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这些幼崽是组成大老板完整人格的一部分——但组合得相当勉强,而且前提还得是自愿。它们的思想声响亮得很不得体。维恩戴西欧斯费了点力气才压下抽身退后的念头。
大老板不礼貌地指指戳戳了一会儿以后,说:“好了,你们是怎么知道螳螂怪的事儿的?”
“我亲眼看着他们的宇宙船‘纵横二号’从天而降。”维恩戴西欧斯用了人类对那艘飞船的称呼。这个词儿听起来单调无力,一股外星味儿。“我目睹它的雷电武器只用了一下午时间便将一个庞大的帝国消灭殆尽。”
大老板频频点头。大部分东海岸人都把木女王的那场胜利看做天方夜谭,显然大老板并非其中之一,“你说的这些不新鲜了,伙计虽然知道那艘飞船名字的人不多。”
“我知道的远不只这些,我的大人。我会说螳螂话。我知道他们的秘密和计划。”而且,他右边第三个背篓里还有他们的一台数据机,不过他还不打算亮出这张底牌。
“哦,是吗?”大老板的笑容狡黠而狐疑,就连幼崽们脸上也挂着同样的神情,“那你们又是谁?”
这个问题事关重大,早晚得给出一个诚实的答案,“我的大人,我名叫维恩戴西欧斯。我曾是——”
大老板所有组件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瑞玛斯里特洛菲尔!”
“我的大人!”那个可怕的五组件体在唯一的出入口那里挤成一团。
“取消所有预约。今天不见客了,哪种客人都不见。让萨里米诺弗恩负责换班工作。”
“遵命,我的大人!”
大老板年纪较大的四个组件把分类账簿放到一旁,所有组件都看着维恩戴西欧斯,“话说在前面,你的话将经受验证,阁下。慎重但彻底的验证。”他能看出大老板的兴奋,大老板希望这是真的:眼下连幼崽们都规规矩矩。“你是木女王的间谍头子,犯下了叛国罪。”
维恩戴西欧斯抬起每一颗头颅,“说得没错,我的大人,而且我以这所谓的‘叛国’为傲。木女王和螳螂女王以及她那些蛆虫结了盟。”
“蛆虫?”大老板的眼睛睁大了。
“是的,我的大人。‘螳螂’和‘蛆虫’指的是同一种生物的不同表象,他们管自己叫人类。‘螳螂’很适合用来代指成年人类。它们是种两足行走的生物,卑鄙恶毒,却仍旧保持单体。”
“真正的螳螂是昆虫,只有这么点儿高。”其中一只狗崽子张开嘴,比画着不到两英寸的高度。
“天上来的螳螂肩高足有五英尺。”
“我知道,”大老板说,“但蛆虫又是啥,成年怪物的幼崽吗?”
“的确如此。”为表信任,维恩戴西欧斯把靠前的两个组件又朝对方挪近了点儿,“还有件事您也许不知道,它让这番类比更显精准:天上人的真正入侵开始于飞船山之战的将近一年前。”
“在木女王南征以前?”
“对。一艘小得多的飞船秘密降落,比南征早了三十五个十天。您知道船上有什么吗?我的大人啊,头一艘飞船上装满了蛆虫的卵!”
“这么说这才是真正的入侵,”大老板道,“就像昆虫的蛆纷纷从卵中孵化,四处横行,这些人类将会肆虐于整个世界——”
切提拉蒂弗尔突然插嘴道:“他们会吞噬我们所有人!”
维恩戴西欧斯严肃地看了他的仆人一眼,“切提拉蒂弗尔的理解有点过头。眼下蛆虫们还年幼,只有一个成人,即螳螂女王拉芙娜。但请想想看,拉芙娜和‘纵横二号’到来才不过两年,她便接管了木女王的领地,又将之扩张到整个西南地区。”
大老板的两个成年组件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某个装置,把小小的珠子上下拨动。大老板果然是个会计。“那螳螂——叫拉芙娜的那个——是怎么办到的?思想声够响?能盖过其他人的思想声?”
这个问题听来带着试探之意。“完全不是,我的大人。人类就像昆虫,思考时不发出响声,一点儿也没有。他们跟行尸走肉差不多。”维恩戴西欧斯顿了顿,“我的大人,我不想轻描淡写这番威胁,但如果我们合作,就能战胜这些生物。人类都很愚蠢!这并不奇怪,他们毕竟是单体嘛。据我估计,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也不比一个组合不当的四体聪明多少。”
“真的吗?连拉芙娜也是?”
