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往年这个时候,梁山上下会放半天假,让弟兄们去水边“祓禊”——说白了就是洗澡、玩耍,去去晦气。但今年不同,整个忠烈堂前广场上摆开了几十张长案,案后坐着人,案前排着队,从卯时起就人声鼎沸。
“都排好队!别挤!”
“识字、算数的往左边!会手艺的往右边!”
“医师、药师直接到前面来!”
萧让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举着个铁皮喇叭喊得嗓子冒烟。他身边是裴宣,冷着脸盯着队伍,哪个敢插队、敢吵闹,立刻就有卫兵上前“请”出去。
这是梁山“招贤令”施行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考核。
自从去年腊月陆啸提出“不拘一格选人才”,政务堂就在《梁山旬报》上连发了三期告示,说梁山广招贤才:识字的可以做文书、账房;会算数的可以去工坊、钱庄;懂手艺的,不管是木匠、铁匠、瓦匠、织工,只要通过考核,就能进“华”字号工坊,拿固定饷银;要是懂医术,那就更了不得,直接进安道全的医馆。
告示贴出去时,不少人还嗤之以鼻。梁山?一个土匪窝,能招到什么贤才?可过了年,情况慢慢变了。先是“梁山通宝”流通开来,分量足、成色好,百姓们私下都说这钱比官钱实在;接着“华”字号工坊的名声传出去,说那里做工不光给钱,还管饭、教手艺;再加上北边打仗,山东各地也不太平,有些读过书、会手艺但没出路的人,心思就活络了。
于是从二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投。有单枪匹马来的,有三五成群来的,还有拖家带口来的。政务堂来者不拒,先登记造册,安排食宿,再定期考核。到了三月初三,攒了足足三百多人,索性搞一次大考。
“下一个!”
左边第一张长案后,坐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姓陈,原是东平府的私塾先生,因为得罪了县学教谕,一气之下投了梁山。现在负责考“文才”。
案前站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半旧的儒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姓名,籍贯,会什么?”陈先生头也不抬。
“晚生李文远,郓城县人,读过四书五经,会记账,会写公文。”汉子恭恭敬敬答道。
“四书五经就不必了。”陈先生摆摆手,“咱们梁山不考那个。我出个题——如今梁山治下有三州八县,百姓三十万,田亩五十万亩。若要按田亩收税,每亩收一斗粮,你算算,一年能收多少?怎么写告示让百姓明白?”
李文远愣了愣。他熟读经书,也学过算学,可这种实务题目还是第一次见。沉吟片刻,他取过纸笔,边写边算:“五十万亩,每亩一斗,合计五万石。告示应写……”
他斟酌词句:“梁山政务堂告三州八县父老:为养军安民,计亩征税。每亩岁纳粮一斗,秋后缴纳。若有灾荒,可酌情减免。此税用于……”
写到这儿,他卡住了。用于什么?养军?那不就坐实了梁山是反贼?
陈先生抬头看他:“怎么不写了?”
李文远额头冒汗:“晚生……晚生不知此税用途,不敢妄写。”
“倒是老实。”陈先生笑了,“我告诉你,这税用于三处:一养军,保境安民;二修路架桥,便利百姓;三设学堂,教孩童识字。你就照这个写。”
李文远恍然大悟,提笔疾书。写完后双手奉上。
陈先生看了,点头:“字不错,账也算得清。去那边领牌子,等着复试。”
“谢先生!”李文远喜形于色,小跑着去领了块木牌,上面刻着“文试乙等”。
右边的手艺考核区更热闹。
汤隆亲自坐镇,面前摆着铁砧、铁锤、风箱。来考铁匠的,得当场打件东西——不用复杂,就打一根三寸铁钉,但要规格一致、表面光滑、硬度适中。
一个黑脸汉子抡锤打了半天,满头大汗,总算打出一根歪歪扭扭的铁钉。
汤隆拿起来看了看,又用钳子掰了掰,“啪”一声断了。
“火候不对,淬火太急。”汤隆摇头,“去‘华锋坊’做学徒吧,从头学起。”
黑脸汉子垂头丧气地走了。
下一个是个精瘦的老头,自称在登州打了三十年铁。他也不多话,生火、烧铁、锻打、淬火,动作行云流水。打出来的铁钉笔直匀称,钉尖锋利。
汤隆眼睛一亮:“老师傅贵姓?”
“免贵姓张。”老头擦擦手,“在登州时,专给水师打锚链。”
“好!”汤隆拍案,“张师傅,您直接进‘华锋坊’,月俸五贯,带三个徒弟,如何?”
