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东瀛总督府的瓦片,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汇成细流。
密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将樱子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穿着简化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羽织,头发盘成传统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银簪。
面前摊开着一份紧急军报,墨迹还未全干。
军报来自北海道镇守使武田信义,一个归顺的日本旧军官。
字迹潦草,透着恐慌:
“樱子阁下:
北海道石狩、十胜、钏路三地同时发生大规模暴动。
暴民人数逾万,多为前武士及失地农民,持有步枪、武士刀、竹枪等武器。
彼等打出‘尊皇讨奸’旗号,袭击华资企业,杀大清商人及雇员三十八人,亲华官员九人。
焚毁仓库三座,抢掠货物无数。
驻札幌的一个营前往镇压,遭伏击,死伤过半,余部退守札幌城。
暴民首领自称‘天诛义军总督’,据查为前仙台藩武士后裔山本重信。
此人精通游击战术,利用山林地形周旋,我军清剿困难。
部分当地平民受胁迫或蛊惑,亦加入暴动。
单纯军事镇压恐激化矛盾。
形势危急,恳请速派援兵!
北海道镇守使 武田信义 谨呈”
樱子看完,手在颤抖。
她用了三年时间,推行“融合政策”。
保留日本文化,引入中文教育;尊重本土习俗,废除武士特权;发展经济,让普通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她以为,时间会抚平仇恨,生活会消解敌意。
仇恨却像火山下的岩浆,表面平静,一旦找到裂缝,就喷薄而出。
“殿下。”侍女轻声提醒,“已经丑时了,您该休息了。”
“我睡不着。”樱子摇头,“去请德川家达大人,还有……把苏菲女士请来。”
德川家达,前幕府将军德川庆喜的养子,如今的东瀛自治政府名义首脑。
苏菲,被林承志紧急派往东瀛,了解情况。
半小时后,两人匆匆赶到。
德川家达六十五岁,穿着传统的羽织袴,脸色凝重,显然也知道了消息。
苏菲一身黑色西式裙装,头发盘成简洁的发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位都看看吧。”樱子将军报推过去。
德川家达看完,长叹一声:“果然……还是发生了。”
“德川大人似乎早有预料?”苏菲问。
德川家达苦笑:“苏菲女士,有些东西,不是物质生活改善就能消除的。
武士的骄傲,神国的幻想,还有……对征服者的仇恨。
这些,都埋在日本人的骨子里。”
“所以您认为,暴动是必然的?”
“不是必然,是迟早。”德川家达没有否定。
“山本重信我认识,他父亲是仙台藩的剑术师范,在戊辰战争中战死。
他从小就被灌输‘尊皇攘夷’思想,后来去了北海道开垦荒地。
他的土地被没收一部分,按政策分给了无地农民。
他表面上服从,心里一直憋着火。”
樱子皱眉:“土地政策是经过仔细研究的,没收的都是超过限额的大地主土地,而且给予了补偿……”
“补偿是钱,但武士要的不是钱,是尊严。”德川家达解释。
“山本这样的人,全东瀛还有很多。
他们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来了。”
“什么时机?”苏菲敏锐地提问。
“冬天。”德川家达指着地图。
“北海道冬天大雪封山,道路难行,适合游击。
而且……我怀疑,有外部势力给了他们支持。”
苏菲眼神一凛:“有什么证据没有?”
“直觉。”德川家达不敢肯定。
“山本去年还是个普通垦荒者,哪来那么多武器?
暴动组织严密,三地同时发动,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到的。
背后肯定有人指导,有人资助。”
樱子看向苏菲:“苏菲女士,你的情报网有没有线索?”
苏菲沉默片刻,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三天前收到的密报。
上月二十日,一艘英国商船‘海鸥号’在函馆港靠岸,卸下一批‘棉布’。
海关检查时发现,部分货箱里夹带着步枪零件。
船长声称是‘误装’,交了罚款就离开了。”
“英国?”樱子皱眉。
“不止。”苏菲又取出一份。
“同一天,一艘美国捕鲸船在钏路港‘维修’,船上下来几个美国人,在镇上住了三天。
其中一个人,我们的眼线认出是前美国陆军军官,参加过美西战争。”
“还有。”苏菲拿出第三份文件,“我们在山本的一个据点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手绘的北海道地图,上面标注的符号和文字是一种外国文字。。
樱子仔细看,脸色变了:“这是……俄文?”
