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由此而转入下一层面,清军将士在战场上付出的鲜血,怎样才不会白流。
以鲜血而赢得胜利,自是其价值的充分体现。以鲜血而换来失败,也可能不是无谓的,即所谓“血的教训”。一个失败的民族在战后认真思过,幡然变计,是对殉国者最大的尊崇、最好的纪念。清军将士流淌的鲜血,价值就在于此。
可是,清朝呢?它似乎仍未从“天朝”的迷梦中醒来,勇敢地进入全新的世界,而是依然如故,就像一切都未发生。
让我们按照本书人物的出场先后,依次看看这些本应作深刻反省的重要角色在战后的表现。
琦善于1841年8月被定为斩监候,秋后勾决。但到了秋天,道光帝加恩释放,发往浙江军营效力赎罪。由于奕经的反对,改往张家口军台充当苦差。1842年3月,张喜曾见过他,而他对张喜的局势判断,“深以为是”。[2]
至战争结束,琦善被控罪名亦被事实推翻。穆彰阿等人设计援救,授意直隶总督讷尔经额召对时说项,道光帝意允。[3]1843年1月,旨命琦善为四等侍卫(从五品),任叶尔羌参赞大臣(治所在今莎车)。未及到任,又于4月授二品顶戴,调热河都统。御史陈庆镛直言上谏,指出英人之所以猖狂,是因为琦善“示弱”。道光帝由此收回成命,罢斥琦善,令其“闭门思过”。[4]陈庆镛对刚刚结束的战争之分析,仍是裕谦的“人心论”。他的奏折代表着众多儒吏士子的认识水平。
没过多久,1843年11月,道光帝授琦善为二等侍卫(正四品),充驻藏办事大臣。1846年授二品顶戴,迁四川总督。1848年发还头品顶戴,迁协办大学士。1849年调陕甘总督。琦善终于官复原职,道光帝也曾言及对他的评价:
四川总督谁为最好?……我看莫如琦善。其人绝顶聪明,封疆年久,何事未曾办过!……我如此用他,他能不出力么?[5]
“何事未曾办过”一语,似乎包含着对其鸦片战争中表现的理解。
道光帝死后不久,琦善又倒运了。1851年因为青海滥杀无辜而革职拿问,发往吉林效力赎罪。没过多久,因太平军兴,以三品顶戴署河南巡抚,继以都统衔授钦差大臣,主掌江北大营。1854年,卒于军中。
从1843年复出到1854年病故,我们从琦善这11年的经历中,看不出任何由于这场战争而发生的旨趣变化。除了在驻藏大臣任上因英国窥测有过一次小小的交手外,[6]他的主要气力仍放在传统事务上,最关心如何再邀圣恩。我们虽不知他内心中是否毫无反省,但他未为中国的变革作任何有益的事,却是无可争辩的真实。
从琦善战后的表现,我们又可以认定,他在战时的避战策略,只是一种苟安,并无长久的打算和通盘的思考。而在19世纪险象环生的世道中,如此苟安只会将中国一次次带入厄难,是不值得欣赏的。
林则徐于1841年6月旨命发往伊犁效力赎罪。因黄河决口,8月改往河南祥符,襄办河工(与琦善定谳同时)。堵口合拢后,仍发往伊犁,至1842年12月来到惠远城。他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其具体差使,据伊犁将军布彦泰的奏折,为“派在粮饷处当差”,[7]又据林则徐书信,实为“终日萧闲,一无所事”。[8]西陲的生活很艰难,据林的书信和日记,他似乎一直在生病。
未到伊犁之前,即1841年6月至1842年12月,林则徐对战局的发展十分关心。虽说其“水军”建策不切实际(详见第六章 ),但对双方在军事上的差别,有切肤感受:
彼之大炮,远及十里内外,若我炮不能及彼,彼炮先已及我,是器不良也。彼之放炮,如内地之放排枪,连声不断,我放一炮后,须辗转移时,再放一炮,是技不熟也……内地将弁兵丁,虽不乏久历戎行之人,而皆觌面接仗,似此之相距十里八里,彼此不见面而接仗者,未之前闻。故所谋往往相左。
在此分析上,他提出了八字要言:“器良、技熟、胆壮、心齐”。[9]这虽谈不上是完整的救国方案,但也表现出值得肯定的积极进取精神。1841年8月,他在镇江与魏源的一日相会,又为中国近代思想史留下值得记载的一页。
到了伊犁之后,林则徐变得消沉起来,最关心的是京城的人事变动和自己复出的可能。这本是当时官场的职业病,无足厚非。1843年4月和10月写给陕西巡抚李星沅的两封信,可以看出明显的情绪变化。前信称:
东南事局,口不敢宣,无固无时不悬悬于心目间,不知何所终极!