张老头咧嘴笑了:“成!”
最热闹的是医师考核区。
安道全难得穿上正经衣服,正襟危坐。他面前摆着几十个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药材:当归、黄芪、黄连、甘草……还有几包配好的药方。
“认药。”安道全指着那些药材,“说出名字、药性、主治。”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上前,她穿着粗布衣裳,但手很干净。她一一辨认:“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这是黄芪,益气固表;这是黄连,清热燥湿……”
安道全有些意外:“大嫂学过医?”
妇人眼圈一红:“家父原是济州府的郎中,我从小跟着认药、抓药。后来家父得罪了人,家破人亡,我流落到梁山,靠给人洗衣缝补过活。听说安神医招人,就想来试试。”
安道全沉吟:“光认药不够。我考你——若有人外伤出血,怎么处置?”
妇人毫不犹豫:“先清洗伤口,用烧酒消毒,再敷金疮药包扎。若出血不止,可用三七粉外敷,内服补血药。”
“若有人发热、咳嗽、胸闷呢?”
“可能是风寒入肺。可用麻黄、杏仁、甘草煎服,发汗解表。”
安道全越听越喜:“好!大嫂,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姓刘,名月娥。”
“刘大嫂,从今日起,你就是梁山医馆的药师,月俸三贯。若是愿意,还可以跟我学针灸、诊脉。”
刘月娥激动得跪下就要磕头,被安道全赶紧扶起:“使不得!梁山不兴这个!”
考核从早上持续到午后。萧让嗓子已经哑了,裴宣的脸更冷了——他抓了三个企图贿赂考官的,五个冒名顶替的,统统赶了出去。
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到陈先生案前,也不排队,直接掏出一卷文书:“晚生有治国安邦之策,要面呈陆寨主!”
周围人都看过来。这书生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狂傲。
陈先生皱眉:“先考核,通过了自然能见到主公。”
书生摇头:“寻常考核,无非记账算数,岂能甄别真才?晚生所献之策,关乎梁山生死存亡,必须面呈!”
裴宣走过来,冷冷道:“姓名,籍贯,有何凭证?”
书生昂首:“晚生姓吴,名用,字学究,郓城县东溪村人。无甚凭证,只有胸中韬略。”
“吴用?”萧让在台上听见,心里一动。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他快步走下台,打量这书生:“你说你有治国安邦之策,可否先说来听听?若真有见地,我带你见主公。”
吴用看了看萧让:“阁下是?”
“在下萧让,梁山政务堂主簿,《梁山旬报》主编。”
吴用眼睛一亮:“原来是萧主编!久仰!晚生每期《梁山旬报》必读,尤其钦佩连载的《说岳全传》,文采飞扬,寓意深远!”
萧让有些得意,但面上不露:“吴先生过奖。请说你的策略。”
吴用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晚生观梁山如今之势,有三大患。一患在内:新占地盘,民心未附,法度未立,根基不稳。二患在外:北有金国虎视,南有朝廷敌视,东西皆有强邻,四面皆敌。三患在时:北伐在即,然粮草未足,兵甲未精,战机稍纵即逝。”
这话说出来,周围安静了。连裴宣都多看了他两眼。
吴用继续道:“故晚生献三策。上策:联辽抗金。辽国虽衰,余威尚在,燕京耶律大石是当世名将。梁山可暗中资助,让辽国拖住金军,咱们趁机积蓄力量。”
“中策:据山东而望天下。山东富庶,有盐铁之利,有水陆之便。梁山当深耕此地,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广积粮草。待天下有变,再挥师北上。”
“下策:……”他顿了顿,“下策就是现在这样,埋头练兵,等待时机。但时机不会等人,等童贯兵败,金军南下,梁山再想有所作为,就难了。”
萧让听得心惊。这书生年纪轻轻,见识却老辣。尤其是“联辽抗金”之策,与主公前些日子派时迁去燕京的举动不谋而合。
“吴先生请随我来。”萧让郑重道,“我这就带你去见主公。”
忠烈堂偏厅里,陆啸正在看各坊送来的月报。听说萧让带了个狂生来,本不在意,但听萧让转述了那三策,立刻放下文书。
“请他进来。”
吴用进厅,不卑不亢地行礼:“晚生吴用,见过陆寨主。”
陆啸打量他。这就是原着里的“智多星”?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就是眼神太傲。
“吴先生的三策,我听萧让说了。”陆啸道,“上策联辽,我们已经做了。中策据山东,我们正在做。下策等待,我们不会选。那么请问,吴先生还有什么更高明的策略?”
