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忆》,记他的趣事,说他平生有三怕,一怕兵、二怕狗、三怕雷。如云:“在武昌居黄土坡,放哨兵游弋街上,季刚惧不敢出,停教授课七日。又武昌友人请宴,季刚乘车往,有狗在门,向之狂吠,急命回车。又十年前,四川何奎元,邀宴长洲寓沪,吾辈皆往。季刚与人争论音韵,击案怒辩,忽来巨雷,震屋欲动,季刚不知何往,寻之,则踡踞案下。问曰:‘何前之耻居人后,而今之甘居人下也?’季刚摇手曰:‘迅雷风烈必变。’”此外还有一趣闻,杂忆所不载,马叙伦一天访季刚,季刚约明日午饭于其家,请早些来,大家多谈谈。到了明天,叙伦如约去,岂知季刚犹高卧未起,等了半小时,尚无反应,直至正午,绝没有会食之象。等了再等,叙伦饥肠辘辘,便向他提及宿约,季刚双目瞠然曰:“对不起,我忘怀了。”即草草设食而罢。他除著述外,有日记数十册,上海开明书局拟为刊印,不料抗战军兴,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季刚参加南社,又参加国学保存会、孝义会、思辨社。曾辑《制言》《民报》《民声报》《汉口大江报》。
黄晦闻
黄晦闻,名节,广东顺德人,南社诗人之杰出者。生于一八七三年,师事简朝梁,应顺天乡试,被抑于主试陆润庠,即废举子业。主《国粹学报》笔政,又编《政艺通报》,先后执教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广州高等学堂。和刘申叔友善,袁氏当国,那热中干禄之流,组织筹安会,上劝进表,刘申叔亦会中人,晦闻致书反对,有云:“革命之初,诸将解兵,陈书劝逊,清之臣庶,岂尽忘君,盖为改建民主,非让人以君位,是以不嫌而不仇,故根本解决,定于当日。今若复倡君主,则对于旧君,为有惭德;对于民国,为负初志,斯议一出,动摇国本,召致祸败,心所谓危,愿因足下以告诸君,深察得失,速为罢止。”但彼辈利令智昏,忠言逆耳,他为之长叹。后和苏曼殊、蔡哲夫,为诗酒之交,生平绝不与遗老唱和。他诗学陈后山,刻一印为“后山以后”四字,颇有自负之意。二次革命失败,他有感于时,请徐星洲刻“如此江山”印,为人作书,经常钤用。他尝谓:“诸葛武侯苟全性命于乱世,‘苟全’二字,便有无限功夫。性命者,又不独生命之谓也。”一度因刘栽甫推荐,由京返粤,任教育厅厅长,晦闻素无政治头脑,日与幕僚谈诗唱和,广州报界称之为“诗人厅长”。后获得陈白沙砚,更有兴挥毫。嗜食三鱼(广东人称鲥鱼为三鱼),视为无上珍品。晚年著《诗旨纂辞》一书,赠给门人吴宓,在书面上写:“搜箧仅存此册,欲续成全编,恐年力不继矣,后有续余此编者,余所至望也。”他卒于一九三五年(民国二十四年)一月二十四日,六十二岁。临死前,犹为富藏焚毁书的孙名棪写“壁书楼”三字榜额,为最后绝笔。葬广州御书阁畔,墓志铭为章炳麟手笔,余绍宋书丹、张尔田篆盖。藏书以《诗经》《楚辞》《文选》这三类书为多,这是他生前所专治者。他又发愿拟作《故宫赋》,期以三年,谓:“此文有关一代典章文物,不可无人述作。”奈亦未竟其功。他的《兼葭楼诗》,出版时他已作古,未及目睹初样本。子大星、大辰。晦闻喜藏砚,既逝世,遗砚廿六方,由其如夫人送至马叙伦处,托代觅受主,蕉叶白一方,背有晦闻自作铭语:“不方不完,亦毁亦完,如吾砚然,晦闻自道矣。”汤尔和购去。又明代李云谷砚,有陈白沙铭,屈翁山跋,本叙伦物,赠给晦闻有年,叙伦出价购回。
黄宾虹
南社社友,以丹青负一时盛名的,当推黄宾虹了。他名质,安徽歙县潭渡村人。一八六五年乙丑元旦,生于浙江金华城南铁岭头。十岁开始学画,从李国柽、陈春帆游,兼学篆刻,悉心钻研,孜孜不倦。一方面又致力于诗文,有很高的造诣。四十余岁,来到上海。他参加南社很早,第一次雅集于苏州,他便是十七人之一。一度寓居沪市老垃圾桥北,和宣古愚同办宙合斋,时与朋好谈叙其间,自撰一联语:“宙有往古来今之训,合于天工物巧而珍。”这时他喜欢搜集古代玺印,积年累月,所获颇多佳品,成为大观。和一般好古敏求之士,结贞社相互欣赏,那篇《贞社启》略云:“桑海屡变,杞天是忧,仓皇烽燧,自历劫销毁以来,络绎轮蹄,或重译转输而去。”这种语气,无非为保存文物,泽古心殷,深致珍惜,这是他老人家的一贯作风。曾助邓秋枚辑《神州国光集》和《美术丛书》,成为艺林的两大贡献。