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傍晚六点半。
“多多麻辣烫”的生意比平时冷清些——学生们都去约会了。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对小情侣,分吃一碗麻辣烫,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另一桌是个中年男人,独自喝着啤酒,面前摆着两盘凉菜。
我正擦着柜台,玻璃门被推开了。
“老板。”
声音低沉,带着刻意控制的呼吸节奏。我抬头,看见大刘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绒马甲,拉链敞开,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胸口。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型方正,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臂——运动服袖子被撑得紧绷,肱二头肌的轮廓清晰可见。
“今天这么早?”我问。大刘通常晚上九点后才来,那时他已经完成第二练。
“练完了。”他简短地说,走到冰柜前。
大刘是这条街“力王健身俱乐部”的常客,三十一岁,职业是It公司的程序员,但看起来更像职业健美运动员。他来我这儿吃了大半年,每周六天,雷打不动。点单永远是最简单的几样:鸡胸肉,生菜,西兰花。永远清水煮。
今天他打开冰柜门,动作精准得像在执行程序:
鸡胸肉,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生菜,一撮,两撮……五撮。
西兰花,一朵,两朵,三朵。
满满一篮子,全是绿色和白色,没有一点红油荤腥的影子。
“清水。”他把篮子递给我。
我接过时,指尖刚触到塑料筐,“气感”就漫了上来——冰凉,坚硬,像摸到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四鸡胸金寒水冽,蔬多木盛缺火暖。
四片鸡胸肉,乾卦?,金象。金主刚健,主控制,主冰冷。四为少阴之数——这是要把自己逼到极致。
生菜、西兰花,巽卦?,木象。木主生机,主生长。但这里的木,不是自然生长的木,是被人为修剪、控制、塑形的木——就像他那一身肌肉,线条完美,却少了生命的柔软。
清水,坎卦?,水象。金生水,水冷金更寒。这一碗下去,从喉咙凉到胃。
“还是不加任何调料?”我确认。
“不加。”大刘说,“盐也不要。”
我点头,把食材下锅。清水很快煮沸,鸡胸肉在沸水里从粉红变成灰白,生菜和西兰花迅速蔫软,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没有油,没有盐,只有食材本身寡淡的味道在水汽中弥漫。
煮好,端给他。大刘坐在角落的位置——他总坐那儿,因为靠着墙,可以观察整个店面,又不会被别人打扰。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先夹了块鸡胸肉。鸡胸煮得有些柴,他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到颧骨肌肉,腮帮子鼓出清晰的线条。然后是生菜,西兰花。他吃得很专注,眼睛看着碗里的食物,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擦着隔壁的桌子,随口问:“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深蹲150公斤做组,卧推120公斤。”
“厉害。”我说的是真心话。这重量在业余健身者里算是顶尖了。
大刘没接话,继续吃。他的吃相很克制——每一口都嚼够三十下,不发出声音,不东张西望,甚至不喝水,直到全部吃完。
吃完后,他看着空碗,碗里只剩一点清汤,漂着几片菜屑。
“老板,”他忽然抬头,“你说……人为什么总想吃不该吃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不该吃的东西?”
“比如油炸的,高糖的,高热量的。”大刘说,“明明知道不健康,知道会长胖,知道对健身没好处,可就是想吃。这是不是……动物的劣根性?”
我笑了,在他对面坐下:“大刘,你这话说的——人本来就是动物啊。想吃好吃的,是天性。”
“天性应该被克制。”大刘认真地说,“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能克制天性。饿的时候不吃,困的时候不睡,想放纵的时候坚持训练——这才是进化。”
“那进化到最后呢?”我问,“变成一台完美的机器?”
大刘沉默了几秒:“至少……比放纵的废物强。”
这话说得有点重。我看着他,这个把身体雕刻得像希腊雕塑的男人,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大刘,”我指着他的空碗,“你知道你这碗‘清水煮一切’,在食卦里叫什么吗?”
他摇头。
“叫‘五行缺四行’。”我说,“鸡胸肉是金,生菜西兰花是木,清水是水。缺火,缺土。火是什么?是温暖,是激情,是生活的热度。土是什么?是根基,是享受,是人间的烟火气。你这一碗,金寒水冷,木气过盛却无火来暖——你这是把自己当机器养,不是当人养。”
大刘的眉头皱起来:“我不需要那些。我只需要蛋白质,维生素,干净的碳水。”
“那你来我这儿干嘛?”我笑了,“麻辣烫店,卖的就是烟火气,就是‘不干净’的快乐。你去买鸡胸肉自己煮,不是更干净?”
