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guang,台北:南方,2289年11月)中,李实光记下这段在一次三两好友聚会小酌之后,尹露涵于社交媒体好友群组中透露的信息:有许多人认为种族屠杀是个野蛮的行为。我要说,不,我并不如此认为。那本来便是文明行为,只有文明人类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问题在于,文明从来与善恶无关。那是文明的自然后果。对某些人来说,我做的研究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不能理解我何以耗费一生去追索一个三百年前纳粹战犯实验的轨迹。然而对另一群人来说,我所做的事又太有意义;有意义到他们必须对此不停叙说、产生论述、彼此议论驳火,甚至千方百计揣测我的立场。但对我而言,这些“都是”文明行为,也“只是”文明行为。本质上,这些行为与种族屠杀并无差异。我如何看待我自己的研究?我只能这么说:本质上,我的行为亦与种族屠杀无异。当文明思索、辩证、建立想法,从而以这些想法为基础去处理事务,选择“要”或“不要”、“可”或“不可”、“留”或“不留”、“对”或“不对”时……一切都无异……
此一私人信件内容业经披露后,引起争议,赞成与反对者皆有之;然而由于其内容亦颇有令人费解之处,更多反应则是困惑。一如预期,时龄75岁的尹露涵并未出面解释,也拒绝再发表任何相关谈话;直至2291年尹因突发心肌梗死逝世,她多年惯常的寡言化为永恒的沉默为止。
第41章
k:
“望远镜里竟是她与男友争吵的场景。那天,他们争吵分手,男友冷漠甩门离去,将她遗弃在家。她打翻了牛奶,伤心地趴在桌上哭了。就在那时,她看见了男孩出现在她身旁……”
k,这是我昨天看的古典时代老电影。看完走出电影院,外头下着不小的雨。我找了间咖啡馆坐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结局。落地窗上,雨幕变化着自身的弧线。世界经过了雨的透镜,显得干净而明亮。
故事始自窥视。未经世事的年轻男孩爱上了隔壁公寓的邻居,一位韵味成熟的美丽女子。男孩在自己房里架起了望远镜,偷窥女子的一举一动。女子毫无知觉地进行着自己的日常生活。出门上班、回家、看电视、洗浴、小酌、与男友争吵。
男孩怀抱着对女子纯洁的爱。他去打工送牛奶,借着送牛奶的机会与女子攀谈。女子冷淡以对。他窥见女子和男友亲热起来,便恶作剧地打电话谎报火警。当然,男孩也窥见了女子与男友的争吵。男友甩门离去。女子倒了杯牛奶,却失手打翻了它,她趴在桌上伤心哭泣起来……
失恋的女子终究发现了男孩的存在。她满不在乎地邀请了男孩,将他勾引上床。男孩没有经验,很快便结束了。女子露出嫌恶的表情,毫不留情羞辱他:“这就是爱。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但后来男孩却自杀死了。女子意外得知消息,来到男孩住处,看见了平常用以窥视自己的望远镜。她好奇地往望远镜里看去,却看见自己的公寓里的,她自己。
往日重现。是她与男友争吵的那天。男友甩门离去,她打翻了牛奶,伤心哭泣……
一部叫“爱情影片”的古典时代老电影。k,我这两天又想起许多从前的事。许久前我已下过决心,不再放任自己。但或许恰巧是有些其他令我心烦的事(工作上的,日常生活上的,我花了许多时间处理它们),所以我偷懒了,我想,为了补偿,我可以放纵自己一个下午,让自己尽情想你。
k,过去,你让我安心吗?或许也没有。我想你是温和而忧郁的,但关于我们的感情,我总感觉你有所保留。这所谓“保留”或许亦非你自愿,但总之如此。但我想我没有资格责怪你,我同样有我的惧怕与不安,而那惧怕与不安也仅有部分与你有关,多数是我自己的责任。说起来,我也该为这样的情绪对你感到抱歉的。
不,我并非试图向你索求什么,我想我只是……感觉有些遗憾,有些伤心吧。我想说的是,我相信你。尽管我们没有美好的结局,但那过程依旧令人怀念。我相信长久以来,在你心里,始终有那个温柔的部分;就像我知道自己也有一样。我知道在那样的纯真与温柔里,我们曾这样一起坐在咖啡店里。大雨来临时看着雨幕,阳光晴好时,细数光影的变化,以及猫的步履……
