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了最后, 还是叫你说中了,我便如此孤零零地在这世上苟活,而你呢?去了哪里?那里是否风景独好?”青年郡王将那块牌位抱在怀里, 仿佛要将之揉碎在怀中一般。
不知已是几更天。
窗外的空蝉鸣叫。
远处惊起的林雀, 叽叽喳喳。
像是这样的夜晚,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
白阴阳,白王妃是在两人前往苗疆的路上病了的。
山长而水远。周步看着这个如同花骨朵一般美丽的生灵, 像是失却了应有的水分一般, 渐渐枯萎凋敝。
只是诡异的是少女的脸上却仍旧带着笑意, 她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 他为了她遍寻名医, 却无从所得, 他一怒之下, 斩落了那些医师的头颅,杀得人头滚滚,再无游方的郎中敢上门。
劣迹斑斑, 便是连帝京也充斥着弹劾之声。
可少年郡王却充耳不闻。
一时之间云中王妃的身死与否, 几乎牵扯了整个中州南部的每一个隐秘的势力。
只是即便如此。
到了最后,仍旧没有救回白阴阳的性命。
她终究死在了病榻前, 素来天不怕, 地不怕的云中郡王,无力地跪倒在了病床前,看着少女的身躯渐渐冰冷。
一如当年的那一场纷乱的雪。
下得他心头一片冰冷。
车马不停,他带着少女的尸骸终究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苗疆, 十万大山之内, 五仙教所在之地。
这是少女多次提出想要看看的瑰丽, 他那时候笑着握着少女的手说道:“来日方长。”只是至死, 少女都没有瞧见这些盛景。
当地问询赶来的土司,殷切招待了这位传闻之中风度翩翩,犹如浊世佳公子的少年郡王,却发觉,此时的周步蓬头垢面,双眼虚无,丝毫不见了潇洒与从容。
土司早早听闻,他于跋涉之中,新丧了妻子,只是不曾想到会令这位曾经在帝都之中以荒唐之名立身的帝王亲弟化作此番模样。
周步留宿于驿站。
手下的人已是寻来千年冰魄,保存那具犹如冰雪幽魂一般的少女遗骸。
他对着她发愣。
直到有人禀报。
五仙教有人前来拜会。
他本想说不见,只是通知之人,却语带神秘地说道:“那位五仙教的人,说有一要事与王爷禀告……乃是与死而复生有关。”
那五仙教的人说的乃是魔族的秘辛。
生死泥。
而那五仙教的使者,却说自己是受了白阴阳小姐所托,在临终之后告知王爷。
这一世,尚能再续前缘。
你是这么说的吗?阴阳。
周步放下手中的牌位。十几年的等待,终于要在现在化作真实。
只是没有寻到最佳的龙池血魄,终究是一桩憾事,但对他而言,只要……它能够陪在自己的身旁便是最好的事情了,法力强弱,无关痛痒。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门庭冷落,是兄长的惩罚,是因他当年为了白王妃肆意妄为,而下的申饬。
那是他安排在门口的知客,他此时气喘吁吁地说道:“王爷,外头有个少年人持了一张名刺,说有一笔买卖,要与你做,只要将此书信交于你手,你必然会明白。”
周步皱了皱眉头。
他在云中郡乃是出了名的不好相闻,往日里便是连官府的拜谒都是可免便免,也万万不会有什么商贾之家前来递交名刺。
他犹豫了片刻,打开了开来,上头醒目地写着一个名字。
陆笑年。
他仿佛依稀记得,自己尚在帝京的时候,因为娶妻之事,曾经与陆家人闹得不可开交,而陆家有一嫡子,仿佛便是这个名字,只是那人据说也是生来怪癖,且与宝藏院有世仇……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京城的达官显贵,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府邸跟前。
他旋即翻动了两页,看到的是一行小字。
“龙珠在我这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挥了挥手说道:“郑管家可在?”
不多时一个老者已是被带到了周步跟前,他伸手将名刺递给郑管家,而后低声说道:“去寻牵丝姥姥问一问,这个陆笑年的底细。”
……
此时的秦纨和沈入忘两人优哉游哉地出了白氏山城,他们的目的地,并无定处。
“我已将压口钱的几人挥退了,师弟大人,如今,你可是满意了?”秦纨看上去有几分委屈,但若是细加端详,便能看得出他眼底另有几分狡黠。
只不过,此时的沈入忘则一副懒得查问的模样,他这几日与压口钱斗嘴,那群老不要脸,最擅长以多欺少,强词夺理。
沈入忘满以为自己是正经的道学之后,往日里虽然疏于辩论,与几个老头老太辩论岂不是绰绰有余?
