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恤衫。他约摸有十八岁的样子,而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我咬紧了牙齿,腹部的肌肉挛缩起来。我觉得他也一样。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起来了。
沉寂终于被我面前迸发出的噼啪的水声打破了。我笑了。
“呵呵。”我说。
“噢,我本来不想撒尿。”他嘴里咕哝着。
当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凯鲁亚克曾对我说,热爱你的生命吧。我尿得比别人快,我不想像获胜者一样沾沾自喜。
“我要好好享用一下,”我说,“也许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啦……”
他用手挠了挠头,我去洗手的时候,他在镜子前蹙了一下眉。
“对啦,”他说,“我想,也许我手里有一些让你感兴趣的东西。”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擦手,扯下一块二十公分长的纸巾。我心情不错。
“哦?是吗……”我说。
他走过来,接着在我的鼻子底下摊开一张小纸。
“足有一克呢。”他低声说。
“是好货色吗?”
“当然。不过你还是别问我了,我还从来没有尝过呢。我干这个是为了攒钱出去旅游,我想去海边冲浪。”
我心想,上帝啊,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误入歧途了。还有,他上完厕所之后,甚至连手都懒得去洗。纸片上有很多纤细的晶体,我品尝了一下,我问他要多少钱,接着他告诉我。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看来价格比过去翻了一番,我站在那儿,吃惊地张着嘴。
“你肯定没有搞错吗?”我问。
“要买就买,不买算了。”
我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这些钱够了吧?”
这小子看上去无动于衷,我有点儿强硬地对他说:
“这些钱,够你到百慕大群岛玩一次的了。”我说。
他笑了。我们钻进厕所的一个隔间,然后把门插上,他把那玩意儿给我放在水箱盖上。吸之前,我故意擤了擤鼻子。之后,我觉得自己将要迎来新的一天,好像我刚刚充了电一样,分手之前,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你要记住一件事,”我说,“一个只有沙滩和海浪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血腥。”
他看着我,好像我为他解答了一道数学难题似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他说。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我说,“当你活到三十五岁的时候,肯定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幽默感……”
确实,我觉得这个世界一年不如一年,不过,这种观察对我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我选择继续挺直了腰板儿活下去,尽可能不让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我觉得这样已经是很不错了,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想比这更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我这辈子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一直努力去做个正派的人。不能对我有过多奢求,我已经筋疲力尽。我抽着鼻子又回到贝蒂身边。我用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差点儿让她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家都吃惊地看着我们。
“嗨,我可不想让你心烦,”她悄悄地贴在我耳边说,“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俩……”
“我才不在乎呢。”我说。
我恨不得抄起一把凳子,把它劈成两半儿。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自己正驾驶着一辆装甲车,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贝蒂喝多了,这天晚上,整个世界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独我一个人还算是清醒的,仍然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所有的白痴都提醒我把车前灯打开。贝蒂把一支点着的香烟,塞进我的嘴里。
“如果你把前面的灯打开,也许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的时候,她朝着汽车控制板俯下身去,把车前灯打开了。确实比刚才好多了,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
“信不信由你,”我说,“我现在看外面就像白天一样清楚。”
“是的,我一点儿都不怀疑。”
“不要因为现在是晚上,我们就该像瞎子一样乱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对,对,说得太好了。”
“该死的,事实就是这样啊!”
我很想去干一些不寻常的事,但是我们很快又回到镇上,我只能傻乎乎地沿着街道一直往前开,躲避着路上的行人,见到红灯就把车停下,像个疲软的鸡巴一样,而此刻在我的血管里却流淌着炸药。
我把汽车停在房子前面。在月光的衬托下,夜色温柔而宁静,悄无声息。但是总体的感觉,却是一片掺杂着蓝色和银灰色、令人震惊的暴力气氛。我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慢慢地走过街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快到家的时候,贝蒂就开始打呵欠,我真难以置信。
我们上了楼,她一下子就歪倒在床上,我试着摇醒她。
“嗨,你不能就这样睡呀!”我喊道,“你不觉得口渴吗?想让我给你倒点儿什么吗?”
