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军,监牢。
隆城逃将翟功禄枯坐于此,彻夜难眠。
不久之前,于文正在清风观解救洛城信使裴南,并欲将翟功禄弃城而逃之事禀明圣上。
如若事情败露,休说自己性命难保,就连九族都会受到牵连。
偏偏如此危局之下,本应与自己同盟的天羽军副将严峻在回来之后,只说要连夜去寻首辅严蕃商量对策,便将翟功禄随意丢弃在监牢之中,不见人影了。
长夜漫漫,前途未卜,如何安眠?
遥想当年,翟功禄入职军中,本欲凭借丰厚家产,追功名,逐利禄,步步高升。
可没想到兵部尚书于文正刚正不阿,竟然不收银钱,不近美色,使自己的功名之路顿时化作梦幻泡影,拔擢无望。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翟功禄几经波折,投其所好,好歹攀上了首辅严蕃这条大腿,成为严蕃安插在军中掣肘于文正一根强有力的钉子。
自此之后,翟功禄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甚至做到了军事重镇隆城的守将之位。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为讨好严家,翟功禄不惜自断臂膀,甘受唾骂,以暴力手段协助严蕃之子严仕龙截断隆城老兵的补贴,将自己辖区民心败坏一空。
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位高则权重,权重则财广,财广则官路亨通,步步高升……
这是一条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晋升之路。
隆城,不过是一个跳板而已,吃干抹净之后,拍拍屁股赴京高升,留下再烂的摊子,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胡人南下的那一天。
异族的铁蹄无情的踏碎了和平掩蔽下纸醉金迷的幻梦,战争的骤然来临让每一个人的真实价值得到了重新的估量。
贪生怕死的翟功禄弃城而逃了。
然而直到那一刻,翟功禄仍旧试图蒙混过关。
毕竟,翟功禄坚信,身为严蕃亲手拔擢的军中亲信,早已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事实果真如其所料。
回京之后,待将事情禀明,严家当即表示要封锁消息,待隆城失守之后,再使翟功禄以力战不敌的姿态进京面圣,或可化大罪为小过,甚至颠倒黑白,不仅无错,反能有功。
可谁能想到,原以为失去守将一触即溃的隆城,偏偏出了一个杀千刀的县丞王法。
王法不仅守住了隆城,还守了足够久。
可隆城若不失守,翟功禄如何圆谎?
翟功禄无奈之下,只能一边封锁消息,一边默默祈祷隆城尽快失陷。
转机虽然来的晚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到了。
首辅严蕃托羽林军副将严峻告诉翟功禄一个消息:就算隆城一时不失守,也无所谓。
近日,胡人使者来京洽谈议和之事。
若能许以重利,与胡人使者里应外合,则可在议和之时,使翟功禄以力战不敌的败军之将姿态出现,渲染胡人的强大骁勇,借以恫吓朝臣,迫使皇帝不得不割地赔款,以求和平。
到那时,皇帝金口一开,事情定性。
隆城是否已经失守,也就不再重要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讨厌的于文正竟会出现,接走了那几个来自洛城的信使。
若是于文正带他们面圣陈书,将隆城发生的一切据实上奏……
到那个时候,他翟功禄究竟会是有用的棋子,还是没用的弃子?
他不敢想……
夜已极深。
翟功禄枯坐着,背脊抵着粗粝的石壁,寒意透骨,四肢早已僵硬麻木。
心跳一下,便像擂鼓一声,敲在空旷的胸腔里,震得他头昏脑涨。
严峻为什么还不回来?严蕃究竟会如何处置他?
若是皇帝忽然召见,他又当如何应对?
翟功禄想了无数种说辞,每一个字眼他都反复咀嚼了千百遍,像溺水者抓住每一根可能漂来的稻草。
至于严蕃的态度。
起初,翟功禄是笃定的,严首辅树大根深,自己是他棋盘上一枚过了河的卒子,虽不甚紧要,但弃了也嫌可惜,总会设法保全。
可这念头在死寂的浸泡下,渐渐也变了味。
这监牢,这彻骨的寒冷,这无人问津的处境……
不安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心头疯长起来。
翟功禄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了严蕃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看人时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温和下面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他又想起自己这些年鞍前马后,为严家做的那些脏活、累活。
那些在隆城为讨好严仕龙被他亲手克扣、逼上绝路的老兵。
翟功禄以为是自己效忠的投名状,如今想来,却都成了可能勒死自己的绞索。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那声音极轻、极稳,落在地上,几乎与这死寂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步一步,由远及近,精准地朝着他这间牢房而来。
翟功禄猛地挺直了脊背,脖颈僵硬地转向牢门方向。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栅栏外。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黑暗同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严峻!
认出来人身份的那一刻,翟功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贴近了他,隔着冰冷的牢笼,匍匐在严峻的脚下。
“严将军,首辅大人怎么说?”
“严将军,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严将军,救我!”
……
严峻没有回应翟功禄的任何提问和乞求。
他只是沉默着,默默将一个朱漆食盒从栅栏下方的空隙平稳地推了进来。
食盒不大,漆面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近乎诡异。
动作完成,严峻便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过道的黑暗深处。
“严将军?”
“严将军!”
“严峻……”
无论翟功禄如何嘶吼,都阻挡不了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仿佛他从未来过。
只剩下那食盒,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翟功禄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死死盯着那盒子,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又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他想起了无数种可能。
鸩酒?白绫?还是别的什么能让人“干净”消失的东西?
严蕃终于要弃卒保帅了吗?
是因为于文正的动作太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翟功禄粗重地喘息着,在监牢的黑暗里,那食盒的存在感却愈发强烈,仿佛在无声的催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翟功禄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颤抖着,摸索着,碰到了食盒冰凉的漆面。
他猛地缩回手,又在黑暗中僵持了片刻。
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想知道个明白的执念,压倒了一切。
他再次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抓住食盒的边缘,将它拖到近前,摸索着找到扣锁的位置。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清晰得刺耳。
盖子被掀开了。
没有鸩酒,也没有白绫。
他颤抖着将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翟功禄把它捏了出来,凑到眼前。
是什么?密信?指示?
还是最后的判决?
他双手配合着,极其笨拙而焦急地将它展开。
他将眼睛瞪大到极致,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片纸。
监牢中灯光晦暗,翟功禄勉强辨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纸上只有三个字。
笔划凌厉,像是用尽力气狠狠刻上去的:
断干净。
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翟功禄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那张纸从他僵硬的手指间飘落,无声地掉在污秽的地面上。
断干净……
原来不是保全,不是转圜,不是他臆想中的任何一条生路。
是要他把自己,彻底“断”在这天羽军的监牢里。
断掉所有可能牵连到严家的线索,断掉他这张可能在任何时候、被任何人撬开的嘴。
三个字,是命令,也是最后的通牒。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翟功禄仿佛看到严蕃那双半阖的眼睛,隔着无尽的黑暗和遥远的府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看着他这条豢养多年、如今却可能反噬的狗,做出了最干净利落的选择。
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比这监牢石壁的寒意更甚百倍。
他瘫软下去,背脊再次抵住墙壁,却感觉不到丝毫支撑,只有无边的虚脱和冰冷。
只有那三个字,带着凌厉的笔锋,在他眼前、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灼烧着他的神经。
断。
干。
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