他生活很清苦,过着冷板凳生活。为了解闷,常和陈巢南、胡朴安、陈倦鹤、叶小凤等,在小酒肆买醉,发芽豆一盆作为下酒物。六十高龄,他历游天台、雁荡、武夷、匡庐、峨嵋、嘉陵等地。他家在黄山之麓,因别署“黄山山中人”,著《黄山析览》,频以黄山景迹入画,且有《黄山画家源流考》。他绘画不喜临摹前人作品,晚年作山水,墨气浓厚,人问其故,他说:“这是实景,不信,远看人物、山水、树木,是否界画清晰?以透视学言之,这样才不违背科学。”有人说:“他每天昧爽即起,出观景物,山水在晨雾朝霭中,模糊一片,这确是他目给有素的实景。”也有人说他坏话的:“画幅漆黑一团,绝类乌金纸,古拓碑。”郑午昌却不以为然,且驰函宾虹,请绘一加重浓墨的山水,宾虹引为知音,精心绘了一幅大黑而特黑的山水画送给他。又有人以宾虹和齐白石画作对比:“宾虹以繁胜,白石以简胜。宾虹的画用加法,一加再加,加到不可再加为止。白石画用减法,一减再减,减到不可再减为止。”宾虹论画,颇有独到处,他说:“墨中当见笔,笔中亦当见墨,方为上乘。”又说:“吾人惟有看山入骨髓,才能写山之真,才能心手相应,益臻化境。”又说:“磨墨心要细,落笔胆要大。有爱惜光阴者,磨墨之际,亦即打腹稿之时。”又说:“游黄山,可以想到石涛与梅瞿山的画。画黄山,心中不可先存石涛的画法。王石谷、王原祁心中无刻不存大痴的画法,故所画一山一水,便是大痴的画,并非自己的面貌。但作画也得有传统的画法,否则如狩猎田野,不带一点武器,徒有气力,依然所获不大。”又有很风趣的画话,他说:“山可以任意画,画出来便算做山,如果有人说不像山,那么请他到桂林、阳朔两处去找,一定可以找到。”王伯敏曾把他作画经验之谈,编成《黄宾虹画语录》。从他学画得其神髓的,有朴学大师胡朴安的女儿平,大漠诗人顾佛影的妹妹顾飞。顾飞的丈夫裘柱常,且为宾虹写了十万言的传记,又录存了宾虹与人谈艺书札若干万言(歙人汪改庐别有《黄宾虹年谱》刊行)。解放后,党和政府非常关怀他、尊敬他,特颁发荣誉奖状,称他为“中国人民优秀的画家”。有一位林岚同志到杭州栖霞岭去拜访他,写有一文,叙述他所居的环境:“黄老先生家在栖霞岭离山脚不远的地方,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位老年艺术家,一问就可以问到他的家。栖霞岭上有一条小溪涧,不知道是不是旧时的桃花溪,不过两岸人家门口,桃花杏花是开得像朝霞似的。走进月洞门,从两傍合抱着小花坛的,是长满绿苔的细石子甬道,院子里还种着碧桃和杨柳之类,幽静之中,掩抑不住春天繁荣的生意。走完甬道,就是老画家素朴的居处,一幢白色的平房,右边是一间小小的客室,左边是他的工作室兼卧室,四壁晾着许许多多画,有的已经完成了,有的尚未完工,全是山水。除了画,就是书,图书典籍也像山一样的堆积着,案上、床上都有。此外书案上还摆着许多古代的陶器、铜器等美术品。”读了这篇小文,仿佛身历其境,一亲謦欬。他收藏的书画文物很为丰富,计画幅画稿三千余帧,手稿一大箱,历代书画一千又三十八件,铜玉印八百九十三方,铜器七十九件,玉器二百十九件,陶瓷器及砚,一百六十二件,都捐献给国家。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五日胃癌不治逝世,九十二岁。栖霞岭故居,建立“画家黄宾虹纪念室”。后人有映宇、用明。除自己著作外,编刊《雁来红丛书》《宾虹草堂藏印》二集、《宾虹集古印谱》《历代名家书画集》《中国名画集》,又他遗留下来的印,由金石家罗福颐、王福厂整理审定,交吴朴堂编写成目,尚有二百四十方,刊《宾虹草堂印释文》行世。王伯敏为撰《黄宾虹》一书,为《中国画家丛书》的一种。
谢无量
