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站起身,祝却还是双眼发黑,干脆就地盘膝,调节内息。体内的巫力不知何时有了质的飞跃, 祝却甚至认为, 自己能和族内现存的唯一大巫扳一扳手腕。
这很好,强大总比弱小好,弱小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无能。
祝却久久地呆在这篇静谧的空间中,只有面前的沼泽闪闪发亮。他应该想想后面自己要去做什么。
诚然,刚才明昭的一番话让他下意识对修真界竖起警惕, 祝却甚至有种独自一人出去, 不再与任何人交流的想法。但很快, 这个不恰当的想法就被他自己抹除了。
祝却非常了解自己,如果只有他一人, 根本做不到复仇。说不定没等动手就被太上长老们发现端倪,直接碾死他,巫族说到底也只不过比凡人强一些,并不是不死之身。
明昭的话也是同样的用意,就算祝却问心无愧,将秘境中的一切都告知给外面等待的修真界长老,囿于巫族和修真界不知名的矛盾,他们会全盘接受吗?将师尊与师兄的……死因告知自己,他还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修真界吗?
再者……
他想要什么呢。
空间中寂静无声。
祝却抬起头,目光似乎透过秘境,看向了遥远的天际。
你想要什么呢?
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问他。
仅仅是给师尊、师兄报仇,你就满足了吗?
祝却用力握紧了拳。
调息之后,祝却站起身,抱着雪里剑,慢慢走入沼泽中。
沼泽柔软,承受不住一个少年人的分量,在祝却走进去的第一步开始,就慢慢陷入其中,还未等到中心位置,他整个人都已经被沼泽淹没。
不过,呼吸倒是顺畅。
再次睁眼,祝却来到了地面,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身后是极具巫族特色的大殿。
他朝向大殿恭敬一拜:“多谢前辈。”
能顺利出来,自然少不了壁画上祖先的帮助,祝却当然是要道谢的。
祝却并不急着找秘境出口。
他体内的巫力有了补充,就能去找师兄的尸骨了。哪怕什么都留不下来,祝却也要找。
当年师尊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缥缈峰上只有衣冠冢,而师兄连衣冠冢都没有。
祝却拿出雪里剑,雪里剑吸收了三个秘境的本源力量,灵性已经很足了,在剑身表面画了咒法之后,剑身忽然跃至空中,冲向某个方向。
不多时,雪里剑在某一片区域停下了。祝却紧随其后,见地面上与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深深浅浅的草地,干脆蹲下身仔细搜寻。
草丛中间没什么东西,干净得连虫子都没有,祝却想了想,干脆从储物袋中找出一个法器,开始刨坑。
地面的土壤很软,不多时就被他翻了一个遍,最后找到的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块玉。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几乎看不清原貌。
祝却小心地将玉擦干净,拢在手心。这是他在师兄生辰时赠送的玉佩,材料不算珍贵,也不是法器,只是雕工极好。师兄收到后一直珍惜地佩在身上。
师兄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多,这也算一件。
他将玉佩放置心口,心脏处空荡荡的,像是有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冷风呼啸而过。
要去缥缈峰,给师兄也立衣冠冢了。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祝却只觉得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痛不欲生。
他在百年前要接受师尊的死讯,当时师兄还在,和他选了些东西放入师尊的衣冠冢中;如今,轮到祝却挑选物品,送葬师兄了。
不知过了多久,祝却艰难地站起身,将小小的玉佩碎片系上红绳,挂在颈上,随后拿起雪里剑,背负在身后,去寻找当年的秘境缺口。
秘境入口应该已经合上了,如果没有人皇的允许,别人是不能进来的。明曦已死,就算没死,他的人皇身份也会被天道废弃,如今明凤城内,最头疼的应该是下一个人皇的人选。
当年明昭太狠绝,几乎将直系一脉杀了干净,若是选支系,不论选谁,都会有人不满。
祝却略略想过一遭,便放下了。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了。
他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秘境内那个若有似无的缺口,干脆用雪里剑将其扩大,在重新钻出去之前,祝却想了想,还是决定戴上面具。
而在他踩上凡人界土地的那一刹,几乎有数道流光,转瞬之间来到他面前。
落霜尊者、叶慈念、穆霄……还有一些曾经认识的前辈,都来了。
“小友,你可有大碍?”
