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不可违越矣,岂不有愧于十人之明哲也哉!”
【原文】“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天亦惟休于前宁人。
【直解】穑夫,是去草的农夫。成王又说:“东征之举,我亦长长思念说道,昔武王伐殷以安天下,纣虽已诛,而殷祀或未邃绝也。今武庚乃倡乱不靖,自取灭亡,是天欲绝其宗祀,如农夫之去草一般,使无余种而后已。今予嗣武王之业,承上天之意,岂敢不讨叛伐罪,除恶务本,以终朕田亩之功乎?我观天意非独休美于宁王,亦惟休美于前宁人,使昔日辅定王业之功,不至遏佚耳。我既欲缵宁王之功,而尔乃不知嗣宁人之休,何哉?”
【原文】“予曷其极卜,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矧今卜并吉?肆朕诞以尔东征。天命不僭,卜陈惟若兹。”
【直解】极卜,是尽用卜。指疆土,是指麾而定疆土。僭,是差。成王诰群臣既终,又申明己用卜之意说:“尔群臣欲我违卜勿征,我亦何敢尽欲用卜,敢不从尔勿征之言乎?然而不可苟从者,何也?盖我周之疆土,固武王所受于天,而前宁人之辅佐开创,其功居多。今武庚不靖,则疆土骚动,而前人之功几坠矣。我惟欲率循宁人之功,不使废坠,则当有指定疆土之责,无令四国得以动摇。此我之东征,乃人事不得不然者。就使卜而不吉,犹将伐之,况卜而并吉乎?此我所以不惮烦劳,夫以尔为东征之举也。尔等无谓天意难知,胜负未必,我则谓上天祸淫之命,断乎不差,观卜之所陈,其兆显然已如此矣。夫卜之所陈,即天命之所在,天命其可违哉?”按:武庚丧邦之余孽,三监王室之懿亲,乃敢鼓煽逆谋,同危社稷,周公奉天讨而临之,其谁敢不从者。然必传王命以诰众,亹亹焉上原天命,下述人事,若不欲违众而独断者。且篇中止斥武庚,不言三监之恶,是讨逆除叛之中,实寓恳恻忠厚之意。故一举而大难底定,王业永安,岂偶然哉!
微子之命
微,是国名。子,是爵。成王既诛武庚,封微子于宋,命之以主成汤之祀。史臣录其诰词,以微子之命名篇。
【原文】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统承先王,修其礼物,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
【直解】猷,是发语辞。元子,指微子,以其为帝乙长子,故称元子。稽,是考。崇,是尊。象,是肖。统承,是继承统绪。礼,是典礼。物,是文物。昔成王命微子,特呼而告之说:“猷!汝殷王帝乙长子,我稽考古制,帝王之后,有能尊崇先德,克肖前贤者,即命之以主其先世之祭祀,继承其统绪。凡典礼文物,如正朔服色之类,都照旧不改,使之更加修明整饬,以备一王之制。朝祭之时,只作宾于王家,不以臣礼相待,以别一王之后,与国家共享休美之福,垂之万世而无穷。此古制如此。今汝为殷王元子,继世象贤,正其人矣。”
【原文】“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抚民以宽,除其邪虐,功加于时,德垂后裔。
【直解】齐,是无不敬。圣,是无不通。广,是大。渊,是深。佑,是助。后裔,即指微子。成王又告微子叹息说:“尔祖成汤之德,能齐而无不敬,圣而无不通,广大而不可量,渊深而不可测。惟有这等盛德,所以克成大业。上而格天,则皇天眷顾佑助,使之大受夏命,为天下主;下而临民,则抚之以宽大,而尽除有夏邪虐之政。以言其功,则被于当时,无一处之不及;以言其德,则垂诸后裔,至于今而不泯。夫尔祖成汤之盛德,上膺天眷,下安民生,近济当时,远裕后世如此,则我崇本奉祀之意,有不容已者矣。”
【原文】“尔惟践修厥猷,旧有令闻,恪慎克孝,肃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笃不忘。上帝时歆,下民祗协,庸建尔于上公,尹兹东夏。
【直解】猷,是道。令闻,是美誉。恪慎、肃恭,都是敬谨的意思。笃,是厚。歆,是享。尹,是治。宋在周之东,故曰东夏。成王命微子说:“乃祖成汤之道,垂裕后昆者也。尔能践履而弗远,修举而弗坠,在旧日已有令善之声誉矣。夫人道,莫先于孝。尔能恪畏谨慎,以尽孝的道理。承祭临下,莫贵于肃恭。尔能严肃恭敬,以尽事神治人的道理。尔有此实德,我乃嘉美之说,尔能笃厚前人所行,而不忘其旧,真可谓能象贤者。以之奉祀,上帝默鉴其德,必以时歆享于上;以之治民,百姓咸仰其德,必致敬协和于下。故我仰稽古制,立尔为上公,使治此东夏之民,以承先王而宾王家,正以尔之贤,能胜其任也。尔其勉之!”