吴用微微一笑:“这三策只是骨架,晚生还有血肉——如何联辽?不是简单资助,而是要与耶律大石约定:辽军拖住金军主力,梁山趁机袭扰金军后方,劫其粮道,焚其营寨。待金军疲惫,再合力击之。”
“如何据山东?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经营。梁山如今有三州八县,可仿唐制设‘节度使’,但不止管军,还要管民。选拔干吏,清丈田亩,改革税制,兴办学堂。让百姓真正归心,让山东成为铁打的基业。”
“至于北伐时机——”吴用眼中闪过精光,“不是等童贯兵败,而是主动创造时机。晚生建议,派一支精兵,以‘助宋抗辽’为名北上。明面上帮童贯,暗地里挑拨宋、辽、金三方混战。待三败俱伤,梁山再坐收渔利。”
陆啸听得暗自点头。这吴用,果然是个搞阴谋……哦不,搞战略的好手。
“吴先生大才。”陆啸起身,“若先生不弃,可否留在梁山,做我的幕僚参赞?”
吴用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当日,吴用被任命为“军机堂参赞”,位在朱武之下,但可直接向陆啸献策。月俸十贯,配单独小院,拨两个书童。
消息传开,考核现场又掀起波澜。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人生出希望——看,真有本事的人,在梁山真能得到重用!
傍晚,考核结束。三百多人里,录取了八十七个:文试录取二十三人,手艺录取四十一人,医师录取二十三人。没录取的也不是全赶走,愿意留下的可以做学徒、做杂役,边干边学。
萧让累得瘫在椅子上,对裴宣苦笑:“我这嗓子,三天说不出话了。”
裴宣难得笑了笑:“值得。今日录取这些人,顶得上过去半年招的。”
正说着,陆啸带着吴用走过来。
“萧让,裴宣,这位是吴用先生,新任军机堂参赞。”陆啸介绍,“吴先生,这两位是政务堂的顶梁柱,以后要多亲近。”
吴用拱手:“见过二位。晚生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指教。”
萧让起身还礼,心里却嘀咕:这书生看着傲,礼数倒周全。
陆啸看着广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忽然道:“今日录取的八十七人,加上之前零零散散来的,咱们梁山现在非江湖出身的人才,应该过百了吧?”
萧让算了算:“一百一十三人。其中文吏四十二,工匠五十一,医师二十。”
“好。”陆啸点头,“从今天起,这些人就是梁山的‘种子’。要好好用,好好养。文吏派到各县,协助县令治理;工匠分到各工坊,带徒弟传手艺;医师下到各营各村,治病救人。”
他转向吴用:“吴先生,你初来,我先交给你一件事——拟一份《人才擢升条例》。要明确,什么样的人才,通过什么考核,可以升到什么职位,拿多少俸禄。要让所有人看到,在梁山,只要有真本事,就有出头之日。”
吴用肃然:“属下领命!”
夜幕降临,忠烈堂前点起了灯笼。
陆啸独自站在高台上,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梁山的工坊、军营、民居。一年前,这里只有几十间草棚,几百号人。现在,三州八县,三十万百姓,几万大军。
而今天这一百多个新来的人才,就像新鲜血液,注入了这个庞大的躯体。
他们有的会写字,有的会算账,有的会打铁,有的会看病。看似平凡,但聚在一起,就是一股改变世界的力量。
“主公。”
陆啸回头,见吴用不知何时也上来了。
“吴先生还没休息?”
“心中激荡,睡不着。”吴用走到陆啸身侧,也望着山下灯火,“晚生游历四方,见过太多怀才不遇之人。有的满腹经纶,只能做刀笔小吏;有的手艺精湛,只能勉强糊口。朝廷取士,只重诗文,不重实务;只看出身,不看才能。寒门子弟,纵有通天之能,也无出头之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可今日在梁山,晚生看到一个老铁匠,因为手艺好,当场月俸五贯;看到一个妇人,因为懂医术,被安神医收为弟子。这在别处,简直不敢想象。”
陆啸笑了:“这算什么。等咱们的学堂办起来,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等咱们的工坊壮大,匠人也能封妻荫子。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梁山,英雄不问出处,才能决定高低。”
吴用深深一揖:“主公之志,吴用愿效犬马之劳!”
春风拂过,带来泥土的气息。
山下,新录取的工匠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去工坊报到;文吏们聚在一起,讨论着将要赴任的县城;医师们在安道全的医馆里,熟悉着药材器具。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人才的丰收季,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