k,电影最后,曾对男孩极残忍极无情的女子来到了男孩的房间,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自己与男友分手的那一天。她看见自己正在伤心哭泣。但这时男孩却出现了。在镜头里,在那间打翻了牛奶的,虚幻的公寓里,男孩出现在她身旁。男孩拥抱着她,眷爱地抚摸着她的手,温柔地安慰着她……
eurydice
第42章
2219年12月2日。晚间9时25分。v镇。夜间市集。
藏身于巷弄间的老旧小型夜间市集。傍晚才下过大雨,但地面湿迹已消失。薄荷般的凉意浸润着空气。或许亦因为先前的雨,尽管人影杂沓,人潮却不拥挤。市集里弥漫着某种闲散疏懒的气息。
k与eurydice刻意稍稍分开了些距离,相距数步走入市集。摊位上悬浮的无线黄光照明与一旁商家的各色店家招牌点亮了周遭的黑暗。他们走过几处小吃摊、橡皮人偶小玩具摊(k还装模作样买了两个玩偶,米老鼠与不知名的大象宝宝)、女性内衣与饰品摊(戴着大耳环的刺青女老板正唧唧呱呱与友人聊天,还自拍起来)、日本料理店(生意冷清)、摆了三台电动游戏机与两台夹娃娃机的窄店面(一对情侣专注地操纵着夹娃娃机里的章鱼软触手),而后拐进小巷。
小巷位于夜间市集中段。入口处有个台湾米粉汤小摊。一个满脸胡楂的等餐男人盯着小型显示器屏幕直看,店家招牌的白色冷光打亮了他浮肿的脸。摆放小菜的玻璃柜后,另一个男人穿着围裙忙着料理食材。有个也穿着围裙、牛仔吊带裤装扮的少女站在摊位前揽客:“米粉汤,米粉汤好吃又便宜哦……”
小巷一侧是一处已打烊的传统市场。承袭古典时代格局,摊位与摊位间并无明显区隔。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腥膻味,铁锈味,食物、馊水与菜叶腐败的气味。雨水滴响。廊道上灯光多已熄灭,仅余下两盏昏暗的白色日光灯。透过屋顶缝隙,来处不明的光微微敷亮了地板。
“新月旅社”座落于小巷深处。那其实是一栋五层楼高的旧公寓。门廊旁,灯箱招牌缺了一角,电线与灯管如死去的机械人筋脉般彼此纠缠着。而门廊正中是一扇玻璃大门;年深日久,玻璃呈现某种烟熏般的黄褐。
k与eurydice一前一后推开旅社大门。
空间窄小。柜台。会客处。满是灰色锈斑的金属骨骼支架着玻璃板,黑色小几挨挤着一张旧红皮沙发。那椅背边缘皆已磨损起毛,如皮肤上微小的白色脱皮或瘢块。未愈的伤口绽出白色缝线与暗黄棉絮。
而柜台桌面贴皮亦已损坏。破口边缘,尘垢积累,尘垢色泽替代了真正的颜色。柜台上默立着一盏旧式台灯。一朵半萎玫瑰插在绿色玻璃瓶里。
一切皆是古典时代的陈旧样式。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呼吸着无色光雾。柜台后的狭窄空间里则是空无一人。
k走上前去按了两次柜台上的响铃。
十数秒后,走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喊着“欢迎光临,抱歉让您久等了”之类的客套话快步来到柜台旁。她钻进柜台,拿出一本住宿登记簿,按开台灯。“两位想要住宿?休息?”
“休息。”k说,“现在这时段你们提供休息吗?”
“可以的,没问题。”女人潦草微笑。这是个东方女人,五十多岁年纪,皮肤褐黄,花白卷发,身形微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短袖洋装。那洋装的剪裁与版型极普通,像是在小巷外夜间市集中贩卖的廉价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玉手镯。
k注意到女人还穿着拖鞋。她脸泛油光,发丝黏在额头;眼皮浮肿,暗影下,因无数日常琐事而疲惫不堪的眼神。
“你们价钱怎么算?”
“休息的话是55点,”女人熟练应答,“时间是三个小时。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再加时延长。”
“可以指定房间吗?”
