决定采用这种设计风格时,它还不太像是正规制服。尽管木女王不肯跟她对话,她还是通过内维尔明白了她的意愿:女王打算戴着王冠,穿着王袍,她想让拉芙娜的衣着也显得正式。好吧。天空的孩子们肯定能看透这些表面文章——可如果不能让木女王明白,那她的敌意恐怕就永远不会消融了。
拉芙娜又花了些时间打量自己。事实上,这种风格有其光辉的历史——虽然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的人。布蕾西本人外出去争取考古学家和软件工程师的支持时,就穿着类似的衣着。
你看起来很不错。相信这一点。她拿起自己的显示器/头冠,离开了舰桥。
距离开始还有00:03:51。
指挥甲板的通道目前通向货舱内壁上方的空间。今天这个小地方洋溢着大型演唱会后台的气氛。目前她还是独自一人。拉芙娜慢步走过黑暗的房间,没有费神去调节亮度。她身边的那个窗口是她自己的演讲稿,特别突出显示开场白部分。开场白可不能搞砸!另一边的几个窗口是内维尔特意安排的,通过它们可以看到新集会所的各处。那些只是临时用的广角显示屏,作用极为有限。或许这样就足够了。她可以像古时候的表演者那样,在后台窥视与评估观众。
拉芙娜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满座。内维尔应该也在,就在前排的某个地方。只有木女王和拉芙娜会从飞船里走出来。内维尔说这是木女王的要求,为了显得更有王家风范。
00:00:50。爪族踩踏地板的微弱金属声从她身后传来。是木女王。拉芙娜转过身,向这位联合女王鞠了一躬。“准备好迎接大日子了吗,陛下?”这正是拉芙娜想和木女王说的话。如果今天的演讲顺利,也许你会再次听取我的意见,再度成为我的朋友。
木女王的几颗脑袋点了点,然后她露出了笑容,尽管在几近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怪异。“噢,是啊,不过看来你准备得最充分。”她用一只鼻子碰了碰墙壁,应该是在指着那边的会场,“你为自己建了一个多么……特别……的地方啊。”
“是为我们,女王。为我们所有人。”
00:00:00。她的头冠毫无必要地在她耳边发出鸣响。太精确了。过一两分钟应该没什么差别。但拉芙娜非常担心自己如果不按照日程表行事,也许就永远没有勇气登上讲台了。于是她没再开口,只是对女王微鞠一躬,穿过那几道此刻已为她敞开的门。
明亮的日光——当然了,全部来自人工制造——在木女王缓缓步入走廊时便泼洒在她身上。走廊的宽度和爪族的组合级入口的宽度一样。木女王继续前行,所有组件齐头并进。其实空间足够拉芙娜和她并行,但她从内维尔那里得知,木女王认为她和拉芙娜最好先后现身。
于是她等待着,一直等到木女王念完开场白,走向左边自己的王位。在那个瞬间,拉芙娜犹豫起来,害怕起来。这是当你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成功便成仁时会有的那种感觉。但时间到了,她必须按日程表行事。她走向前去。很奇怪,这身传统制服让她充满了力量,步伐也坚定起来。
她走到灯光下,看不见的号手吹响了欢快的乐声。这段音乐和爪族无关。在人类古代的历史上,它象征着敬意。噢不!第一个失误。就算真要有什么欢迎,也应该是献给木女王的。
拉芙娜转向右方,向自己的王位走去。随后,她想起自己本来应该先转身向木女王鞠躬的。好吧,这是第二个失误,但不算太重要。她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会出些小差错。
舞台比观众席要高出很多。走过舞台时,拉芙娜看着人群,试着轻松地向他们挥手,感觉就像挥舞一根木棍似的,但她还是听到了友好的掌声。她向上看去,不由得失神了片刻——我的天哪,这地方看起来好大。她很清楚最近一次增建的具体面积,但内维尔和他的朋友们运用了视觉和远景方面的小花招,让它显得更宽敞了。以前的游戏区消失不见,今天的墙壁上只有细长的拱形装饰。它们交错相叠,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天花板上,在那里,即使飞来飞去的鸟儿也不显突兀。人造阳光透过水晶穹顶照射下来。她认出了这种建筑风格。这是尼乔拉文明复兴中期的雨林式建筑。公主们从倾塌的废墟中寻找可用的建筑材料——否则她们就再也没法拥有水晶天窗了。这幕情景触动了她的心,尽管它对大多数爪族来说根本没有意义——对这些斯特劳姆的孩子们也没有太多意义。
幸好,讲坛和讲台跟她在舰桥上排练时一模一样。拉芙娜自己的女王宝座离讲台只有几步之遥,比木女王的王座离讲台更近。舞台上再无其他座位。她一度希望执行委员会能够全体出席,但约翰娜和行脚还在东海岸呢。显然内维尔没能说服木女王允许其他人出席。好吧,也就是说,木女王只希望由两位女王统治全体人民。
拉芙娜犹疑着走上自己的王座前的台阶。这张王座是个怪物,足有两米高,还不算前面的台阶,椅身缀满了人造宝石、珍稀金属及许多只在某些人类传奇故事里有意义的符号。我真的不想坐上去。木女王愿意出风头,但——
拉芙娜目光扫视过舞台。木女王的座椅当然和拉芙娜的完全不同。共生体的每个组件都需要独立的栖息处。木女王的那些王座都与拉芙娜的王座高度相同,但总面积并不比拉芙娜那一张王座更大,独立栖息处也排成一条短短的直线,而非爪族在深思时所用的排列方式。这是第三个错误,也是目前为止最严重的一个。
拉芙娜向木女王致以迟来的鞠躬。与此同时,她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讲台后面的墙上移动。那是……她自己……她自己的影像,高耸在那十米宽的墙壁上。光是抬头看它,拉芙娜就感到头晕。不管从这座大厅的哪个角落看过去,她的影像都很吓人。摄像机的拍摄角度肯定也是固定的。甚至当她回望木女王时,她也能确定那个巨大的影子确实是她自己,而非另一位联合女王。
这时本该由内维尔走上舞台,向众人介绍两位女王以及拉芙娜这场十分特别的演说。但她看不见内维尔。是木女王让他不要出面的吗?