【原文】“钦哉!往敷乃训,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弘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绥厥位,毗予一人。世世享德,万邦作式,俾我有周无斁。
【直解】服命,是上公的章服命数。藩,是保卫。弘,是大律,是范。毗,是辅。式,是法。斁,是厌。成王戒勉微子说:“尔为上公而尹东夏,其职任亦重矣,可不敬哉!必须往敷尔之教训,使民彝物则,无不修举;谨尔之名分,凡章服命数,毋至僭逾;又必率循乎典常,旧章成宪,不敢轻变。凡此皆尔之所当敬也。能如是,则可以蕃卫王室,使我周赖以治安;恢弘尔祖的功德,使先业不至失坠。仪刑尔宋国之民,不违乎法度;永安尔上公之位,常保其爵禄。又能宣扬教化,辅佐我一人之治功;垂统后昆,使尔子孙世世承享其德泽。将见万邦诸侯,都来观感兴起,以尔为法则,而我周待尔之心,有恩礼而无厌斁矣。尔可不钦承之哉!”盖深致戒勉期望之意也。
【原文】“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直解】休,是美。替,是废。成王又叹息说:“敷训教以正人,慎服命以正己,率典常以守法,此皆侯职所当为,而我所命于汝者。今汝往东夏,必休美尔一国之政,以自尽乎侯职之所当为,慎无废了我所命汝的言语,而不加之意也。”篇终又致丁宁,其所望于微子者,亦切至矣。夫成王告微子,专述成汤之德,而无一言及武庚之罪,不特诰命贤者之体,而亦圣人大公之心也。卷之八尚书直解 ?
卷之八
康诰
武王封其同母弟康叔为卫侯,作诰以晓谕之。史臣记其辞,遂以康诰名篇。
【原文】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
【直解】王,是武王。孟,是长。封,是康叔名。武王将告康叔以治国之道,遂历呼之以起其听,先称为孟侯,以其为诸侯之长尊之也。又称朕其弟,以其有同气之爱,亲之也。既又呼为小子封,以其年齿尚幼,谙练未深,当求保国治民之道,所以儆之也。
【原文】“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
【直解】丕字,解做大字。武王举文王造周之本,以告康叔说道:“为治之要,不过导之以德,齐之于刑而已。当商纣之时,主德昏乱,刑罚不中。惟我大显考文王,洞见治原,留心政典,为能自明其德,使心源澄澈,洞达无私,可以为感化人心之本。又能慎用刑罚,使轻重出入,务当其情,足以为防范人情之具。由是仰其德而民皆知怀,畏其罚而民莫敢犯。仁义兼济,恩威并行,文王造成周家的基业,只此两端。此实治道之大经,而凡有天下国家者,所当深念也。”
【原文】“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直解】鳏寡,都是穷民。庸,是用。祗,是敬。威,是刑。区夏,是一区之夏。怙,是倚恃。冒,是仰戴。殪,是灭。寡兄,是武王自称为寡德之兄。东土,指卫地说。武王历举文王明德慎罚之事,以训康叔说道:“昔我文考文王,视民如伤,于人固无不爱,而于鳏寡无告的人,尤加怜恤,不敢轻侮。人之有才可用者,则量才擢用之,是用所当用,而非过举也。人之有德可敬者,则尊崇优礼之,则敬所当敬,而非私恩也。人之犯罪该刑者,则加之以刑罚,是刑所当刑,而非罔民也。凡命德讨罪,一以天地至公之心行之,而一毫喜怒之私无与焉。由是盛德流布,显然著闻于民,而民心归之,用能创造我一区之夏,而抚有岐周丰镐之地。及我一二邻国,皆慕德畏威,渐以修治。我西土之人,莫不怙恃如父,仰戴如天,其感恩怀德,沦肌浃髓,又不特闻风向化而已。文王之得民如此,由是明德昭升,闻于上帝。上帝嘉美其所为,乃大命文王,殪灭了大殷,大受天命而有天下。于是并万邦万民,皆归于德化之中,莫不各得其理,各就其叙。是我周之王业,盖已成于文王之时矣。及汝寡德之兄继之,又勉力不怠,绍先德以成先业。故汝小子封,得以席其余荫,享有封爵,为诸侯于东土耳。汝可不念创业之艰难,思得国之所自,而于明德慎罚是务哉!”