“当然。”女人一脸职业化的疲倦笑容,“只要有空房,我们尽力配合。所以……您需要什么样的房间?面向后侧吗?后侧是更安静些——”
k打断她:“我们要309号房。”
笑容消失了。“没有这间房。”女人显然有些惊讶,“三楼只有8间房。到308为止。呃,我想还是请您告诉我您的需求——”
“我们要309号房。”k重复,“309号房。我们只要这一间。其他都不要。”
“确定要309号房吗?”仿佛换上另一副面具,女人眼神中的疲惫与黯淡倏忽消失。陈旧的光雾中,她面容严肃,洞黑瞳眸藏匿于眉睫暗影中。k这才发现她其实有一双美目。她瞥了k身后的eurydice一眼,“方便让我读一下两位的芯片虫吗?或者,其他身份识别文件?”
“这,”k递上名片,“我们现在只有这个。”
女人接过名片,端详半晌。“先生,您还有其他文件吗?光是名片我们很难让您办理登记入住手续。”她将名片递还给k,“也许,关于您如何知道我们新月旅社——”
“还有这个。”eurydice紧接着递出全像地图。
女人接过地图。她初始尚有困惑,但随后立刻微笑起来。“好的,”她将全像地图递还,“关于全景,我自己也很关注。两位跟我来吧。”
一行三人走过一条较前方柜台门厅更为昏暗的廊道,直通公寓后方,开了后门。“内部楼梯目前暂不开放,”女人解释,“麻烦你们先走这里吧。”
天井般的畸零空地。四周建筑皆是同旅社本身一般的四五层楼旧公寓。相隔如此距离,夜间市集的喧闹已完全淡去;迫近的楼宇将黑色天空框定于头顶有限的视野中。细微的,铅笔刷淡的建筑剪影于对侧老墙上凝定。
抬头仰望,市集光尘依旧淡淡飘浮于半空中。
女人爬上一道铁梯。k与eurydice紧跟在后。
步履硿咚硿咚回响着。
铁梯终止于三楼。女人停下,取出钥匙,哐啷啷打开一道铁门。
旅社甬道。
几盏老式浮灯贴近悬浮于天花板处。光色昏昧。灰色地毯斑驳脏污。两侧队列着一扇一扇的门,通往各自的空间。霉味、淡淡的消毒药水味盘踞着这窄仄的密闭处所。
女人领着他们走进甬道。四下寂静无声。甚至未曾听见空调的细微气流。他们经过了标示着305、307、306、308的房门,而后来到309房前。
女人取出钥匙,为他们打开电磁锁。“309号房。”女人将钥匙交给k,“使用时间三小时。房内备有茶水、点心;影像播放器也欢迎您使用。退房前10分钟我们会打电话通知您。若需要客房服务或有其他问题,请直接拿起话筒,按下橘色直拨键;我们会尽快为您服务。”女人微微欠身,“希望您会喜欢我们的房间。谢谢您。”
第43章
2219年12月2日。夜间9时44分。v镇。新月旅社309号房。
极普通的老旧旅馆房间。
一套卫浴。双人床。一张简单的书桌。暗橙色的厚地毯吸去了所有步履。播放器屏幕旁,立灯挨着小茶几。一个瓷质印花热水瓶。廉价的塑料托盘上摆着茶包和小包饼干。
而影像播放器的控制钮与置入口则装设于遥控器面板上,与其他电灯或音响之类的开关并排在一起。
寻常且陈旧的摆设。至少初步看来如此。
k约略巡视一遍,转身进入浴室,打亮灯光。
与房内相比,浴室设备更加陈旧。地板与墙面的瓷砖约略手掌大小,米白色,污痕与霉斑黏滞其上。洗手台边缘几个小缺口,台面上满是白色刮痕。包装好的牙膏、牙刷、发梳、香皂等盥洗用具散置于层板上。
k注意到,其中一支牙刷包装已被打开。
他从包装袋中抽出那支牙刷进行检视。由刷毛状态看来,明显带有使用痕迹。
k灭去照明,离开浴室回到房内。eurydice正踱步至窗边,拉开窗帘稍作检查。由eurydice身后,k看见雾蒙蒙的窗玻璃正对着隔壁民宅侧窗,仅隔一防火巷,一臂之遥的距离。侧窗后犹且一片昏暗,同样为窗帘所遮蔽。
eurydice将窗帘拉上。
环境上似乎并无怪异之处。
他们随即展开搜索。
或许也称不上“搜索”——意料中的是,那在309号房内留下痕迹的上一任房客并未试图掩藏些什么。他们立刻就在抽屉内一本《圣经》下发现了一个白色信封袋,内有影碟一片。
k取出影碟对着光线检视。他发现影碟的透明表面有着已褪去颜色的记号痕迹,像以签字笔写下。但由于颜色极淡,究竟是何种文字或图案已难以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