“对。”苏菲点头,“虽然写得很潦草,但确实是俄文。
标注的是我军的驻防点、仓库位置、交通路线。”
密室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英国人、美国人、俄国人……”樱子喃喃,“他们想干什么?”
“让东瀛变成我们的泥潭。”苏菲冷冷解释。
“他们不希望看到我们顺利消化东瀛,更不希望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所以,资助暴动,激化矛盾,让我们陷入无休止的清剿战中。”
苏菲看向樱子:
“殿下,这不是普通的暴动,是一场代理战争。
山本重信,只是前台木偶。真正的主使,在伦敦、在华盛顿、在圣彼得堡。”
樱子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无力。
三年来,她呕心沥血,想要证明“融合”是一条正确的路。
她创办报纸,宣传中日友好,保护神社寺庙,尊重宗教信仰,发展经济,让失业的武士转行当警察、教师、工人。
她以为,只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会忘记仇恨。
她低估了民族主义的力量,低估了外部势力的阴险。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两条路。”苏菲给出了两个方案。
“第一,全力镇压,调集重兵,把北海道翻个底朝天,杀光所有暴动者。
这样做的后果是:仇恨更深,更多平民被卷入,东瀛将永无宁日。”
“第二呢?”
“第二,剿抚并用。”苏菲回答。
“军事上,派精锐部队斩首山本,摧毁暴动指挥核心。
政治上,分化瓦解,赦免大部分从乱者,只惩首恶。
同时,加快北海道开发,让当地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工作、土地、教育。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王爷的支持。”
“写密电吧。”樱子吩咐,“把情况如实汇报,请求指示。”
札幌城外的山林,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腿。
寒风吹过,卷起雪粉,打在脸上像针扎。
中国驻北海道混成旅第一营营长赵铁成,带着残存的八十多名士兵,艰难地向札幌撤退。
他们昨天在石狩川遭遇伏击,三百人的营,被打死一百多,伤一百多,现在能走的只有这八十多人。
赵铁成三十岁,山东人,原是聂士成部下的把总,后来整编入新军。
他左臂中了一枪,用绷带吊着,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脸上满是冻疮,嘴唇干裂出血。
“营长,还有五里……就到札幌了。”一个年轻士兵喘息着报告。
“坚持住。”赵铁成咬牙,“进了城,就有热饭吃,有炕睡。”
札幌也未必安全,城里只有一个连的守军,还有几百名日本警察,谁知道那些警察会不会反水?
队伍艰难前行,前方传来尖啸声。
“趴下!”赵铁成警觉厉喝。
轰!轰!轰!
炮弹在队伍中炸开。
是土制的“大筒”,东瀛战国时代就有的火器,装填黑火药和碎铁片,射程不远,近距离威力惊人。
三名士兵当场被炸飞,残肢和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敌袭!找掩护!”
士兵们四散躲到树后、石头后,积雪太厚,行动迟缓。
树林中冲出一群暴动者,穿着杂乱的服装,手中武器有步枪、武士刀、长矛。
领头的正是山本重信。
“杀光他们!”山本高喊。
暴动者如狼群般扑来。
赵铁成拔出手枪,一枪撂倒一个冲得最近的,手枪只有六发子弹,打完就没了。
“上刺刀!”他扔掉手枪,从背上取下步枪。
八十多名残兵,对三百多暴动者。
白刃战在雪地中展开。
金属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风雪呼啸声,混成一片。
赵铁成刺倒一个暴徒,被另一个从侧面砍中肩膀。
他反手用枪托砸碎对方的脸,温热的血喷了一脸。
“营长小心!”一个士兵扑过来,替他挡住一刀,自己却被砍中脖子,鲜血如泉涌。
“二柱子!”赵铁柱抱住倒下的士兵。
二柱子才十八岁,河南人,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
上个月还写信说,等攒够了钱,就给娘和妹妹买地盖房子。
现在,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赵铁成红了眼。
“我操你祖宗!”他疯了一样冲进敌群,刺刀捅、枪托砸、拳头打。
敌人太多了。
一个暴动者从背后抱住他,另一个举刀砍向他的头。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响起。
暴动者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树林中冲出一队骑兵,是驻军骑兵!