谢无量,名蒙,又名沉。和马一浮友善,马有时署名仅一“浮”字,谢沉马浮,相映成趣。四川乐至人,一八八四年生。其弟名希安,兄弟志趣不同,各不相谋。无量诗文瑰诡渊古,别饶奇气。掌教各大学,几乎桃李满天下。抗战前,供职监察院。解放后,应聘北京中央文史馆,任副馆长,与叶恭绰、章行严、邢赞亭辈研讨学术,相互启发、正拟有所著述,岂知一病缠绵,手腕崛强,不能执笔,直至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七日病逝北京,年正八十。他工书法,往往纵其笔势,气充神旺。有时故作稚拙,如出孩儿之手,但是别有一种风格。他有一特殊脾气,为人写屏联扇册,例不钤盖印章,有强之,便道:“我的书法,艺术表演,已很充沛,用不到再加印章,否则反觉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实则他是有印章的,记得秀水朱其石曾镌刻了一印送给他,可是他藏诸秘箧,兀是不用。其石认为他不用名章,不妨刻一闲章给他,且动了脑筋,刻“无量寿”三个字,似闲章而为名章,似名章而为闲章,一而二,二而一以试之,还是搁置不用。甚至一度卖字,也是有款无章。世俗的人,总认为书法没有钤印,好像美人有目无眉,未免有欠姿媚,因此花钱请他写字的人不多,他也满不在乎,任之而已。他很自负,有一次为人写联,他集了古人的诗句:“我书意造本无法,此老胸中常有诗”,简直是夫子自道。又编撰一文学史,称为《中国大文学史》,很早就刊行于世,为国人介绍西洋文学,无量也是很早的,在—九〇一年,他即和马一浮、马君武编刊《世界月刊》,译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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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兑之学有师承
长沙瞿子玖,为清同治辛未翰林,官军机大臣,慈禧后见了他,不觉垂泪,以其貌和同治有虎贲中郎之似。同治为慈禧后所出,在位十三年卒。当子玖逝世,冯蒿叟有联挽之:“寝寐念周京,逸社诗成,每集逋臣赋鹃血;音容疑毅庙,旧朝梦断,应追先帝挽龙髯。”毅庙即指同治而言。我认识子玖的哲嗣兑之。一次闲谈,我询问他:“尊容是否与令先尊相肖?”兑之答以酷类,因此我作非非想,看到兑之,也就仿佛见到所谓皇帝的“龙颜”了。
兑之名宣颖,号蜕园,为宣朴之弟,宜朴以羸疾终其身,无所建树。兑之幼从张劭希读,辨许氏说文,十二岁毕读诸经,就试译学馆,成绩优异,列第五名,学英文、算学,治舆地,中外地名,背诵似流。这时,王湘绮、王葵园两名宿时来访子玖,兑之随侍在侧,便请益于两名宿。他偶作《水仙花赋》,雕辞琢句,以骈俪出之,子玖见而色喜,出示曾广钧,曾病其杂而不专,他就秉受父命,从曾为师。可是他于学还是力求宏博。母亲能古琴,他得琴与琴谱,即日习之,能理数曲,沨沨其和,渊渊其深,居然能手。他的外舅聂缉椝中丞,在子玖前力誉湘人尹和白画艺之高,他又执贽于尹氏。初作兰竹,楚楚可观,继授墨梅,尹氏圈花点蕊,异常审慎,说此为扬补之画梅法,当悉心揣摹,毋效冬心两峰的流于侧媚。因此兑之作画必力守规范,从不随意涂抹,且所作较少,得者更为珍视。尹氏擅画,而书法非其所长,题画往往请兑之代笔。兑之书法遒美,有晋人风,古人所谓:“即其书,而知其胸中之所养”。不啻为兑之而发。谙英文,一度重译《旧约》,又涉猎希腊、拉丁、俄、德、法、意诸国文字,有意负笈西游,结果没有成为事实。
兑之早年享荫下之福,居长沙朝宗街,为一巨宅,有息舫、虚白簃、超览楼、湛恩堂、赐书堂、柯怡室、扶疏书屋,双海棠阁,是他读书处。他著有《故宅志》,谈及双海棠阁,谓:“一生所得文史安闲之乐,于此为最。每当春朝畅晴,海棠霏雪,曲栏徙倚,花气中人。时或桐阴藓砌,秋雨生凉,负手行吟,恍若有会。”的确,这种环境是很难得到了。后来他赴北京,任国务院秘书,外交委员会秘书长,国史编纂处处长,居黄米胡同,宅中复有红白二海棠,花发繁茂,有似锦幄。他认为平生踪迹,若有因缘,名之为后双海棠阁,请黄宾虹绘图,且把湘宅藏书,辇运来京,然已散落大半,重理丛残,榜之为补书堂,著有《补书堂文录》《补书堂诗集》。
兑之藏有其父子玖的《超览楼修禊集诗》,请齐白石绘《超览楼禊集图》,图末有白石题识,略云:“辛亥春,湘绮师居长沙,余客谭五家,一日湘绮师笺曰:‘明日约文人二三,借瞿氏超览楼宴饮,不妨翩然而来’,是日饮后,瞿相国与湘绮师引诸客看海棠,且索余画禊集图,余因事还乡,不及报命。后二十七年,兑之晤余于燕京,出示禊集诗,委余补此图。”此图兑之珍藏有年,奈在兵乱中散失。后来朱省斋在搜集文献中辗转得原图,兑之见之,为作一长跋,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