“没错!他们连最简单的计算也做不到,连街边小贩都不如。他们对声音——甚至包括他们能听到的说话声——的记忆力近乎为零。就像昆虫中的螳螂那样,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寄生与偷窃。”
大老板的八个组件一动不动地坐着。维恩戴西欧斯能听到他些微的思想,混合了算计、惊讶与犹疑不定。
“这说不通啊,”大老板最后开口,“根据我自己的调查——你说的一些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些螳螂怪是最出色的发明家。我测试过他们的爆破火药。我还听说了那种使用火药的弩炮。他们还有其他我无法复制的发明。他们能飞!也许他们的‘纵横二号’的确已经坠落大地,但他们还有一艘小型飞行器,小艇一般大小。去年镇子北面有几个可靠的人见过。”
维恩戴西欧斯和切提拉蒂弗尔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可是坏消息。维恩戴西欧斯提高了声音:“您说得很有道理,我的大人,但这跟我说的并不矛盾。螳螂人只不过是把对他们有用的东西都偷来了而已。我有些……手段……可以证明他们这么做有很长历史了。最后,那些受害的种族厌烦了他们,把他们赶出了天上原本所在的位置。对于他们拥有的很多东西,他们都没法理解,也不能重新制造。这些设备最终会被磨损用坏。您提到的反重力飞行器就是一例。除此之外,这些生物已经偷走了许多——而且正在继续偷窃——我们自己的发明创造。就拿您提到的黑火药举例吧,它很可能早就被某个富于创造力的共生体发明出来了,也许和发明加农弩炮的是同一人。”
大老板没有马上回应,他似乎被震住了。自维恩戴西欧斯听说了大老板以后,他就怀疑这个共生体有某个特别的秘密,某个能让他成为维恩戴西欧斯的可靠支持者的秘密。这只是他的推测,但——
终于,大老板回过神来,“我也这样猜测过……爆破火药和弩炮……我记得……”他失神了片刻,成年体和幼崽顿时分离。小狗崽儿们满地乱爬,仿佛孤独的残体那样哀嚎着。然后,大老板又重新组合起来,“我……我曾经是个发明家。”
维恩戴西欧斯对着塞满房间的机械装置摆摆手,“我看您现在也是,我的大人。”
大老板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然后我就分裂了。与我分离的同胞手足最后离开这里去了西海岸。他曾有那么多点子。你认为——”
没错!但等话说出口,维恩戴西欧斯却谨慎了许多,“我的手段还在,大人。或许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飞船山之战两年后 1
太多不可能的事了。拉芙娜在做梦。她很清楚,但就是醒不来。瘟疫舰队围绕着她,飞船四下群集,仿佛黏在烂泥里的虫群。那支舰队原本拥有一百五十艘飞船,还有足以遮天蔽日的无人机。现在无人机早已被消耗一空,许多飞船也都消失了,其中一些是被拆卸掉的。在为瘟疫效力的飞船上,船员们或是遭到吞噬,或是受到驱逐。她在梦中的双眼能看到数以百计的尸体,有人类、迪洛基人,甚至还有车行树。
瘟疫舰队位于将近三十光年外一个普普通通的太阳系……拉芙娜和孩子们就是在那里逃脱了他们的追赶。这是证明一切只是梦境的理由之一。在宇宙的这个区域,一切都不可能快过光速,因此三十光年也远得不可思议。她不可能知道敌人的舰队发生了什么。
舰队在死亡中浮沉,但它并未死去。如果靠近看那些群集的飞船,会发现有东西在动,建造仍在进行。这支舰队曾是神的一只手掌,如今它的存在意义就是令神明复活。即便受困于此,身处包围之中,它也在谋划和建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迫使活着的船员们尽全力劳作。若有必要,它可以这样重复许多个世纪,同时培育出新的船员以弥补正常的人员损耗。这个程序最终将生产出拥有冲压发动机的飞船,然后,他们将拥有爬行界最优越的技术,足以接近光速。
也许这一切都没必要,因为瘟疫能看到拉芙娜,正如她能看到瘟疫,而那位茧中的神明对她说:规则更改。我来了。我来了。而且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拉芙娜骤然惊醒,喘息不止。
她躺在地板上,右臂痛得让她蜷了起来。我肯定是摔下来的。多可怕的梦啊。她挣扎着坐回椅子上。她现在不在“纵横二号”的舱室里,“纵横二号”的自动化系统会在她落下之前就把地面变软。她四下张望,试图弄清状况,但她记得的只有那场梦。
她的手抚过椅子边缘。这是把木椅,和桌子一样是本地的爪族工艺制品。墙壁却是浅绿色的,和同样浅绿的地板融为一体。她正在孩子们的着陆舱上,木女王的新城堡中。她花了这么久才认出它来!她把脸埋进双掌中,努力停止周围的天旋地转。等晕眩消退,她靠向椅背,试图思考。除了刚才那几分钟的事,一切都似乎合情合理。
