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接近崩溃。
坐飞机的时间太长了吧?你看上去无精打采的。罗辑看到刚来的史强时说。
是啊,哪有咱们坐的那架那么舒服。史强说,同时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地方不错吧?不好。史强摇摇头说,三面有林子,隐藏着接近别墅很容易:还有这湖岸,离房子这么近,很难防范从对岸树林中下水的蛙人;不过这周围的草地很好,提供了一些开阔空间。你就不能浪漫点儿吗?老弟,我是来工作的。我正是打算交给你一件浪漫的工作。罗辑带着大史来到了客厅,后者简单打量了一下,这里的豪华和雅致似乎没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罗辑用水晶高脚杯倒上一杯酒递给史强,他摆摆手谢绝了。
这可是三十年的陈酿白兰地。我现在不能喝酒了说说你的浪漫工作吧。罗辑啜了一口酒,坐到史强身边:大史啊,我求你帮个忙。在你以前的工作中,是不是常常在全国甚至全世界范围找某个人?是。你对此很在行,找人吗?当然。那好,帮我找一个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国籍、姓名、住址?都没有,她甚至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可能性都很小。大史看着罗辑,停了几秒钟说:梦见的?罗辑点点头,包括白日梦。大史也点点头,说了出乎罗辑预料的两个字:还好。什么?我说还好,这样至少你知道她的长相了。她是一个,嗯,东方女孩,就设定为中国人吧。罗辑说着,拿出纸和笔画了起来,她的脸型,是这个样子;鼻子,这样儿,嘴,这样儿,唉,我不会画,眼睛见鬼,我怎么可能画出她的眼睛,你们是不是有那种东西,一种软件吧,可以调出一张面孔来,按照目击者描述调整眼睛鼻子什么的,最后精确画出目击者见过的那人?有啊,我带的笔记本里就有。那你去拿来,我们现在就画!大史在沙发上舒展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没必要,你也不用画了,继续说吧,长相放一边,先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罗辑体内的什么东西好像被点燃了,他站起来,在壁炉前躁动不安地来回走着:她怎么说呢?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像垃圾堆里长出了一朵百合花,那么-那么的纯洁娇嫩,周围的一切都不可能污染她,但都是对她的伤害,是的,周围的一切都能伤害到她!你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保护她啊不,呵护她,让她免受这粗陋野蛮的现实的伤害,你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她她是那么唉,你看我怎么笨嘴笨舌的,什么都没说清。都这样,大史笑着点点头,他那初看有些粗傻的笑现在在罗辑的眼中充满智慧,也让他感到很舒服,不过你说得够清楚了。好吧,那我接着说,她可,可我怎么说呢?怎样描述都表现不出我心中的那个她。罗辑显得急躁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撕开让大史看似的。
大史挥挥手让罗辑平静下来:算了,就说你和她在一起的事儿吧,越详细越好。罗辑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和她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大史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同时四下看了看:这种地方,不会没有好些的雪茄吧?有有!罗辑赶忙从壁炉上方拿下一个精致的木盒,从中拿出一根粗大的大卫杜夫,用一个更精致的断头台外形的雪茄剪切开头部,递给大史,然后用点雪茄专用的松木条给他点着。
大史抽了一口,惬意地点点头,说吧。罗辑一反刚才的言语障碍,滔滔不绝起来。他讲述了她在图书馆中的第一次活现,讲述他与她在宿舍里那想象中的壁炉前的相逢,讲她在他课堂上的现身,描述那天晚上壁炉的火光透过那瓶像晚霞的眼睛的葡萄酒在她的脸庞上映出的美丽。他幸福地回忆他们的那次旅行,详细地描述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那雪后的田野、蓝天下的小镇和村庄、像晒太阳的老人的山,还有山上的黄昏和篝火大史听完,捻灭了烟头说:嗯,基本上够了。关于这个女孩儿,我提一些推测,你看对不对。好的好的!她的文化程度,应该是大学以上博士以下。罗辑点头,是的是的,她有知识,但那些知识还没有达到学问的程度去僵化她,只是令她对世界和生活更敏感。她应该出生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过的不是富豪的生活,但比一般人家要富裕得多。她从小到大享受着充分的父爱母爱,但与社会,特别是基层社会接触很少。对对,极对!她从没对我说过家里的情况,事实上从未说过任何关于她自己的情况,但我想应该是那样的!下面的推测就是猜测了,错了你告诉我她喜欢穿那种,怎么说呢,素雅的衣服,在她这种年龄的女孩子来说,显得稍微素了些。罗辑呆呆地连连点头,但总有很洁白的部分,比如衬衣呀领子呀什么的,与其余深色的部分形成挺鲜明的对比。大史啊,你罗辑用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大史说。