“阁下不若去太虚宗修身养息……”
“去白衣盟亦可。”
祝却很吃力地辨别这些话,他在那片空荡荡的空间中只呆了几日,出来后连话都快辨识不清了,好像钻到某个山沟沟里待了几年。
“我没事。”祝却一一回答,“不好前去叨扰,若阁下找到明昭的踪迹,及时通知我。”
祝却拿出几张折好的符咒:“直接点燃即可。”
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会听不出巫族的言下之意,不少人和祝却交换了信符。
见祝却刚出秘境,需要休息,不少人先提出了告辞,有人离开,也有人停留在祝却身边,久久不前。
“叶慈念?”
此时身边只剩下叶慈念,穆霄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只能匆匆对视一眼——他修为太低,甚至被挤在人群之外。
祝却仰头看向叶慈念。
从他认识叶慈念至今,还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的时候。
叶慈念的发丝有些乱,面色更加苍白,神情憔悴,眼底满是祝却看不懂的情绪。
“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叶慈念伸出手,似乎是想拥抱祝却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抚了他的头发。
“没关系,里面是巫族的祖先,不会伤害我。”祝却下意识露出一抹笑。
就算如此,叶慈念还是担心了许久:“你知道你在里面呆了多久吗?”
祝却:“几天?”
“九十七天。”准确来说是九十七天零八个时辰,这三个月是叶慈念过得最煎熬的一段时期,当年心魔缠身,不得不闭关压制时,都没有此时焦躁。
他忍不住一遍遍确认祝却还在自己面前,碍于身份,却不能做更多的事。所以在见到祝却之后,叶慈念反而更焦躁了。
“居然有这么久了……”祝却伸出手,手指轻轻拎起袖口,贴心地问,“要牵着吗?”
他虽然不知道叶慈念对他的感情,可若是师兄陷入困境,许久未见,他也会忍不住拽着师兄的衣袖,几天后才渐渐好转。
叶慈念像是愣了一下。
“嗯?”
祝却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叶慈念心尖发麻。
他急忙拽住祝却的衣袖,胸腔处狂跳的心终于安稳下来,似乎重新恢复成三个月前稳重的样子:“祝却,你要去太虚宗吗?”
“不去。”祝却简单利落地回答,“不仅是太虚宗,白衣盟我也不去。”
他在秘境中发了许久的呆,总算将那些情绪全都压下,以崭新的面貌来面对修真界。哪怕他曾经是太虚宗内的核心弟子,但现如今,祝却才真正看到了修真界的样子。
“我要先回明凤城。”
广小深还在明凤城,他的佩剑也是。
叶慈念点点头,无条件听从祝却的话。
千里客栈门口依旧熙熙攘攘,祝却走到之前定的房间门外,正准备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刚一打开,祝却便陷入一个巨大的怀抱中,鼻腔内满是广小深的气味。
广小深比他高得多,能轻轻松松将祝却完全拢在怀里。确定人完好无损后,广小深才渐渐放开了。
祝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短暂的拥抱就结束了。
“你还好吗?”祝却的头发有些乱。
“还好。”
广小深比叶慈念看起来要糟糕的多,胡子拉碴,衣服凌乱,眼睛却很亮,祝却可以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状态可算不上“还好”。
“你先去休息吧。”
对方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的那种,祝却忍不住将人推到房间里,按到床上,看着广小深闭上眼睛后,才忧心忡忡地走出来。
套间门刚刚关上,祝却又陷入另一个怀抱中,这次是叶慈念了。
他忍不住拍了拍对方的背:“我回来了,一点事也没有。”
祝却随口哄了几句,心中叹气。他们是光长年龄了吗?他十岁的时候就不会主动问师尊师兄要抱抱了。
第三十八章
光是安抚就花费了祝却好久的时间, 却收效甚微,起码在吃晚饭时,这两人孜孜不倦地要靠在祝却身侧, 仿佛自己没长骨头。
祝却忍了又忍,还是发了脾气,才让这两人正常点。
“小深, 过几日我送你回去吧。”祝却咬着筷子问。
广小深将筷子从他口中拿出,拖出了一根长长的银丝,他的动作微顿, 没有接话。
