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传来。
“是哀家让她来的。年轻……真好啊。”
“哀家第一次见到万侯爷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吧,那时候,哀家还记得万侯爷和孟侯爷交好,同在慕容家的私塾上课。那一日你们正纵马射箭回来,为一只猎物的归属争论。”
万宗自然记得:“太后记性很好。那一只猎物微臣射中了翅膀,而孟兄射中了眼睛。最后还是太后上前评判,说猎物虽飞得高翅膀在外面更先触碰到利箭,但是那双目却是在翅膀之前,所以应该是孟兄赢了。”
太后再次很轻笑了一下。
万宗不冷不热道:“太后自小和孟兄一起长大,便是偏向他,也是自然的。”
慕容太后轻轻咳嗽一声,用软帕捂住了唇:“万侯爷知道,哀家嫡母和孟侯爷的母亲本是表姐妹,按理当称呼他一声表兄,所以会有不同。”
朝中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慕容太后乃是慕容家庶出女儿,养在嫡母名下,自小便和信阳侯孟砀相熟。
太后示意温宣鱼扮做的宫娥重新沏茶,放在盘中,一杯放在了她旁边,一杯端着给了万宗。
万宗没有接,太后伸手端起茶缓缓喝了一口。
万宗神色晦暗不明,他看向半躺在软塌上形容清瘦却仍秀丽的女人。
“太后,今日微臣来,不是来叙旧的。”
“真是可惜啊。”慕容太后道,“万侯爷真的不试试这与雨前龙井吗?今年上供的新茶,长安城中第一杯。”
万宗道:“以后,微臣可以慢慢喝。”
“哀家知道你要什么?方才贵妃来了一趟,说皇帝带着人出了城,现在外面一团乱,想来他已经回不来了吧。”太后很疲惫地说,“既早晚都是你的,现在连陪老朋友喝一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万宗看着太后,缓缓走上前一步,宽敞的软塌四周都清楚明了,看不见多的人。
他走上前,耐着性子站在太后面前,看着太后慢慢饮了那杯茶,又示意宫娥添水,但是他仍然不肯接。
慕容太后抬头看他,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现在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我记得万侯爷比我小一岁。”
万宗纠正:“是十一个月。”
慕容太后点头:“嗯。十一个月,甚好。妇人怀胎十月方能诞育。”
她接着问:“若是万侯爷真想要这个位置,可愿意叫我一声母亲?”
万宗面色一变,隐隐显出盛怒之色:“太后?”他一怒之下,却很快又明白过来,他此番得位定然是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太后收了他为义子,再传位给他,自然从名义上便能名正言顺。
万家在豪强和节度使中实力强横,但还没有达到能一扫六合独霸天下的地步,于名义上,即使控制长安,其他节度使也有正大光明的讨逆借口,而若是太后传位,那就不一样了。至少是从法理上是成立的。
他面上真的显出了踌躇之色,而太后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太后挥手,旁边的温宣鱼垂眸捧上一个漆盒。
里面正是一卷懿旨。
“太后这是?”万宗有些意外。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睿儿性情乖张,哀家早已知道会有这一日,这一封懿旨已写了很多年,只是上面的义子名字未曾填写,却没想到,今日在上面的会是万侯爷的名字。”
万宗接过了懿旨,打开一看,心中顿时涌起狂喜,然后又看上面少了凤印,便转头看太后,慕容太后伸出手来,那手臂枯干如同枯木,她的另一侧枕边,便是那凤印,却因为被褥遮挡,迟迟不能拿出。
“哀家老了。”太后微微喘气。
万宗看太后那有些抱歉的无能为力模样,那模样实在委屈而又楚楚可怜,和素日垂帘宫闱的果断无情全然不同,与记忆中那个柔弱的庶女模样缓缓对应,到底是到了这个时候,仿佛是触动了某一缕隐匿的东西,他道:“微臣来吧。”
他于是侧身过去,太后即使病中,身上仍带着熏香,他越过去,伸出手,手触碰到了那凤印,冰凉、坚硬,就是这个啊,万宗的心越跳越快,就是这个,唾手可得的权利啊。
他的手握住,然后抓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手上微凉,接着微麻,然后下一刻,强烈的痛楚从他的手上传出,万宗眼睛一瞬睁大,他看见了抬起的手,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手腕。
尖叫尚未出口,他感觉腹中剧痛,一一把长刀透过了他的腹部,他的嘴被死死捂住,而那方才还虚弱无比的太后,正握着一把刀,刀刃刺中了他的胸口。
他想说话,微微张口,嘴角都是血沫涌出。
“为……为什么——”
慕容太后又恢复了她虚弱的模样。
她轻轻叹息:“我也是不得已。万般都是命,一点不由人。”
第76章第76章
那些兵士再要上前,孟沛的剑重新搭在了万宗的脖上。
场上的人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进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沛把控着局面,然后听见他漫不经心吩咐:“退出去。”
没有人能承担万宗因为自己死去的后果,兵士们相互看了一眼,开始缓缓后退,他们退到最外面的时候,左右的人关上了门。
温宣鱼担心看了一眼万宗:“他的伤很严重。”他若一死,外面的人一定会杀进来,到时候这里面的人便是乱箭也射死了。
万宗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死死看着太后,但是慕容太后一眼都没看他。最后一刻,他转头看向了孟沛。
孟沛道:“这一剑是为我父亲的。”
他的剑搭在了万宗奄奄一息的脖子上:“这一剑,是为孟家的百余口。”
殷红的血涌了出来。
孟沛收剑,向温宣鱼及众人道:“走。”
太后神色有些复杂,看着孟沛,眼底是一闪而过的不安和惊惧;“去哪?”