后信谓:
海邦近事,得了且了,奚暇深考……[10]
这或许是林觉得李不够贴心,未吐心语,但1843年1月给郑夫人及长子的一信,大概是心里话:
昨见京报,扬威(奕经)、靖逆(奕山)及参赞(文蔚)均拟大辟(斩监候),是牛镜堂(鉴)、余紫松(步云)亦必一律。即使不勾(秋后勾决),亦甚危矣。由此观之,雪窖冰堂,亦不幸之幸耳。[11]
较之他人的命运,林似为自己的“雪窖冰堂”而庆幸。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说给焦虑的家人听听的宽心话。我们不能说林在伊犁无心倾听来自东南的消息,恰恰相反,他非常珍视这些消息,但他却再也没有对此发表评论。被罪之身,需小心谨慎,或许林认为自己的身份和作用,不便多言吧。
1845年初,林则徐得到一个机会,即往新疆各地查勘垦荒情况。这一转机出自伊犁将军布彦泰的保举,也表明道光帝对林的态度开始变化。是年10月,道光帝召林进京,以四五品京堂补用。12月,又命不要来京,以三品顶戴署理陕甘总督。1846年4月,又命接替病故的邓廷桢,出任陕西巡抚。1847年5月,再迁云贵总督。1849年9月,林获准因病开缺。1850年4月,他回到家乡福州。
从遣戍到总督,林则徐在政治上翻了身。特别有意思的是,林几次迁转,道光帝都不依惯例召其进京请训。是自觉有负于林,或尚不肯原谅林,仍不可得知。但林则徐一复出即获奏事权,至今仍留下这一时期的大量奏折,君臣之间有着笔墨交流。
最近几十年的研究,普遍认定林则徐具有改革中国现状(主要是军事方面)的进步思想。依照这一思路,他复出后应当有所建言,应当有所行动。可是,很遗憾,我找不到这方面的证据。其办事细密的作风一如从前,但主要围绕着平叛等传统事务,当时中国最急迫的任务被放在一旁,他只是顺着当时的政治方向走。作为一名一品大员,已有充分的权力和能力,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做?
蒋廷黻先生认为林则徐是知道了不说,知道了不做,[12]对此提出了道德上的指控。实际上还有一种可能,即林则徐的思想被今人夸张了。
我在第二章 中提到,林则徐在广东了解外部世界的种种举措都不事声张的,今人得以知情,全凭历史学家的史料钩沉。然而,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其对外部世界的看法,因此对其开眼看世界的广度和深度难作准确评估。从他对战争判断失误来看,似未有透彻的了解。
今人称林则徐具有改革中国的思想,主要源于魏源《海国图志》中“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这一著名命题(后将介绍)。但这一思想是否出自林,尚无直接证据。至于他在广东购买西洋船炮,似也不能拿来作为证明。在林之前,虎门炮台上就架有行商购买的洋炮,在林之后,奕山主粤时期,行商捐建西式战船、仿制西式兵器的规模又大大超过林。
由此,我们可以认定林则徐有着可贵且有限的开眼看世界的事实,但还不能推导出他有着改革中国的思想。这可举神光寺事件为例加以说明。
由于南京条约中英文本歧意,外国人能否入各通商口岸的城,各地做法不一。[13]1845年,英国外交官进入福州城,但英国民人被拒之城外。1849年广州反入城斗争的胜利,使清朝上下大为振奋。1850年2月,咸丰帝继位,在对外事务上表现出不同于前的强硬姿态。6月,两名英国人来到福州,托英国代理领事金执尔(William Raymond Gingell)代租城内神光寺房屋,租契并交侯官县令盖印。此为英国民人首次进入福州城。刚刚回乡不久的林则徐,闻讯组织士绅,书写公启质问侯官县令,并上书福建巡抚徐继畬,要求效法广州,驱逐英人。徐继畬主张从缓设法,避免酿起事端。林再次上书,一连串提出十二个问题,表明他不惜为两名英人入城而引发一场大战。为此,他还向徐继畬表示:“如须绅民守助相资,以成犄角之势,亦必恭候切谕,自当迅速遵行。”[14]此外,他又联络闽籍言官上奏,酿成一时大案。