她之前来到了地下墓穴,检查孩子们的冬眠箱。城堡的这个区域应用了从火药时代早期直到超限界的不同科技。墙壁以锤子和凿子雕刻而成,照明则由“纵横二号”上的提灯提供。两年前,他们从斯特劳姆着陆舱上取下了冬眠箱,放置在空间够大的地方,以消除冷藏设备的余热。
半数容器都已空置,原本的冬眠者已经苏醒。这包括几乎所有年纪较长的孩子。如今那些孩子都住在这座新城堡里或是城堡附近,有些正在上学。只要她侧耳细听,就能听到不时传来的、混合了爪族的咯咯叫声的大笑声。
我为什么要进着陆舱?哦,没错,她原本只会花上几分钟在外面观察,透过冬眠箱上的窗口,看看那些仍在沉睡的小家伙。他们正懵然不知地等待,等待有足够的人手来照看他们的那一天。唤醒孩子大多是例行公事,但其中一些冬眠箱已经出现了失效的征兆。她该如何拯救这些冬眠箱里的孩子?这就是她今天到来的原因:检查提莫·瑞斯特林的状况。
这个着陆舱原本拥有飞跃界顶级的技术,但大部分功能都无法在爬行界使用,她没法把着陆舱的维护记录转到自己的飞船上去。她必须亲自进入着陆舱,以查询这些记录。她不安地巡视着,这个绿墙环绕的房间里发生了太多事。着陆舱所应用的不仅是飞跃界的顶级技术。它曾去过位于超限下界的超限实验室,在那里接受了……改良。她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改良的始作俑者:从天花板上蔓延下来的苔藓。那是不可思议的反制措施。如今它仿佛积满灰尘的蛛网般死气沉沉,但反制措施曾夺走太阳的光辉,杀死了她的挚爱,也许还拯救了银河系。苔藓的残骸就连斯特劳姆的孩子们也不喜欢。
在这种地方会做噩梦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但她随即想起,在疯狂的梦境占据她的脑海之前,她做了什么。过去两天里,愧疚不断纠缠着她,令她几乎无法入睡。很显然,她毁了提莫的机会。不是出于故意,也并非因为无能,但她确实把他选做了受损冬眠箱中的第一个苏醒者。问题不在于男孩那条畸形的腿,也不在于他恐怕没法和其他孩子一样聪明的事实。问题在于,提莫苏醒后的几十天里,他没有半点成长的迹象。
可靠的设备远在几千光年之外。“纵横二号”和这个古怪的着陆舱是她仅有的资源。她想起自己输入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数据,她把提莫的冬眠记录与“纵横二号”的最新医疗测试报告结合起来,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也没有机器能提前预料到这一点。她明白了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提莫变成了一件极具价值的……试验品。
等拉芙娜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把头埋进臂弯,疲惫得不想再去寻找任何技术方面的补救措施,也不再竭力否认自己成了随意摆布他人性命之人。
所以我就这么睡着,然后做了噩梦?她凝视着浅绿色的舱壁。她太累了,又满心挫败感。拉芙娜长叹一口气。她经常会做有关瘟疫舰队的噩梦,但都没有这次这么古怪。她的潜意识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梦是为了转移她对提莫的愧疚而做的。
她断开头戴式显示器,爬出舱外。三年前,斯佳娜和阿恩·奥尔森多把孩子们带到这里时,周围还是开阔的草地。她在蜘蛛般的起落架边伫立片刻,扫视着这座干燥凉爽的墓穴。想象一下吧,太空船的上方建造着一座城堡。这儿可是爬行界。
她将会一次又一次地重返这里,直到所有孩子都苏醒为止——但她很庆幸今天不用再和这儿扯上关系了。再攀上两段台阶,她就会来到夏日阳光下的城堡中庭。刚刚下课的孩子们会在那里和他们的爪族朋友玩耍。如果她留下来和他们聊聊天儿,就能在新城堡里待上一整个下午。在不得不返回“纵横二号”的舱室前,她将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她只消看着台阶,便能想象到那种轻松的感觉。她真该稍事歇息,和孩子们玩耍一下。她终归会找到办法解决提莫的问题的。
没等离开黑暗的楼梯,她便想起了梦境的另外一些内容。她顿时停下脚步,一手按住冰冷的石墙以稳住身子。舰队里那个思维体说:“法则变了。”是啊,如果界区的分野再次变动,超光速航行也将成为可能——好吧,瘟疫有可能很快就会到来。无论她睡着还是醒着,这种可能性都困扰着她。自飞船山之战过后,她便使用“纵横二号”的设备来监控相关的物理法则。警报从未响起。
拉芙娜靠在墙上,向“纵横二号”提出查询要求,命令飞船给出相关图表。图像出现了,那是一张经过自我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