他们穿着厚皮袍,戴着皮帽,手中端着崭新的“麦德森轻机枪”。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如刀削,眼如鹰隼。
苏赫,林承志麾下最擅长山地作战的特种部队指挥官。
“赵营长,还能打吗?”苏赫询问。
赵铁成愣住了:“你们……怎么来了?”
“王爷密令。”苏赫简短回答,“剿匪。”
他举起马刀,指向山本重信:“那个领头的,留活口。其余……格杀勿论!”
骑兵如旋风般冲入敌阵。
机枪扫射,马刀劈砍,暴动者虽然勇悍,装备和训练差得太远,很快就被击溃。
山本重信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苏赫从马背上取下套马索,一甩,精准地套住山本的脖子,用力一拉。
山本被拖倒在雪地里,挣扎着想拔刀,苏赫已经跳下马,一脚踩住他的手,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说,谁给你的武器?”苏赫大声喝问。
山本吐出一口血沫,狞笑:“天照大神!天皇陛下!”
“冥顽不灵。”苏赫皱眉,正要再问——
砰!
一颗子弹从树林深处射来,正中山本眉心。
山本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狙击手!”晋昌厉喝,“追!”
狙击手早已消失在山林中。
苏赫蹲下检查山本的尸体,从他怀中搜出一封信。
信是日文写的,落款处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三角形,里面有一只眼睛。
北京摄政王府。
林承志看着苏赫发回的战报,还有那封带血的信。
书房中,刘步蟾、袁世凯都在。
“光明会的手,伸得真长。”林承志冷笑。
“金融战、潜艇事故、现在又是北海道暴动,他们是铁了心要让我们四面起火。”
“王爷,现在怎么办?”袁世凯请示,“是否增兵日本,彻底清剿?”
“不。”林承志摇头,“增兵只会激化矛盾。
暴动者中很多是普通农民,被胁迫或蛊惑的。
如果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会把整个东瀛逼到对立面。”
林承志走到地图前。
“我已经给樱子回电:剿抚并用。
军事上,苏赫的特种部队继续清剿残余。
政治上,宣布赦免令,只要放下武器,一律不追究。
经济上,加快北海道开发,修铁路、建港口、开矿山,让当地人有活干、有钱赚。”
“但这需要时间。”刘步蟾担忧的提议。
“而且……治标不治本。只要外部势力还在煽动,暴动就可能再次发生。”
“我们要釜底抽薪。”林承志眼中寒光一闪。
“命令苏菲去一趟伦敦和华盛顿。
查清楚,是哪些人在资助暴动,哪些人在操控舆论。
找到证据,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定点清除。让光明会知道,伸出来的手,是要被砍掉的。”
“另外,给艾丽丝发密电。让她加大舆论攻势,揭露排华暴行和光明会的阴谋。
我们要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
“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
林承志走到电话机前,专线电话,可以直接连通东京。
“接东京总督府,找樱子。”
“喂?”电话那头传来樱子疲惫的声音。
“是我。”林承志开口。
“王爷……”樱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我没管好日本。”
“不是你的错。”林承志柔声安慰。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暴动的事,我知道了,马上就会处理。”
“可是……死了很多人。”樱子低声抽泣。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为了统治,死了这么多人……”
林承志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樱子,你见过饿死的孩子吗?”
“见过……在九州山区。”
“我见过更多。”林承志缓缓道。
“小时候,坐马车回城的路上,我看到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坐在路边,眼睛已经哭瞎了。
她抬着头看天:‘老天爷,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我当时不知道答案,现在我知道了。
只有国家强大了,百姓才不会饿死,母亲才不会失去孩子。
而要强大,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可能是金钱,可能是鲜血,可能是……良心。”
电话那头,樱子哭着点头:“我明白了,王爷。”
“坚持住。”林承志鼓励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等这场风波过去,我带你去北海道看雪。”
“好……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