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看到钱桦发来的微信,问下次什么时候再约。
他盯着手机屏幕出神,昨晚听钱桦聊了许多关于“楚识琛”的事情,荒唐,却也鲜活,可惜命途难料,比噩梦更叫人猝不及防。
当时在游艇上的同事说,那一晚“楚识琛”喝得烂醉,被架到房间里去了,大家逃跑的时候没有人顾得上他。
彭昕在病房听到“楚识琛”快不行了,完全没想到溺水,以为是爆炸受了重伤。
极大的可能,真正的“楚识琛”是丧命于火海,根本搜救不到。
楚识琛下床走向书桌,打开电脑搜索城市周围的墓园,他想为那个消逝的生命置办一方安魂之所。
记下办理信息,楚识琛在房里枯坐着,直到炉中香火燃灭。
日暮时分,一辆小型运输车开进大门,运货员搬下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楚太太在院子里发愁,不知道把东西放在哪。
楚识琛下楼去看,木箱拆钉,里面是一座洁白的艺术雕像。
他问:“这是买的吗?”
楚太太回答:“是你爸爸的。”
楚喆生前喜欢收藏雕像,死后藏品几乎都捐掉了,这一座是楚喆最喜欢的,一直摆在亦思的会议中心。
创始人的心爱之物,作纪念是最合适的,楚识琛问:“为什么送回家?”
楚太太说:“亦思好像要搬进项樾的园区了,一部分人会先过去,你李叔叔说这个总不好摆进项樾,就送回来了。”
楚识琛为之一振,亦思要搬进项樾?
纯白的雕像在夕阳下染成橘红,神圣又绮丽。
没了它,亦思的人不必再睹物,那忘记楚喆会用多久呢?
等搬进项樾,成为附属,“亦思”这个名字还能在行业里存续多久呢?
楚识琛立在长廊上,拨通项明章的手机号码。
响了七八声,接了,楚识琛说:“项先生,我的包在你车上。”
项明章:“我知道。”
楚识琛问:“你今晚方便吗?我过去取。”
项明章说:“下周上班给你。”
在公司有诸多不便,楚识琛语气克制,听来格外认真:“我等不及,包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拜托了。”
项明章停顿几秒:“八点,来我公寓吧。”
挂了线,楚识琛收到项明章发来的地址。他存好进屋,被秀姐叫到厨房。
一盅香气四溢的汤水刚关火,秀姐说是老方子,见效快,喝完夜里能热乎乎地睡一觉。
楚识琛不明白见什么效,旧时的老管家信佛,说他有禅缘,满十八岁后他每周四天食素,已经保持多年了。
汤中材料主荤,精细昂贵,楚识琛无福消受,转念一想,空手上门太失礼了,他让秀姐用保温壶装起来,另有打算。
八点差五分,楚识琛在“波曼嘉”公寓大厦前下了车。
四周繁荣纷扰,他来不及看,随住户的私人管家上了四十楼。
项明章住在A号,打开门,早晨的火气差不多消了,平静地说:“进来吧。”
楚识琛颔首进门,宽阔的大平层,处处考究,客厅的华彩吊灯让一切纤毫毕现,他拎高保温壶,说:“不知道带点什么,傍晚煲好的汤,当消夜。”
公寓内有四五家不同口味的餐厅,提供二十四小时送餐服务,项明章日常不开火,快忘记家里的饭是什么滋味了。
他接受楚识琛的示好,说:“放茶几上吧。”
大理石茶几上放着一沓资料,楚识琛走过去放保温壶,看见纸上印着“入学推荐信”等字。
据他所知,项明章未婚未育。
楚识琛直起身,他的包丢在沙发上,项明章坐下拿起来,名牌包的扣子形同虚设,碰一下就开了,笔记本掉出半截。
项明章捡起,作势要翻。
楚识琛出声阻止——“不要。”
项明章抬眼,手却没有松开,楚识琛的反应令他有些好奇,问:“你很紧张?”
楚识琛说:“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这是公司统一定制、配给,要求开会专用的,可不是给你私人写日记的。”项明章反驳,“难道你写了见不得人的内容?”
楚识琛正色:“当然没有,都是公事。”
项明章说:“那我更要看一下,万一你夹带了公司的商业机密怎么办?”
楚识琛被孤立一周,千万的不痛快都自我消化了,此时被项明章一句话点燃,回击道:“项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至今没有员工账号,连公司的内部系统都进不去。”
项明章听出克制的情绪:“这些天不动如山,我以为你不在乎,看来你心里很不满。”
楚识琛道:“我区区一个临时工,无事当空气,有事当翻译,有什么资格不满?”
项明章忽然笑了,毫不留情地说:“你也别忘了,当初是你主动投诚,可我不是我礼贤下士,既然觉得委屈可以走人。”
“我没犯错就不会走。”楚识琛强忍一时之快,将话锋一转,“听说亦思要搬进园区,是真的吗?”