孟沛看着太后:“自然是去这宫中最安全的地方。”
宫中最安全的地方便是皇宫内的制狱。
制狱建造时充分考虑了强攻和监狱的特点,修筑得格外坚固,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而要去制狱,最快的捷径便是太后的宫闱。
十锦槅子上,是各色莹润的石子,有雨过天青,有秋月,有胭脂色,唯一个一个杂色,是一枚雨花石,算不得起眼,但莹润可爱。
孟沛走过去,伸手按住那颗雨花石,微微一按,在后面的书架缓缓绽开一道缝隙。
看着孟沛伸手打开自己寝宫的密道,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你是如何得知?”
这个通道除了她最贴身的人,甚至连睿帝都不知道,可这个孟沛怎么得知?
孟沛没有回答。
雨花石,有花纹的石头,也是他父亲名字中砀的意思。
真是让人恶心啊,被亲手毁了自己的人,以这样的方式怀念着。
上一世,在破城清宫的时候孟沛发现了这个密道,后来才发现,这密道通往宫中的秘密监狱,而这密牢里原本囚着本应早已就“自缢身亡外葬”的孟妃。
打开密道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油灯还明亮着,但孟妃的尸骨已是完全不见骨肉,成了一具白骨。
而在那白骨前面,还保留着一扇琉璃窗,从这里可以看见牢中的情况,光依旧明亮。
孟沛看了一眼慕容太后,她自从看着那万宗咽气就挣扎着站了起来,万宗已死,外面的人很快就能知道,留在这里,很容易成为乱兵中的牺牲品。
三三两两的将士退了进去,孟沛让温宣鱼先进去,看见温宣鱼身影走下去,他自己走向了慕容太后。
慕容太后手里还死死抱着她的凤印,她此刻并不慌乱,有了凤印,有了无数机会。
“哀家儿子死了。若是你愿意,哀家可以收你为义子,将这位置传给你。”她看着孟沛走近,不紧不慢说,她甚至在等着孟沛过来扶她。
孟沛轻轻笑了起来。
“多谢。”他说。
太后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余光紧紧看着孟沛手上尚未收回剑鞘的剑,更加热切地说:“有了哀家的支持,你到时候才是天下的正统,可以作为皇子名正言顺继承大雍的天下。”
孟沛目光定定看着她,太后心里开始渐渐发毛,她心里发慌,可怜兮兮流眼泪,那即使在这个年纪,那眼眸依旧带着我见犹怜的无辜:“沛儿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哀家这话都是真心的,你进了宫的第一面起,哀家便觉得和你投缘,你说的不愿赐婚哀家允了,你说的在这里小住避避风头,哀家也并未出声……皇帝没了,哀家是真的将你当成儿子一般看待。”
孟沛忽然缓缓笑了:“可是——我有娘。我娘的眼睛不好,因为年轻时候哭得太多,那时候我父亲每一次进宫,回来总是三两天都不说话,我母亲看了就默默流泪。我当时就想,我娘有一双这样美丽的眼睛,为什么父亲就不喜欢呢?”