大刘语塞了。他低头看着空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他最终说,“我只是……有时候想换个环境。健身房里全是汗味和蛋白粉的味道,我想闻点……人间的味道。”
“那你闻到了吗?”我问。
他深深吸了口气。店里还飘着麻辣烫的香气——牛油的醇厚,花椒的麻,辣椒的烈,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
“闻到了。”他说,“但我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不干净。”大刘说,“油太多,盐太多,调料太多。我的饮食计划是精确计算的——每天蛋白质150克,碳水200克,脂肪30克,热量不超过2200大卡。你这碗麻辣烫,哪怕是最素的,热量也超标。”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纪律”的脸,忽然觉得可悲。
“大刘,”我说,“人不是机器。机器需要精确参数,人需要的是——活着的感觉。饿的感觉,饱的感觉,馋的感觉,满足的感觉。你把所有感觉都量化、控制、消灭,那你和一台执行程序的电脑有什么区别?”
大刘没说话。他站起来,付了钱——十五块,鸡胸肉四块一份,蔬菜一块五一份,米饭他从来不要。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老板,你说的话……我会想想。”
“好好想。”我说,“机器不会想,人会。”
风铃响,他走了。
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清汤。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是鸡胸肉煮出来的,很少,但存在。
卦象说得很清楚:自律本是修身策,过极反成夺命链。
这条链子,他已经给自己戴上了。而且,越勒越紧。
“力王健身俱乐部”在大学城商业街的地下一层,招牌是红色的,画着一个举着杠铃的卡通猛男。从楼梯走下去,会先闻到一股混合气味——汗味、橡胶味、铁锈味、蛋白粉的甜腻味,还有消毒水味。
大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健身房。那时健身房刚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在跑步机上慢走。
他的晨练日常固定不变:
6:00-6:15 热身:跑步机坡度走10分钟,动态拉伸5分钟。
6:15-7:15 力量训练:周一胸,周二背,周三腿,周四肩,周五手臂,周六全身,周日休息。
7:15-7:30 有氧:椭圆机或登山机,心率控制在130-150。
7:30-7:45 拉伸,冲澡。
7:45 离开,去公司。
他的训练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杠铃卧推时肘关节角度永远75度,深蹲时大腿永远平行地面,硬拉时背部永远挺直。每组的次数、重量、休息时间,都记在手机App里,精确到秒。
健身房的其他会员叫他“机器人刘”。不是嘲讽,是敬畏——敬畏那种非人的自律。
上午九点,大刘到公司。他是后端开发工程师,坐在角落的工位,三块屏幕,一杯黑咖啡。工作内容主要是写代码、改bug、开会。午饭他自带——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里面是煮好的鸡胸肉、糙米、水煮西兰花。用微波炉热一下,在工位上安静地吃完。
同事有时约他出去吃:“大刘,楼下新开了家日料,一起去?”
“不了,”他总是说,“我自带。”
“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啊?”
“习惯就好。”
下午六点下班,他直接去健身房,开始第二练。晚上练得轻一些,主要是弱点补强——小腿、腹肌、前臂。练完八点左右,去“多多麻辣烫”吃他的“放纵餐”——如果那能叫放纵的话。
然后回家,喝蛋白粉,看健身视频,十点准时睡觉。
这就是大刘的一天。周而复始,像精密的钟表。
二月十八日,周六。大刘照常去健身房。今天是全身训练日,他计划做高容量训练——每个肌群选两个动作,每个动作做五组,每组十到十二次。
练到第三个动作时,他感觉不对劲。
那时他正在做杠铃划船,重量是100公斤。第三组做到第八个,突然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赶紧放下杠铃,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心跳得飞快,像要撞碎胸骨。
“大刘?没事吧?”旁边的教练跑过来。
大刘摆摆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腿发软,站不稳。
“你先坐下。”教练扶他到长椅上,“低血糖了?早上吃东西没?”