项明章明白了,拿包是幌子,楚识琛漏夜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他肯定道:“消息挺灵通。”
楚识琛问:“如果亦思搬来,我可不可以一起做事?”
项明章反问:“如果我翻开笔记本,你会不会冲过来打我?”
楚识琛噎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是鹿,对这头大尾巴狼只有遵从的份儿。
“坐吧,我看东西慢。”项明章说着翻开。
笔记本很厚,清闲的一周楚识琛居然用掉一半,所以项明章一开始想看一下,确认扉页姓名栏是对方的名字。
而此刻翻开,他更犹豫了。
满纸字迹黑白分明,铁画银钩,足见不弱的书法功底。
特别的是……全部是繁体字。
项明章细看内容,楚识琛记录了部门要务、职责划分、项目详情,以及一份针对他的“上级评价”。
一句话总结:性情刻薄,耐心磨合,忍让三分,天高海阔。
怪不得不让看,项明章问:“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楚识琛坐在单人沙发上,冷淡地说:“后面还有一句。”
项明章一翻,果然有一句:术业精专,真材实料,若处之有道,不失为良师益友。
项明章非常想问一下楚识琛,刚才的态度是拿他当良师,还是当益友?
一抬头,楚识琛坐姿端方,不苟言笑,大约是气得不轻。
项明章的心情一刹那好了不少,把笔记本塞回了包里,说:“还有空间装一本文件。”
楚识琛变了表情:“什么意思?”
项明章去书房拿了一本文件出来,说:“亦思刚接的项目,等搬过来你跟着一起做,不会就看,不许添乱。”
楚识琛怔了怔,接过放进包里,顶撞完再道谢,似乎显得虚伪。
他抿起薄唇没有吭声,挣扎半晌,含蓄地说:“汤应该还热着,你记得喝。”
项明章“嗯”一声,成年人最擅长算账,也最擅长翻篇。
送楚识琛离开后,项明章去厨房把保温壶打开,倒了满满一碗。
喝完,他上床休息。
没多久,项明章燥热难耐,一夜起床冲了三次冷水。
他严重怀疑楚识琛给他下药了。
第8章
楚识琛把文件逐字逐句看了几遍,查了一些资料。
这个项目是做企业应用集成,甲方是一家大型医药公司,希望把客户资源管理、保险和计费等多个系统进行整合。
做集成的特点是“杂”,比做单一系统麻烦,市面上相似度高的案例不多,缺乏参考。
优势是这个项目一旦做好了,扩展潜力巨大,未来试点推行提高覆盖率,公司会有较强的竞争力。
楚识琛在心中掂量,医药行业是亦思多年耕耘的领域,技术底子有保障,可这几年老客户不断流失,说明公司经营存在一定的问题。
写写画画,楚识琛沉浸了一夜,黎明时分,手机“嘀嘀”响,将他的思绪唤回。
项明章发来一条消息,问:你送的是什么汤?
刚五点半,楚识琛没法去问秀姐,他琢磨,大清早的,项明章是一睡醒就迫不及待来问吗?
楚识琛回复:你喜欢喝的话,我改天再给你带。
项明章冲完澡,发梢滴着冷水,看完回复一张俊脸怒气勃发,体内短暂降下去的燥火也隐隐死灰复燃。
他打电话预约了俱乐部的攀岩室,决定去消耗掉旺盛的体力。
楚识琛对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觉出困来,索性关机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楚识琛提前半小时到公司,上周的会议报告做好了,他进不去内部系统,只好打印出来交给了彭昕。
“你做的?”彭昕有点意外,毕竟楚识琛是被临时带去的,完成翻译任务即可。
楚识琛说:“虽然临危受命,但还是有始有终比较好。”
彭昕打开报告书,本想着随便瞅一眼,结果越看越仔细,报告内容详尽精练,“详”说明心细,“精”说明技熟。
他忍不住问:“以前做过报告书?”
楚识琛怕对方问得深了,没回答,轻点一下头。
交完报告书,楚识琛暂时离开了销售部。
项樾过了高速发展的阶段,一直保持着稳健的扩张态势。这片园区在建造之初预留了充足的空间,比如办公大楼,有几层做了多功能设计,可以随时更改使用状态。
亦思和项樾基本完成对接,销售部先搬过来,方便业务融合。
楚识琛乘电梯到十二楼,硬件归置得差不多了,大家在收拾七七八八的东西,他帮忙安顿,顺便和亦思的人互相熟悉一下。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来了,忙完开会,项目最高负责人是亦思的销售总监,其次是两名项目经理,分管销售和售前咨询,往下是销售组长和几名资深的方案销售。
项樾已经通知过,楚识琛会一起参与,一众人对此决定敢怒不敢言,印象里这位“少东家”啥也不会,来了不是添乱么?