史强挥手制止他说下去,最后一点: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吧,身材很怎么形容来着,纤细,一阵风就能刮跑的那种,所以这个儿也不显得低当然还能想出很多,应该都差不离吧。罗辑像要给史强跪下似的,大史,我五体投地!你,福尔摩斯再世啊!大史站起来,那我去电脑上画了。当天晚上,大史带着笔记本电脑来找罗辑。当屏幕上显示出那张少女的画像时,罗辑像中了魔咒似的一动不动盯着看。史强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到壁炉那边又取了一根雪茄,在那个小断头台上切了口,点燃抽起来,抽了好几口后回来,发现罗辑还盯着屏幕。
有什么不像的地方,你说我调整。罗辑艰难地从屏幕上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月光下的雪峰,梦呓似的说:不用了。我想也是。史强说着,关上电脑。
罗辑仍看着远方,说了一句别人也用来评价过史强的话:大史,你真是个魔鬼。大史很疲惫地坐到沙发上:没那么玄乎,都是男人嘛。罗辑转身说:可每个男人的梦中情人是大不相同的啊!但每类男人的梦中情人大体上是相同的。那也不可能搞得这么像!你不是还对我说了那么多嘛。罗辑走到电脑旁,又打开它,给我拷一份。他边忙活边问,你能找到她吗?我现在只能说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根本找不到。什么?罗辑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转身吃惊地看着大史。
上部 面壁者 第14节
这种事,怎么可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嘛。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正相反,我以为你会说几乎没有可能,但也不排除万分之一的偶然找到了,其实你要是这么说我也满意了!他转头看着再次显示出来的画像,梦呓似的说: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儿。史强轻蔑地一笑:罗教授,你能见过多少人?当然无法与你相比,不过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更没有完美的女人。就像你说的,我常常从成千上万的人中找某些人。就以我这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你:什么样的人都有。告诉休吧,老弟,什么样的都有,包括完美的人和完美的女人,只是你无缘遇到。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因为嘛,你心中完美的人在别人心中不一定完美,就说你梦中的这个女孩儿,在我看来她有明显的怎么说呢,不完美的地方吧,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很大。可有的导演在几万人中找一个理想的演员,最后都找不到。我们的专业搜寻能力是那些个导演没法比的,我们可不只是在几万人中找,甚至不只是在几十万和几百万人中找,我们使用的手段和工具比什么导演要先进得多,比如说吧,公安部分析中心的那些大电脑,在上亿张照片中匹配一个面孔,只用半天的时间只是,这事儿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我首先要向上级汇报,如果得到批准并把任务交给我,我当然会尽力去做。告诉他们,这是面壁计划的重要部分,必须认真对待。史强暖昧地嘿嘿一笑,起身告辞了。
什么?让PDC为他找坎特艰难地寻找着那个中文词,梦中情人?这个家伙已经被惯得不成样子了!对不起,我不能向上转达你这个请求。那你就违反了面壁计划原则:不管面壁者的指令多么不可理解,都要报请执行,最后否决是PDC的事儿。那也不能用人类社会的资源为这种人过帝王生活服务!史先生,我们共事不长,但我很佩服你,你是个很老练又很有洞察力的人,那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认为罗辑在执行面壁计划?史强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抬手制止了坎特下面的争辩,但,先生,只是我个人不知道,不是上级的看法。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我只是个命令的忠实执行者,而你呢,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这不对吗?没什么对不对的,如果每个人都要先弄清楚为什么再执行命令,那这世界早乱套了。坎特先生,你的级别是比我高些,但说到底,我们都是执行命令的人,我们首先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由我们这样的人来考虑的,我们尽责任就行了,做不到这点,你的日子怕很难过。我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上次耗巨款买下沉船中的酒,我就想你说,这人有一点儿面壁者的样子吗?面壁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坎特一时语塞。