大刘点头,又摇头。他早上吃了——三颗水煮蛋,一杯蛋白粉。但那是六小时前的事了。
教练从自己的包里掏出瓶可乐:“喝点这个,快。”
大刘看着那瓶黑色的液体,标签上的糖含量数字刺眼:35克。他一天碳水摄入的六分之一。
“不……”他想拒绝。
“别废话,快喝!”教练拧开瓶盖,塞到他手里。
大刘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喝了。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股电流,瞬间激活了什么。眼前的黑暗褪去,心跳慢慢平缓。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可乐瓶。还剩半瓶,气泡在液体里上升,炸裂。
“你太拼了。”教练在他旁边坐下,“我观察你很久了——训练量太大,吃得太少,体脂已经低得危险了。再这样下去,下次晕倒就不一定醒得过来了。”
大刘没说话。他捏着可乐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天他没练完,提前回家了。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肌肉线条分明,腹肌像雕刻出来的,肩宽腰细,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空洞,疲惫,没有光。
他想起刚才那口可乐的味道。甜,太甜了,甜得发腻。但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渴望更多。
这让他恐惧。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儿子,这周末回来吗?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大刘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妈妈包的饺子,薄皮大馅,咬下去满口汁水,蘸着醋和蒜泥……
“不回了,”他说,“这周末要加班。”
“又加班?”妈妈的声音里有失望,“你都三个月没回来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可想你了。”
“下次吧。”
挂断电话,他坐在黑暗里。窗外是城市的灯光,暖黄色的,像无数个家庭的温暖。
而他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身边只有蛋白粉罐子、健身装备、和一张写满训练计划的表格。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还是老样子点单,但这次,他多问了一句:
“老板,有没有……不那么清淡,但也不算太油的选择?”
我有些意外:“你想试试有味道的?”
“嗯……一点点味道。”
我给他煮了碗微辣的,加了点生抽和香油,没放红油。端过去时,他盯着碗看了一会儿,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然后他吃了。吃第一口时,眉头皱得很紧——那是身体对“陌生味道”的本能抗拒。但慢慢地,他眉头舒展开,吃得越来越快。
吃完后,他额头上出了层薄汗。
“怎么样?”我问。
“有点……辣。”他说,“但……不坏。”
“这就对了。”我笑了,“人活着,得尝遍百味。只吃清水煮鸡胸,那是机器的活法。”
大刘点点头,付钱走了。
之后几天,他的饮食有了一点点变化——还是自带午餐,但会在水煮菜里加几滴酱油;还是去我那儿吃“放纵餐”,但偶尔会要微辣,而不是清水。
他甚至回了一趟家。妈妈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块——虽然饭后去卫生间催吐了,但至少,他吃了。
看起来,他在“放松”,在“与自己和解”。
但健身房里,他变本加厉。
三月中旬,健身房来了个新人。
叫阿凯,二十五岁,健身教练,刚从别的城市过来。阿凯的体型和大刘完全不同——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健美式”肌肉,而是饱满、圆润、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胸肌像两片铠甲,肩部像两座小山,手臂粗得吓人。
更重要的是,阿凯的力量大得离谱。深蹲180公斤像玩一样,卧推140公斤做组,硬拉200公斤轻松拉起。
大刘第一次看到阿凯训练时,愣住了。他练了六年,饮食控制到变态,训练拼命到晕倒,才勉强达到现在的水平。而阿凯,看起来比他年轻,肌肉比他大,力量比他强。
休息时,他忍不住问:“你练了多久?”
“三年。”阿凯擦着汗,笑容灿烂,“你练得不错啊,线条很好。”
“三年?”大刘不敢相信,“三年能练成这样?”
阿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兄弟,光练是不够的。得会吃,会练,还得……会补。”
“补?”
“嗯。”阿凯眨眨眼,“科技的力量。”
大刘明白了。他听说过“科技”——类固醇,生长激素,各种合成代谢药物。那是健身圈的禁忌,也是捷径。
“你用……”他声音压得很低。
“一点点。”阿凯坦然承认,“不然你以为自然训练能长这么大?别天真了。你看看那些健身网红,那些比赛选手,哪个不用?只是不说而已。”
那天晚上,大刘失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阿凯那身饱满的肌肉,和那句“科技的力量”。
他打开手机,搜索健美比赛的照片。那些职业选手,肌肉大到不像人类,分离度清晰得像解剖图。评论区有人说:“不用药练不成这样。”
他又搜索类固醇的副作用:肝功能损伤,心血管疾病,激素紊乱,男性乳房发育,睾丸萎缩,情绪失控……
关掉手机,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训练,他故意和阿凯错开时间。但健身房就那么大,总会遇见。阿凯在练肩,用30公斤的哑铃做推举,一组十二个,面不改色。
大刘用20公斤的,做到第八个就力竭了。
“加油啊兄弟!”阿凯在旁边喊。
大刘咬着牙做完最后两个,放下哑铃时,手臂在抖。
休息时,阿凯坐过来:“下个月有场业余健美比赛,就在本市。我报了名,你去不去?”