她挣扎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眼睛已经闭上了,而我却可以喋喋不休地神侃一个晚上,妈的,真倒霉!我帮她把衣服脱下来,同时向她解释说,对我来说,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她用手捂住嘴,以免说出让我不高兴的话。当她钻到被子底下的时候,我轻轻地在她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她的乳头像烟叶一样松软无力。我甚至都没必要钻到她的两腿之间去浪费激情,她已经睡着了。
我拿起收音机,然后到厨房里坐下来,喝了一杯啤酒。收音机里正在播送一些新闻,但是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已经或多或少地死去了。当他们开始播报当天的体育新闻时,我干脆把它关掉。月亮几乎是圆的,正好映照在我的桌子上,月光如此皎洁,我都没有必要再去点灯了。四周特别安静。我马上想到了要去洗个澡儿。我的脑子像冬日艳阳高照的天空那样清澈,而且我可以用眼神去触动一些事物,我可以听见百米之外一根麦秆折断的声响。最后,啤酒带着一股激流的冲劲儿,全都从我的喉咙里灌下去了。是的,我承认这东西很棒,但只要想到一克的价格之高,我就紧张得浑身发抖了。
一个小时之后,我仍然坐在那儿,只是身体有些前倾,我紧盯着两腿之间,想看看我的命根子是不是还在。我举起一把刀子抵住自己的喉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呼吸有点儿急促。我去找了一些需要的东西,然后又回到桌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我写了三页纸。然后我停下了。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还能写出至少一页来,我并没有奢望能写出一本洋洋万言的小说。我点了一支烟,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应该说我写得不差,相当不错,这让我很吃惊。我慢慢地又看了一遍刚才写的东西。确实,我越来越感到吃惊了,我不记得以前曾经写出过这样的东西,除了在我状态最好的时候。从某种意义上说,这让我更坚定了信心。就像是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后,重新骑上自行车,发现自己并没有从车上摔下来。这给我带来了一些鼓舞。我把双手向前伸出来,看看它们是不是在发抖。人们也许会以为,我在等别人给我戴上手铐呢。
既然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制造更多的问题,所以我有意识地把这几页稿纸烧掉了,而且毫不遗憾。因为凡是我写过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也是判断一个作家是否有才华的标志。
快到凌晨两点了,一只猫从窗户外面喵喵地叫起来。我让它进到屋里,然后启开一个茄汁沙丁鱼罐头。可以肯定地说,此刻在这条街上,只有我们两个还是醒着的。这是一只未成年的小猫。我抚摸它,它轻轻地叫着。接着它爬到了我的膝盖上。在我站起来之前,我想让它在上面待一会儿,把肚子里的食儿消化一下。我觉得黑夜已经停下了脚步。我小心谨慎地把身子往后一歪,用手指尖儿捏过来一袋薯片,里面盛得满满的。我倒在桌上一些,这样就可以用它来打发时间了。
我把一袋薯片全都吃光了,我心想,这只猫不会是打算在我身上坐一夜吧。于是我把它撵下来了。它来回蹭着我的腿,我去给它倒了一小盘牛奶。至少可以这样说,这一天已经完全置身于牛奶的氛围中了,有一些甜蜜和灼热,神秘而不可预知,是一片深不可测的白色,此外还有小熊、红象和可爱的猫咪,真是应有尽有。对于一个讨厌牛奶的人来说,我算是给灌了个够,而且一滴也没剩下。你必须正视那种让你受尽苦难,又无法回避的力量。我慢慢地给猫咪倒了一些牛奶,一点儿都没有溅出来。我觉得这是今天最后一次考验了,对于这样的事情,我总是会有一些预感。
我把小猫重新放回到窗台上,它伸了个懒腰钻进一片天竺葵丛中,我随手把窗户关上。我放了点儿音乐。临睡之前,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觉得想要干点什么,但是又没有实际的事情可做。为了能动一动,我把贝蒂的衣物收拾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好。
我把烟灰缸倒空了。
我到处驱赶一只蚊子。
我随意地调换着电视的频道,但是没什么可看的,没有一个频道能让我不厌倦地看上哪怕一分钟。
我把头洗了一下。
我坐在床脚下,读着报上的一篇文章,上面提醒我们注意,万一遭到原子弹攻击,需要采取一些基本的防范措施,其中特别强调说,一定要远离窗户。
我用指甲刀把一个长得不大整齐的指甲锉了一下,顺便也修了修其他的指甲。
我估算了一下,目前桌上的盒子里还存放着一百八十七块方糖。我现在还不想睡觉。那只猫咪在窗户外面喵喵地叫起来。
我站起来,去看了一下温度计,摄氏十八度,不算太低。