他说:“我现在明白了,因为我母亲不会像太后这样哭,明明心里听得我娘的话厌恶得要死,却能作出这样亲切的模样。”
慕容太后脸上的柔弱缓缓消失了。
她死死看着孟沛,那一双眼睛里面只剩下冷:“你要杀了我?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她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来——”
她的声音突然哑了下去,嘴唇开合间,锋利的刀切断了她的舌头。
面无表情的孟沛看着她,她惊恐捂住了自己的嘴,鲜血从她口腔涌出,但更多的,从她脖颈的地方涌了出来。不可一世的慕容太后直接倒了下去,倒在了万宗的身旁。
她喉咙里面咕噜着,更多的血涌出,她却只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在最后的时候,她的眼睛只想看着她最想看的东西,那是一颗漂亮的雨花石。
普普通通却又是唯一的石头。
周围的玉石那么多,那样珍贵,但她最喜欢的,却仍然是这最普通的,十四岁的时候,和孟砀在河边捡到的一块普通而又漂亮的卵石。
孟沛看着她,他走了过去,在软塌上,将万宗那只断掉的手捡了起来,扔了过去,准备盖在了慕容太后的脸上。
下一刻,烛火和灯油落在柔软昂贵的锦被和软烟罗的纱帐上,呼啦啦开始烧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进入长安的大道旁最高的树上,那个敲鼓的卖艺小姑娘站在最高的树上,一直看着远处,她手里握着一根更香,那香是燃烧着的,现在已经只有小手指长短。
她一直看着远处,不知道过了过久,不知道多了几天,忽然听见了异动声,靠在树梢的小姑娘一下坐起来,她转过头去看着不远处,隐隐有一片骑兵而来。
是这个吗?她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那前面的旌旗,是了,红底金边,是那位公子说的。
她让树下的爷爷快快在绳子上绑上更香,然后送了上来。
在铁骑经过更香烧了一半的时候,她伸手点燃了那预先准备好的烟火。
轰然依然,在晴朗的白日,混乱的战场,仍然能听见这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天边有薄薄的烟雾散开。
紧接着又是一枚。
连续三枚是金淮军的信号。
这便是那天那位公子给她的一个小任务,在封城之前离开,等在这里十天,看到这些旗帜的人来后,点燃这些烟火。
那日他说这些人是来迎亲的。
而里面的那位并不是小公子,而是他的小娘子。
真漂亮啊。
小姑娘仰头看着那烟雾。
而很快随着烟花的绽放,长安城中,越来越多装扮各异的百姓或者商队的人都抬起了头,开始前往不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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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顺元年。
大成开国皇帝薛竟轻车简从,以三千骑兵勤王奔袭三千里到达长安。此刻的城外,原本假戏真做的赵武夷反戈相向,刚刚被万淼击溃,溃不成军中被直接冲散,尚来不及修正的万淼直接对上了薛竟。而就在这时,城中忽然乱起来。薛竟一鼓作气,在轰然炸裂天际的烟火的助威下,在城中早前苦心经营的力量前后反击下,顺利进城。
他在兵戈血雨之中骑着战马踏上御道,从御道走进朱雀门,登上崇德殿御阶。
战败的万淼不得不步步后退,直到退入城中,越退越后,最后退无可退,护城河的水浅了一半,此刻成了胭脂色。错落浮着人头轻晃,像鱼浮起来喘气。
跟着万淼的这些守军,哪里是那些常年和北戎拼杀的死士的对手,谁都知道,这里已经守不住了。他裹挟了大量妇孺在身后,要求薛竟让出一条生路。
薛竟骑着马站在万淼人群前,看着那已经层层紧缩的包围圈。
他扬了扬下巴:“万小侯爷,你可真他娘的说得出来。来,跟老子打一架,赢了让你走。”
万淼的手方才已被震伤,他的右手握着剑,低低垂下,微微颤抖。
“是不是不敢?”薛竟问,“没想到万氏以军功立身,到了这一辈竟都成了孬子。方才进来的时候,你的大哥可是跪下求饶……诚意十足,所以我没杀他。”
万淼站在护卫中,一声白色甲胄,俊美依旧,他目光冷然,面无表情看着薛竟。
就在这时,一匹马从身后越过,孟沛的手按在了薛竟的手上,手腕翻转,接过了他手中的长刀:“这样的事,大哥让我来吧。”
孟沛利落翻身下马,站在了人群前,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如何?万公子。”
万淼看着孟沛,漠然想起了上一世,长街上杀声震天,一片混乱,他满身是血,提着剑踹开了门,妆台前美人如画,他问他的娇妾:“都走了?阿鱼为什么不跑?”他想要她一起,但终究是舍不得,那时长剑收回,连同她脖颈细细的血珠,他横剑自刎,轰然倒下。他忽的想,若是当日他动了手,那是不是今日的结局会不一样?
万淼说:“我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