他已经感知到自己和这些修真者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起码,他们能够去找小神仙,而自己只能无力地待在房间中, 等待可能传来的好消息。
更可悲的是,他无法修仙。凡人中有灵根者不过百分之一,偏远地区有灵根的人数更少,他只是无数芸芸众生中的一人。
小神仙会记得他,这就足够了。
广小深沉默地点点头:“这些日子, 我收到了家中来信。时日已久, 我们无法再返回原来的家乡,在不远处的镇子上定居了。”
祝却笑了笑:“这很好啊。”
广小深也露出了一抹很浅淡的微笑,只是这微笑转瞬即逝。
对啊,这很好,再好不过了。
能有这样一段和小神仙在一起的经历, 就已经很好了。
——
祝却找了个时间去皇宫内取回已经碎裂的本命灵剑, 不算顺利, 皇宫已经被太虚宗的人占领了。
他们试图以血脉法术找到最适合的继任者。
祝却觉得他们在发疯。
“倘若结果指向一个孩子,难不成就让孩子继位?”祝却将重光剑的碎片收起来, 忍不住说道,“虽说百姓不知道明曦的死因,但高官们基本都门清,本来就是风雨飘渺的时候,再用这种方式选择人皇,不怕服不了众?”
不过祝却也没什么好的主意,只是私底下跟叶慈念说说。
介于之前在后土秘境中保护了各宗门的核心弟子,还当场击杀了明曦,如今修真界里那些宗门对祝却都是温和有礼的,谢礼像流水一样送来。
不过祝却发现,白若羽不在。
他很在意很在意明昭说过的那句话——他说,是白若羽教会他邪魔术法。
祝却有些出神,随后又听到身边人的碎碎念:“你真的要回巫族吗?不需要我陪同?”
祝却非常坚定地拒绝了:“只能我一个人回去,修真者是进不去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去问大巫。”
如今这里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广小深顺利回家,后土秘境也关闭了,里面没什么奇珍异宝,只有旧历祖巫乃至大巫的衣冠冢。其他宗门避开太虚宗的锋芒,基本上都回去了。
而那个死了弟子的门派,也只是难过几日。
距离玄冥秘境的开启尚有一段时日,祝却心中有事,想先回一趟巫族。他有太多问题了。
*
这里是千百年如一日的安宁,祝却胸膛中那颗焦躁的心在进入聚集地后,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卸下面具,佩在腰间,顺着小路往前走去。
道路两侧是茂盛的草丛以及扎好的竹篱笆,不远处是密密麻麻的竹林,更深处则是大山。巫族的聚集地是一处隔绝在修真界之外的空间,地方极大,囊括了一座山与一条河,族人又不多,足以生存。
路上有人见到他,都会笑着打声招呼:“小祝啊,好久没见。”
“这次下山有什么收获吗?”
“哥哥,有没有糖。”
不一会,小孩子们将祝却团团围住,祝却早已有了经验,将准备好的糖糕一一分发出去:“不要抢,人人都有。”
“小祝,你就惯着他们。”有妇人看不下去,强行把祝却拽出来,“你是来找大巫的吧?他就在山上那个石洞里,天天检查那堆破书。”
“姨姨,那可不算是破书。”祝却将剩下的糖糕全都放在妇人手上,俏皮地笑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姨姨再见!”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跑向深山。
巫族在聚集地内,体能、耐力都会有所加强,所以尽管祝却身体不好,也能轻轻松松上山,然后在熟悉的地方找到白胡子老爷爷。
白胡子老爷爷是巫族,他年纪很大,但是没人能说出他究竟有多大了,似乎从有聚集地的时候,对方就存在了,外表数百年都未曾变过。
“怎么,急匆匆跑回来,是有什么事?”
祝却刚想说话,就被大巫打断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翻出一本书来:“哪有,我可是在外面见到了巫族的秘术,才特意送回来的。”
大巫接过书,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封皮,哼了一声:“当我老了,糊涂了,拿这个借口骗我。”
“我真没有。”祝却就差赌咒发誓了。
虽然他的确有点私心……但书的确也是回来的目的之一。
大巫不再继续逗闷子:“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急匆匆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
这算是进入正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