“我?”大刘摇头,“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体脂低,线条好,就是肉量差了点。”阿凯打量他,“如果……稍微用点科技,冲一下肉量,拿个名次没问题。”
“我不用药。”大刘说。
“随你。”阿凯耸耸肩,“但你想清楚——你练了六年,每天吃水煮鸡胸,练到晕倒,为了什么?就为了在健身房被人叫一声‘厉害’?还是想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你身上,所有人都为你鼓掌?”
大刘没说话。
那天他练得很差,注意力不集中,重量掉了很多。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药店,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终没进去。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之后两周,大刘的训练状态越来越差。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不满意——胸不够厚,肩不够宽,手臂不够粗。和阿凯比,和那些比赛选手比,他像个发育不良的孩子。
三月二十八日,晚上训练后,阿凯叫住他:“大刘,想好了吗?比赛报名下周截止。”
“我……再想想。”
“别想了。”阿凯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塞进他手里,“试试这个。不是类固醇,是辅助性的,没什么副作用。你先用一周,感觉感觉。”
大刘看着手里的瓶子。透明的塑料瓶,没有标签,里面是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
“SARms,选择性雄激素受体调节剂。”阿凯说,“比类固醇安全,能增肌,减脂。你先试试,效果好再决定。”
大刘握紧了瓶子。塑料硌得手心发疼。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点单时,手在抖。
“今天怎么了?”我问,“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简短地说,还是老样子点单。
等他吃完,我拿出朱砂笔和黄纸:“今天还没送卦,给你算一卦?”
大刘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闭目凝神。指尖残留的“气感”比之前更混乱——金寒依旧,水冷更甚,木气躁动不安,最可怕的是,有一股陌生的、炽热的、带着破坏性的“火”在隐隐躁动。
那不是自然的离火,是人工的、化学的、强行点燃的“虚火”。
卦象浮现:乾金遇虚火,外强中干;坎水变浊流,心神不宁;巽木被火焚,生机扭曲。
乾金染虚火,形盛神已枯;坎水化浊流,心魔暗滋生;巽木遭火焚,本真渐凋零。
我睁开眼,落笔:
“四鸡胸金寒水冽,蔬多木盛缺火暖;
自律本是修身策,过极反成夺命链。”
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大刘过来看。他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特别是最后一句“过极反成夺命链”。
“老板,”他抬头,“如果……一个人想更快达到目标,用一点……捷径,算不算‘过极’?”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渴望,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大刘,”我缓缓说,“捷径之所以是捷径,是因为它绕开了本该走的路。而有些路,绕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付了钱,走了。
走到门口时,风铃响。他回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大刘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手里那瓶药。白色的药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健身房。那时他是个瘦弱的程序员,被同事嘲笑“手无缚鸡之力”。他咬着牙练,从空杠铃开始,一点一点加重量。手上磨出茧,腿上练到抽筋,第二天疼得起不来床,但他还是去。
因为他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证明自己能控制身体,控制生活。
六年了。他控制饮食,控制训练,控制睡眠,控制一切。他得到了什么?一身肌肉,一堆夸奖,和越来越空洞的内心。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让他更快到达那个“完美”的终点。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片。小小的,白色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拿起水杯,手在抖。
最终,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和水吞下。
喉咙里有点苦,但很快就被水冲淡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身体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燃烧。
第二天训练,他感觉到了不同。
同样的重量,做起来轻松了很多。深蹲150公斤,平时做八个就力竭,今天做到了十二个。卧推120公斤,平时做六个,今天做了十个。
肌肉的泵感更强了,训练后充血更明显。他看着镜子里膨胀的肌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来。
阿凯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感觉到了吧?科技的力量。”
大刘点头,笑了。那是他很久没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
从那天起,他正式用药。SARms只是开始,后来加了类固醇,加了生长激素。他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胸肌更厚,肩膀更宽,手臂粗了一圈。
但同时,副作用也开始显现:晚上失眠,白天暴躁,脸上长痘,背部出现痤疮。最可怕的是情绪——他会无缘无故发火,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砸东西,然后又后悔,痛哭。
但他停不下来了。因为比赛近了。
四月十五日,业余健美比赛在市体育馆举行。大刘报了“健美75公斤级”。赛前他经历了严格脱水、充碳——三天不喝水,然后狂吃碳水,让肌肉充满糖原,显得更饱满。
上台前,他站在后台,看着镜子里涂满橄榄油的身体。肌肉线条像刀刻,血管像蜘蛛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这个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像野兽一样的人,是他吗?