就算面壁者真的应该有样子,那罗教授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像。什么?坎特有些吃惊,你不会是说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某些素质吧?我还真看到些。那就见鬼了,你说说看。史强把手搭到坎特肩上:比如你吧,假如把面壁者这个身份套到你身上,你会像他这样借机享乐吗?我早崩溃了。这不就对了,可罗辑在逍遥着,什么事儿没有似的。老坎先生,你以为这简单吗?这就叫大气,这就是干大事的人必备的大气!像你我这样的人是干不成大事的。可他这么怎么说逍遥下去,面壁计划呢?说了半天我怎么就跟你拎不清呢?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人家现在做的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再说一遍,这不应该由我们来判断。退一万步,就算我们想的是对的,史强凑近坎特压低了些声音,有些事,还是要慢慢来。坎特看了史强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不能确信自己理解了他最后那句话:好吧,我向上汇报,不过能先让我看看那个梦中情人吗?看到屏幕少女的画像,坎特的老脸顿时线条柔和起来,他摸着下巴说:唔天啊,虽然我不相信她是人间的女孩儿,但还是祝你们早日找到她。大校,以我的身份,来考察贵军的政治思想工作,您是不是觉得有些唐突?泰勒见到章北海时间。
不是的,泰勒先生,这是有先例的,拉姆斯菲尔德曾访问过军委党校,当时我就在那里学习。章北海说,他没有泰勒见到的其他中国军官的那种好奇、谨慎和疏远,显得很真诚,这使谈话轻松起来。
您的英语这么好,您是来自海军吧?是的,美国太空军中来自海军的比例比我们还高。这个古老的军种不会想到,他们的战舰要航行在太空坦率地说,当常伟思将军向我介绍您是贵军最出色的政工干部时。我以为您来自陆军,因为陆军是你们的灵魂。章北海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但只是宽容地一笑置之:对于一支军队的不同军种,灵魂应该是相通的,即使是各国新生的太空军,在军事文化上也都打上了各自军队的烙印。我对贵军的政治思想工作很感兴趣,希望进行一些深入的考察。没有问题,上级指示,在我的工作范围内,对您无所保留。谢谢!泰勒犹豫了一下说,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得到一个答案,我想先就此请教您。不客气,您说吧。大校,您认为,我们有可能恢复具有过去精神的军队吗?您指的过去是什么?时间上的范围很大,可能从古希腊直到二战,关键是在我所说的精神上有共同点:责任和荣誉高于一切,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牺牲生命。你想必注意到,在二战后,不论是在民主国家还是专制国家,这种精神都在从军队中消失。军队来自社会,这需要整个社会都恢复您所说的那种过去的精神。这点我们的看法相同。但,泰勒先生,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们有四百多年时间,在过去,人类社会正是用了这么长时间从集体英雄主义时代演化到个人主义时代,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同样长的时间再变回去?听到这话,章北海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个很深刻的问题,但我认为已经成年的人类社会不可能退回到童年。现在看来,在形成现代社会的过去的四百年中,没有对这样的危机和灾难进行过任何思想和文化上的准备。那您对胜利的信心从何而来?据我所知,您是一个坚定的胜利主义者,可是,像这样充斥着失败主义的太空舰队,如何面对强大的敌人呢?您不是说过还有四百多年吗,如果我们不能向后走,就坚定地向前走。章北海的回答很模糊,但进一步谈下去,泰勒也没有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只是感觉这人的思想很深,一眼看不透。
从太空军总部出来时,泰勒路过一个哨兵身边,他和那个士兵目光相遇时,对方有些羞涩地肘他微笑致意,这在其他国家军队是看不到的,那些哨兵都目不转睛地平视前方。看着那个年轻的面孔,泰勒再次在心里默念那句话:妈妈,我将变成萤火虫。这天傍晚下起了雨,这是罗辑到这里后第一次下雨,客厅里很阴冷。罗辑坐在没有火的壁炉前,听着外面的一片雨声,感觉这幢房子仿佛坐落在阴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岛上。他让自己笼罩在无边的孤独中,史强走后,他一直在不安的等待中度过,感觉这种孤独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就在这时,他听到汽车停在门席的声音,隐约听到几声话语,其中有一个轻柔稚嫩的女声,说了谢谢、再见之类的。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