再说,楚识琛是股东的时候,不得不捧着点,如今股权也没有了,实权为零,空有“楚喆亲儿子”这么个讲情怀的名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向来如此,大家不乐意的态度称得上明显。
会议桌上气氛尴尬,楚识琛环顾一圈,几乎每个人都像躲烫手山芋似的,怕带着他会惹麻烦。
半晌没声,忽然,销售组长说:“要不先跟着我吧,我带一带。”
楚识琛看过去,销售组长叫翟沣,斯文面善,兼具书卷气和一股老好人气质,坐在人堆里不太显眼。
他冲对方颔首,表示感谢。
聊到项目,宣介会近在眼前,竞标周期也短,时间紧任务重,总监鼓舞士气,说:“都一样的,咱们时间少,竞争对手也少,不要急,把每一步走踏实。”
楚识琛翻到竞争的公司,有两家,一家是外企,另一家的名字是——渡桁。
他记得李藏秋的儿子叫李桁,抬头问:“渡桁是……”
“嗯,是李桁的公司。”总监微微笑道,“这没关系,商场无父子,李总一向公私分明,他非常重视这个项目,再三嘱咐过要全力拿下。”
楚识琛没料到有这一出,沉吟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总很为难吧。”
“李总当然向着亦思。”总监是公司老人了,对楚家的事也了解,“李桁没准也是,他和识绘是男女朋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楚识琛微怔,原来楚识绘和李桁在交往。
总监问:“还有什么问题吗?任何想法可以一起交流。”
楚识琛的脸色平淡,瞧不透丁点心思,说:“李总这么重视,会过来监工吗?”
总监摇摇头:“李总休假了,不会经手这个项目。”
开完会,楚识琛独自去了西楼的书画展厅,他端着两杯咖啡闲逛,这里像一个小艺术馆,展示的全部是公司职员的作品。
不久,翟沣应约过来:“楚……”
楚识琛递上一杯咖啡,说:“翟组长,叫我名字就行。”
翟沣在亦思做了十多年,业务能力扎实,但和职位同级的人相比,交际能力弱了一些,他不擅长拐弯抹角,说:“有什么要了解的可以问我,我帮你尽快熟悉一下。”
楚识琛痛快地问:“亦思目前的胜算有几成?”
翟沣愣了两秒,一个外行人会好奇具体的、表象的事情,楚识琛直接预设结果,这是一种典型的、有前瞻性的领导思维。
“现在言之尚早。”翟沣回答,“不过我有信心,这次人员配置很优秀,总监他们身经百战,拿过许多更大的单子。”
楚识琛猜到了,玩笑地说:“您肯定也不简单。”
翟沣的笑容貌似有一点落寞:“不敢当,我职位低,够不上公司的管理圈子,听吩咐就是了。”
两个人边逛边聊,楚识琛提前打了腹稿,问得很全面,也谈了些想法,翟沣看他有一定见解,配合地给了不少建议。
不知不觉谈到中午,翟沣手机响,屏保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楚识琛问:“您女儿吗?”
“是啊。”翟沣开心地说,“小学生好奇心强,每天中午问我吃什么。”
楚识琛就此告别,笑道:“项樾的餐厅不错,您过去吧,别让小姑娘担心爸爸饿肚子。”
翟沣走后,展厅内渐渐走光了,楚识琛借着清静又逗留片刻,他的心思不在书画上,走马观花,直到经过一幅书法作品。
楷体大字,写的是辛弃疾的《破阵子》,运笔行云流水,端劲无穷。
楚识琛一向推崇楷书,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写字之人在落笔时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愤慨。
他情不自禁地寻找落款,三个字,项明章。
楚识琛蓦地笑了,怎么这样巧合,他伸出食指,隔着玻璃在“项明章”上面轻点了两下。
返回销售部,同事们都去吃午饭了,楚识琛洗洗手,将项目资料锁进了抽屉里。
一抬头晃见有人进来。
项明章一上午闷在一级机房,下午没有外出安排就脱了西装,领带拽得略微宽松,衬衫袖口挽着,一手揣兜一手拿着盒三明治。
楚识琛的内心停留在那一晚“摒弃前嫌”,主动打了招呼:“项先生。”
项明章内心残留着那碗汤的阴影,不明白这人怎么好意思装傻,面无表情地说:“跟我过来一趟。”
楚识琛跟在后面进了总裁办公室,把门关得严丝合缝,他满脑子正经事,打算趁午休人少谈一下工作。
等项明章在沙发上坐下,楚识琛说:“我上午跟亦思的项目组开过会了。”
项明章挤了点洗手液,没吭声。
楚识琛简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