“该你了!”工作人员喊。
他走上台。聚光灯打在身上,热得发烫。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掌声,欢呼声,口哨声。
他做规定动作:正展肱二头肌,侧展胸部,背展双肱二头肌,正展腹部和大腿。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肌肉收缩到颤抖。
评委席在打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
最终成绩:第三名。
不是冠军,不是亚军,是季军。冠军被一个用药更狠、肌肉更大的选手拿走了。
领奖时,他拿着铜牌,看着冠军手里的奖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台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刘!牛逼!”
他笑了,举起铜牌。闪光灯咔嚓咔嚓。
那一刻,他应该高兴的。他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即使用药,他也只能拿第三?证明了六年苦练,不如别人三年用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台上下来后,他冲进卫生间,吐了。吐出来的都是水——他已经三天没吃固体食物了。
那天晚上,健身房的伙伴们为他庆功,去烧烤店。大家喝酒,吃肉,庆祝。
大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烤肉。油滋滋的肉串,撒着孜然辣椒面,香气扑鼻。
但他吃不下去。看着那些油,那些调料,他生理性反胃。
“大刘,吃啊!”阿凯递给他一串。
他接过,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味同嚼蜡。他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进卫生间,又吐了。
出来时,阿凯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大刘擦着嘴,“可能……脱水太久了,胃不适应。”
那晚他没再吃任何东西,只喝了几口水。看着大家吃喝说笑,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庆功宴结束,大家各自回家。大刘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声:“抢劫!救命!”
他转头,看见巷子里,一个男人抢了一个女生的包,正在跑。女生在后面追,高跟鞋跑掉了,光着脚在粗糙的地面上。
大刘想都没想,追了上去。
他以为自己很快——他是健身达人,每天练腿,深蹲150公斤。但跑起来才发现,沉重。肌肉太沉了,像绑着沙袋。呼吸急促,肺像要炸开。
前面那个抢劫犯,瘦瘦小小的,跑得飞快。
更让他难堪的是,几个路过的学生也追了上去。那些学生看着瘦弱,但跑得比他快多了。其中一个体育生几步就追上了抢劫犯,一个飞扑,把人按倒在地。
等大刘气喘吁吁地跑到时,抢劫犯已经被扭住了,包也抢回来了。女生在哭,学生们在安慰她。
“大哥,你没事吧?”一个学生问他,“你脸好红。”
大刘摆摆手,说不出话。他扶着墙,大口喘气,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看着那几个学生——他们也在喘,但没他这么狼狈。其中一个甚至还在笑:“这小子真能跑,差点追不上。”
警察来了,做笔录。大刘作为目击者,也说了几句。但整个过程,他都像在梦游。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身肌肉,却跑不过一个瘦小的抢劫犯?为什么他每天练腿,却追不上几个普通学生?
肌肉,力量,线条——这些他追求了六年的东西,在现实面前,有什么用?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生惊恐的眼神,想起学生们追上去时的敏捷,想起自己喘得像条狗的狼狈。
那一刻,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四月二十日,周五晚上。大刘接到大学同学的电话,说毕业十周年聚会,在市中心一家火锅店。
“大刘,你一定得来啊!十年没见了!”同学在电话里兴奋地说。
大刘犹豫了。火锅……全是油,全是调料,全是“不干净”的东西。
但他想起上次追不上抢劫犯的事,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的社交了。也许……该去试试?