如何看待外国人入城,当时的价值观念与今天迥然不同。可作为战后林则徐唯一插手的与西方有关的事件,我们又看不出他有高于当时中国社会的思想和手段。就组织方法而言,仍是一年前徐广缙、叶名琛的再现,而不惜用武的轻率姿态,又说明他并没有吸取上次战争的教训。历史已经证明,用这种方法不能“制夷”,只能制于“夷”。
神光寺事件之前,咸丰帝便欲召林则徐入京,委以重用。神光寺事件之后,广西“会匪”大作(时清政府尚不知洪秀全事),咸丰帝于1850年10月命林为钦差大臣,前往广西,“荡平群丑”。11月5日,他由福州启程,22日至广东普宁,便病逝了。民间传说为行商派人下毒谋害,未能证实。林则徐病危中口授、其子林聪彝笔录的遗折,仍是臣子对君主的一片忠诚,看不到我们所希望的新气象。[15]
道光帝得到英军退出长江的消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两年多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天下终于太平了。他对此的第一反应颇合其禀性:立即下令沿海各省撤军,以节省浩繁的军费。
由林则徐辑录京中来信而编的《软尘私议》,其中一则描绘了战后北京景象:
议和之后,都门仍复恬嬉,大有雨过忘雷之意。海疆之事,转喉触讳,绝口不提,即茶坊酒肆之中,亦大书“免谈时事”四字,俨有诗书偶语之禁。[16]
这些自然与君主的好恶相关。尽管战争的结局是残酷的,但道光帝并没有作深刻的自我反省,仍是一如既往地将一切责任卸于下属。牛鉴逮问后,他又将奕山、奕经、文蔚等前敌主将送上刑部大堂,统统定为斩监候。他在内心中认定,战败的原因在于这批奴才未能实心实力办事,“天朝”的厄运在于缺乏忠贤智良之臣。1842年10月2日,李星沅在日记中写道:
楞香(程庭桂)书,于进见时,蒙谕及英夷,辄以用人不明,深自悔恨,至于握拳槌心。[17]
尽管悔恨至“握拳槌心”,但他只承认一条错误,“用人不明”。一年多后,邓廷桢由伊犁释放回京,道光帝召见时仍称“用错了人”(指用林则徐)。[18]基于这种检讨,他在战争中得到的教训仅仅是慎选良臣。耆英即是他此期发现的人才之一。
战争结束后,道光帝曾下令各省修筑海防工事,但因未有军事学上的检讨,各地竟然旧样复制,全无改进。奕山于1842年10月奏报广东仿造西式战舰一艘,并提议停造旧式师船,经费改用于建造西式战舰。道光帝颇为欣赏,命奕山将图样交闽、浙、苏三省官员参考。[19]然造西式战舰有材料、技术诸难,更有经费之艰,各地官员假词推托,他便不再追问。祁于1842年11月因仿造火轮船,“内地匠役往往不得其法”,提议从澳门雇觅“夷匠”。这可一下子触动了他的神经,宁可不要火轮船,也不能让这些危险的“夷匠”入境,连忙下旨阻止。[20]耆英于1843年进呈新式击发枪,道光帝爱不释手,但对耆英提出的仿造一事作朱批曰:“卿云仿造二字,朕知其必成望洋之叹也。”[21]本来战败的事实,最易使人从器物着眼,进行革新,从而产生波纹扩大式的变化,可就这一步都迈不出去,又遑论其他。
道光帝老了。战争结束那年他已60岁。连续执政20年,日夜辛劳,克勤克俭,衰老也比常人更早降至。万岁爷总不能万岁。就连臣子们都看出他精力不济,恶闻洋务及灾荒盗贼事,便一味哄骗。他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希望天下平静,耳边安静,不再像从前那样细究静静水面下的湍湍暗流了。
在一切都上轨道的社会中,无所作为是中国传统政治学的最高境界;而在战后中国面临西方威逼的险恶环境中,无所作为是一种最坏的政治。时代变了,道光帝浑然不觉,结果脚随之跟入新时代,而头脑却依旧留在旧时代。[22]在专制社会中,旨意决定一切。道光帝由此断送了机会。
可是,就在他临死前,广东又传来了使他兴奋的好消息。
依据耆英照会,英国获得了从1849年4月6日起自由进入广州城的权利(后将叙述)。时限将至,道光帝看到两广总督徐广缙奏折中有“拒之过峻,难免激成事端”一语,下旨“暂准入城以践前约”。[23]可这道谕旨到达广州时,民众激越的反入城情绪已使徐广缙无法执行。于是,徐一面制造伪诏对付英人,一面将拒绝入城的情况奏报道光帝。当道光帝听到英人放弃入城(实为暂时搁置)的消息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