她又向木女王鞠了一躬,同时开始搜寻她自己的音频信道。
木女王展现了她的宽宏大量。她笨拙地在人类风格的王座上转动身子,让她的头部彼此靠近。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和蔼的语气又让她仿佛离听众只有一两米远。但愿她真是说给在座的每个人听,“欢迎来到新集会所的各位。希望这里能让大家拥有直言不讳的动力。”
拉芙娜的脸仍然在大屏幕上显示着,但木女王就坐在几米远处。拉芙娜可以看到她穿着爪族女王的礼服,但与她平时的皮毛斗篷和短夹克并无太大分别。至于她的表情——通常是以其组件的姿势表现的——似乎一脸讽刺,“所以今天,我的联合女王拉芙娜希望告诉你们大家,她的领导将会带来什么,而你们又将有怎样的明天。”木女王用一只鼻子指了指拉芙娜的方向,优雅地挥手示意她走向讲台。
在那一瞬间,拉芙娜呆立在原地,心慌意乱。有太多事情——小事和也许不那么小的事——都已经出了差错。和预计的完全不同!但她仍旧有演讲要做,还有她费尽心血整理出的那些想法。而且,现在的她真是万众瞩目。她转过身,爬上讲坛前的台阶。一扇视窗打开,闪光的字句显示出她的演讲内容。有那么一会儿,她没去理会那些字句,只是看向她的观众们:足足有一百五十个人类,也许还有五十个共生体。从讲台这边看去,第一层的观众席大约位于下方三米的位置。这是人工模拟出来的距离。座位比舞台上的这些东西要简朴得多,几乎都是木制长椅和爪族栖息用的高台。每个人都仰起脸来,每一张脸——甚至包括绝大部分组件——都是她所熟悉的。
还有内维尔,就在第一排右侧!他和孩子们一样穿着本地织物,此刻看起来很冷,全身湿淋淋的——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是淋着早上那场雨过来的。
但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只是被她的讲台遮住了。坐在他右边的是提莫·瑞斯特林,这次他那位占有欲很强的爪族好友不在他身边。男孩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看起来完全被拉芙娜在墙上的影像吸引住了。他发现她在看自己,便挥了挥手。终于有些事情和计划的一样了。拉芙娜迅速朝他们挥了挥手,而内维尔也咧嘴笑了笑,挥手回应。
现在她该开始演说了。她调整了显示讲稿的窗口,让每个字都会随着她的视线放大且调整成半透明。如果她是内维尔、木女王或约翰娜,就可以即兴来一段开场白以弥补所有失误,比如赞美木女王,或者让每个人哈哈大笑。但她是拉芙娜·伯格森多,她知道如果她不按照自己写好的讲稿演说,那她就会不知所措。讲稿是她的救命稻草。
之前那些排演没有白费。她透过那些半透明的文字,目光从一张脸转向另一张脸,同时进行演说。
“谢谢您,呃,木女王。”嘿,这不就是即兴演说吗!
她努力露出体谅的微笑,“感谢你们在如此糟糕的天气还能来到这里。”这不算是即兴演说,因为“纵横二号”早就确信今早会有暴雨。
“我们人类来到这个爪族世界已有十年多了。是爪族拯救了我们,还成了我们的挚友。但无论人类还是爪族都必须铭记,我们的到来是一场悲剧性大灾难的一部分。”她做出恰当的动作,戏剧性地指出水晶圆顶之上的苍穹,“而那个追逐人类来到爪族世界的魔头,仍然等待在——尽管规模有所减小——附近的太空。”随后,拉芙娜继续描述“纵横二号”对三十光年以外的瘟疫舰队的合理评估。她没有提起界区分野再次变动的可能性:这样的变动或许意味着他们的失败,而她除了“纵横二号”多年前的那次诡异故障之外没有任何证据。不,她说的和孩子们离开冬眠箱之后就一直听到的说法相差无几。内维尔告诉过她,很多孩子失去了大局观。只要在这样震撼的环境下再向他们讲述一次,就能让他们明白,为什么当下的牺牲如此重要。
“也就是说,二十年之内,从瘟疫舰队发出的第一道光束就会到达爪族世界。它会带来危险吗?也许吧,虽然我自己不太相信。不过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或许就会有很小的一部分,非常微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