“好。”他说,“地址发我。”
聚会定在晚上七点。大刘六点半就到了,坐在车里,看着火锅店的招牌。红彤彤的灯笼,热气腾腾的窗户,里面人影攒动,笑声阵阵。
他深吸一口气,下车。
包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十年没见,大家都变了样——发福的,秃顶的,带着孩子的。只有大刘,身材还像二十岁,甚至更壮。
“哇!大刘!你怎么练的?”同学们围上来,拍他的肩,捏他的胳膊。
大刘勉强笑着,应付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面前是一口沸腾的红油锅底。牛油的味道,花椒的味道,辣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浓郁得让他头晕。
菜上来了:肥牛,毛肚,鸭肠,虾滑,各种丸子,还有一堆蔬菜。
“来来来,开吃!”大家动筷子,热热闹闹地涮起来。
大刘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着同学们把沾满油的食物塞进嘴里,看着他们满足的表情。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生菜——唯一看起来“干净”的东西。放进清汤锅里涮了涮,夹出来。
放进嘴里。
味蕾瞬间炸开——不是味道,是生理性的厌恶。清汤锅里也有牛油味,也有调料味,和他平时吃的清水煮菜完全不同。
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胃里一阵翻涌。
“大刘,吃肉啊!”同学给他夹了片肥牛,已经涮好了,沾着香油蒜泥。
红色的肉片,白色的脂肪,油光发亮。
大刘看着那片肉,像看着毒药。他脑子里闪过数字:这一片肥牛,至少100大卡,脂肪至少10克,超标了,全超标了。
“我……不吃红肉。”他说。
“那吃虾滑,这个健康。”同学又给他舀了一勺虾滑。
虾滑粉嫩嫩,泡在红油里。
大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那勺虾滑,看着满桌的“不健康”食物,看着同学们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忽然,他站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
他冲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恶心,从胃里到喉咙的恶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发红,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
这个人是谁?这个连一顿火锅都吃不下的人,是谁?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十分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走回包间。
刚坐下,一个女同学端着酒杯过来:“大刘,我敬你一杯!当年你可是我们班最瘦的,现在变成最壮的了,厉害!”
大刘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十年聚会,得喝酒!”女同学不依,给他倒了杯啤酒。
黄色的液体,冒着气泡。
大刘看着那杯酒。酒精,热量,碳水化合物。
“我真的不喝。”他把酒杯推开。
“就一杯!给个面子!”女同学有点不高兴了。
周围同学也起哄:“大刘,喝吧!”“一杯没事!”“别扫兴啊!”
大刘感觉血往头上涌。他看着那杯酒,看着同学们期待的脸,看着满桌的食物。
突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说了不喝!”他吼道,声音大得吓人。
包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有不解。
大刘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他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冲出包间。
“大刘!”同学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一直跑,跑出火锅店,跑进夜色里。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
他跑到停车场,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
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抖。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一顿饭都吃不好?为什么他连一杯酒都喝不下?为什么他练了一身肌肉,却活得像个囚犯?
他想起这六年的每一天:清晨六点的健身房,水煮鸡胸肉,精确计算的碳水,晚上九点的麻辣烫,十点的睡眠。
他得到了什么?一身肌肉,一个比赛季军,和一群羡慕的目光。
他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享受美食的能力,失去了和朋友聚餐的快乐,失去了放松的资格,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同学发来的消息:“大刘,你没事吧?刚才对不起啊,我们不知道你不能喝酒。”
他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终,他没回。
发动车子,开往健身房。晚上九点,健身房还开着,但人很少。只有几个夜猫子在练。
大刘换上运动服,走到深蹲架前。
杠铃上已经装了200公斤——那是他平时根本不敢碰的重量。他没用过药的时候,极限也就180公斤。
但今天,他想试试。
他站在杠铃下,蹲下,把杠铃扛在肩上。重量压下来,脊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放下,再来。
第二次,更艰难。他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凸出。
但还是站起来了。
第三次,他蹲下去,就起不来了。重量压着他,像要把他压碎。他咬着牙,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
最后,他扔掉了杠铃——不是轻轻放下,是扔掉。杠铃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橡胶垫都震动了。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像雨一样滴下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水渍。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的灯。白色的,刺眼的。
慢慢地,他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肌肉膨胀,线条清晰,是一具完美的躯壳。
但那双眼睛——空洞,疲惫,绝望。
他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脸。皮肤因为用药而粗糙,因为长痘而凹凸不平。
他想起二十岁的自己。瘦弱,但会笑,会和朋友喝酒,会吃路边摊,会为了喜欢的女孩熬夜写情书。
那个自己,去哪了?
他看着镜子,轻声问:
“我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完美的机器,但那个会哭会笑、会享受美食和慵懒下午的人……去哪儿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汗水,一滴一滴,从下巴滴落。
像眼泪。
但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