我拿起一本《易经》,随手翻到了“明夷卦”一篇。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贝蒂呻吟着翻了个身。
我发现墙上有一小块油漆的痕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我陷入了沉思中,嘴里抽着烟,大脑又开始兴奋起来。我们这代人身上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一种对孤独和虚无的最深刻的体验。幸运的是,生活依然是美好的。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寂寞好像穿着厚重的盔甲一样。我想让自己放松一下,让这股像电流一样穿行在我身上的、愚蠢的力量平息下来。我慢慢地平静下来,目光转向被修缮一新的屋顶。贝蒂的膝盖无意间碰到了我的屁股。
实际上我并没有为未来准备什么,我已经生活了一万三千多天啦,我浑浑噩噩地活着,既找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我希望柏油纸能再多撑一会儿,这盏小灯只有二十五瓦,我把衬衣脱下来罩在上面。
我从贝蒂的提包里摸出一包新的口香糖,从中取出一块,用手指把它像春卷一样折起来。虽然我费了不少脑筋,却还是弄不明白,为何人们要在每一包里放十一块糖呢,似乎他们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才把问题搞得复杂起来的。我一把抓过枕头,然后趴在床上睡了。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一块接一块地吃口香糖,吃到第十一块,这仿佛是我痛苦的根源,我用舌头在嘴里翻动着,然后吞到肚子里去了。
20
几天以来,警察们一直神情紧张。他们从早到晚都在附近巡逻,警车在骄阳下频繁地在公路上穿行。小镇的中心银行遭到抢劫,这必然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如果想在周围十公里以内的公路上逃避检查,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挖一条地下隧道。我正赶着去和一个女客户见面,她想知道一架小型钢琴能否从她的窗户里搬进去。我沿着一条僻静的公路默默地往前行驶,一辆警车从我旁边经过,车上的人示意我立刻停下来。这正是上次在仓库遇到的那位年轻警官,一个长着不锈钢腿的家伙。虽然我的时间并不宽松,不过我还是冷静地把车子停在路边。路边的斜坡上长着一大片蒲公英。我还没来得及下车呢,他就已经站在我的旁边了。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认出我来。
“你好,还保持着高度警觉吗?”我打趣说。
“请把驾照给我看一下,”他说。
“你不认识我啦?”
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把手伸过来,带着一副疲惫的神情,四处察看着。我把驾照拿出来了。
“我觉得,那帮抢银行的家伙不是本地人,”我接着说,“至于我,你一看就该知道,我正在干活儿呢。”
我发现,他已经对我十分厌烦了。他用手轻轻地在发动机罩上敲打着,奏出一种爵士乐的旋律。在阳光照耀下,他的手枪皮套像一只黑豹一样闪着亮光。
“我要检查一下汽车的后备厢。”他说。
我明白,他知道我跟那家该死的银行没什么瓜葛,他也知道我心里有数。他只是不喜欢我这个人,这一点显而易见,对于其中的原因,我一点儿都弄不明白。我把车子钥匙从点火开关里拔出来,然后举到他的面前。他几乎是从我手里夺过去的。我觉得我肯定要迟到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眼里,然后来回扭动了几下。我从汽车上下来,“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
“好啦,”我说,“等一下,让我来开吧。尽管有点可笑,但我不想把这辆车弄出毛病来,我还要用它来干活儿呢。”
我把后备厢打开,然后就闪到一边,这样他就可以检查一下。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火柴,放在最里面的角落儿里。我等了一会儿,然后把后备厢重新关上。
“正好让汽车通通风。”我说。
我回到车上,正要把车子发动起来,他抓住了车门,朝我俯下身来。
“嗨,等会儿再走!”他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他用手在我的轮胎上摸着。
“简直成香蕉皮了,”他说,“我甚至都不想用它来做花盆。”
我心里一下就凉了,看来要有麻烦了。
“对,我知道,”我说,“我早晨出发之前就发现了,我正打算处理呢。”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接着站起身来。我想和他说两句好话。
“我可不能就这样放你走,”他说,“你是一个对公共安全构成威胁的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