却不曾想对方这般不要脸,早早把他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那几个老头老太还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仿佛沈入忘便是他们手下败将,不足挂齿。
顿时小道士又气又恼,本想抛开尊老爱幼的标尺,打得六人心服口服。
只不过,对方一句“打狗也要看主人”,让他不由得看了一眼秦纨的脸面。
最终还是秦纨“替”压口钱众人做了让步,以西山需要德高望重的六人坐镇居中,将他们赶走,方才了结了一切。
其实秦纨早也巴不得,与沈入忘独处,觉得这六个巨型电灯泡要多碍眼,有多碍眼,既然与沈入忘不谋而合,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哼哼,算你识相。”两人尚在怀远郡之中,怀远郡比之云中郡而言,小上了许多,此地也无什么郡王掌管,只有一地郡守,不过,此地盛产生丝,故而商贾往来络绎不绝。他们如今所在的便是毗邻黎山城的一座小城,名为历南城,沿街叫卖的商贩,还有不时坐下的商贾,一副市井的气息。
沈入忘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不由得笑着说道:“在白氏山城待久了,鼻子里都是一股子尸臭,这人间的烟火气,实在好闻得多!”
秦纨仿佛不大适应白日出行,在头顶上戴了一顶斗笠,他说道:“师弟说得对。”他显得有点神情不愉,他毕竟是鬼,到了白天,精气神便要折损过半,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喏,看你这模样,到底是我弄丢了你的肉身,我便大发慈悲,帮你好好找找便是了。”
“那秦纨我先行谢过小师弟了。”他虽是说话有气无力,但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欣喜与期许。
沈入忘急忙撇过头说道:“一报还一报罢了,喏,前面那家包子店仿佛不错,咱们进去坐坐?我得有好几日没得吃饭了……”
他话还没说完,看到一个老太婆正摇摇晃晃地往城门外走去。他一把拉住正哈欠连天的秦纨说道:“等等。”
“师弟,你不是说要吃饭吗?这日头晒得可真够困的……”
“师兄,你快醒醒!”沈入忘抬手就要去抽秦纨耳光,秦纨连忙把他手按住,而后问道:“怎么了这是,师弟怎么就要对为兄动手动脚了?为兄,这大庭广众之下,师兄我还没准备好呢……”
“你看那个老太婆,这个老太婆之前,给绿林道的人下了毒,而后由陆七牵头把人往牵丝岭上赶。
若是没有这个老太婆的前因,必然没有牵丝岭上那出闹剧的后果,这人很可能是和陆七一伙的!”
说着他已是扯着秦纨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师弟,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呀,他又不认识我们俩,大可大大方方地走在他们后头,这里人来人往,他断然不会起疑。”秦纨呆头呆脑地说道。
沈入忘语气一窒,毕竟他往日里也没做过这等行当,现在做来,全是些话本里的德行,被秦纨揭破,却仍是要逞强,他笃定秦纨也是个正经的道门弟子,是不晓得这里面的弯弯道道的,便开口说:“咱们毕竟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样小心翼翼绝不是坏事,毕竟我们身份敏感,说不好还有别人盯着我们。”
秦纨顶着两个偌大的熊猫眼,而后点了点头说道:“师弟所说,言之有理,为兄佩服之至!”
于是两个身着装束怪异的青年在这条街市之中,极为惹眼,便是一旁的商贩都对着他们频频侧目。
这样的行为搞得沈入忘颇为难堪,他清了清嗓子,对身后探头探脑的秦纨说道:“师兄,我们还是一切照常便好。”
“师弟这是为何?”秦纨仍是呆呆的,一副要将砂锅打破,问到底的德行。
沈入忘干笑道:“咱们这身衣服还是太惹眼,便是再低调都没了用处,还是照常即可。”
“师弟高论,为兄佩服。”秦纨煞有见识地对着小师弟一拜,只是那隐藏在斗笠下的笑意却从无间断,只是沈入忘急匆匆的实在没有发觉。
反倒是一旁的白羽跟在两人身后,他此时已成了羞羞的专用交通工具,懒猫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着前方两个半大的小子,悠悠然地说道:“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自认聪明却蠢得无可救药,当真是一对绝配,绝配咯。”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最佳吐槽王是小白!周末微博给大家发略失败的羞羞CO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