【原文】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
【直解】此以下,是明德之事。祗,是敬。遹,是述。绍,是继。衣,是服行的意思。耇成人,是老成的人。训,是训民。天,是此心天理。武王又叹息呼康叔而告之说道:“我告汝以文王明德之事,汝当思念而不忘哉!昔我文考明德以化民,不但施诸政事,后所当述,亦尝发为言辞,汝所熟闻矣。今汝治民,将在敬述乃文考之绪,尚思继绍前闻,而服行其德言,尊所闻,所行知,毋徒托之口耳之末焉可也。又汝所封之地,乃殷之旧都,在昔有殷,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其遗风善政,犹有存者。汝今往治其民,又当广求殷先哲王经世之迹,用为保治斯民之准。然有一代圣明之君,必有耆硕以为之佐。若商家伊、傅诸臣,其德业闻望,至今炳然传诵者,汝当大而远思之。念老成之人,谋国深远,凡处心积虑,咸取法焉,斯知所以训民也。然不但求之近代。我思古先哲王,若尧舜禹以道相传,明德远矣,其大经大法,垂宪万世者可考也。又当别求所闻而率由之,用为康保斯民之范,而上追乎古道之隆焉,则学贯古今,心源恢廓,凡帝德王功之盛,圣君贤相之猷,无不统会于性天之中,而充然其有余用矣。由是积诸中者既弘,则出乎身者自裕,泛应曲当,无所处而不宜,出政临民,随所发而中理,职业修举,不废王命之重,而可以长保其国家矣。汝康叔其尚勉之哉!”
【原文】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
【直解】恫,是痛。瘝,是病。棐,是辅助。忱字,解做信字。惠,是顺。懋,是勉。武王又叹息呼康叔而告之说道:“为人上者,当以万民为一体,看见百姓每有不得其所的,就如疾痛之在汝身一般,不可不敬以保之也。天命之去留无常,虽甚可畏,然天之视听在民,诚心保民者,天必佑助之而锡之以福。民情之好恶,虽大可见,然小人之心,抚之即相爱戴,虐之便为寇雠,固难保其长顺而不我叛也。汝今往之国,必尽汝一念爱民之心,恤民饥寒,救其疾苦,慎无安然自肆于民上,而好为逸乐之事。如此,乃能治其民,而小人之难保者,庶乎其可保耳。我闻古人有言:‘上之致怨于民,不在于事之大,亦不在于事之小,惟看于道理顺与不顺何如,于政事勉与不勉何如。一有不顺不勉,则人情既拂,怨讟必兴,岂在事之大小哉!人心之向背,天命之去留系焉,固未有民怨其上,而天命可以长保者也。然则治民者,其可以不尽其心,而自安逸豫哉!”
【原文】“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直解】已,是语将尽而意未尽之辞。服,是事。弘字,解做广字。应,是和。宅,是安。武王告康叔,先致其惓惓无已之意说道:“奉天以惠民者,君之责;代君以弘化者,臣之分。故汝今日的职事,惟在推广君上德意,承流宣化,调和保安那旧殷的百姓,消融其强梗弗顺之习,使之相安于礼乐教化之中,斯委任不孤,而职业无负也。然予所望于汝者,尤不止此。今天眷我周,固有定命,然去留无常,亦视殷民之向背何如耳。汝又必赞襄于下,培植邦本,使民心悦而天意得,用上助其君以永保天命可也。民之归周,商俗固已少变,然旧染污习,未必其尽能改革也。汝又必宣力于外,鼓舞作兴,使殷庶革心而向化,用下助其君以化民成俗可也。汝小子封其勉之哉!”
【原文】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直解】此以下,是慎罚之事。眚,是过误。终,是故犯。不典,是不法。式,是用。灾,是不幸。适,是偶。辜,是罪。时字,解做是字。杀,是刑戮,古时以五刑治罪,凡犯于刑宪者,皆谓之杀,非必大辟,乃为杀也。武王又叹息呼康叔而告之说道:“刑罚虽为治者所不废,然其轻重取舍,民命所关,必须敬慎以明审其罚,不可率意任情,以致有宽纵枉滥之失也。敬明之道,在原其情之轻重,以定其罪之出入。人有所犯,其罪虽小,然其情非由过误,乃是明知故犯,自作不法,用意要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