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阴谋活动。
舒云舒说,我也是这样想,可谁知道情况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呢?这年头,指鹿为马,捏造莫须有罪名的事情比比皆是啊!
汪亦适说,那倒是。你赶快把卓然的申诉材料找出来,我们见机行事。
舒云舒说,卓然万一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办啊!
汪亦适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落井下石的,我们能够证明卓然的清白。
舒云舒说,亦适,我知道你,可是,这件事情可能还要牵涉到你们,你们也得做好思想准备啊。
汪亦适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除非有证据证明肖卓然确实参与迫害活动了,否则我负责把申诉材料递出去。
不久,东配楼的揭批查工作果然开始了,大家也被要求写材料,写运动期间的表现。医疗卫生系统的人,着重交代同肖卓然的关系,是否直接参与或间接参与邱山新的阴谋活动。
如此七搞八搞,不仅程先觉和郑霍山官复原职的黄粱美梦被粉碎了,就连汪亦适也是如坐针毡,舒云舒更是度日如年。好在东配楼的清查工作不像北主楼那样严格,不是背靠背。北主楼的人员在大雪封山之前,有的回皖西城等待分配去了,有的到了新的地方“说清楚”去了,还有的,如肖卓然等人,到底被带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当地老人都说,这一年是大别山的丰年,从农历十二月上旬开始下雪,鹅毛大雪连下七天,不仅土公路被封了,电路也被压断了。西华庄园一度停水停电,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学习班的负责人忙于抗雪救灾,清查工作进入缓和状态,住在这里的所有的待审查人员,一律扛上铁锹铲雪,力求尽快恢复生产。
抗灾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舒云舒也哭了半个多月。每天下工回来,她都要到西华庄园后面的小山坡坐上一阵子,眺望通向皖西城的那条土公路。有时候她独自去,有时候舒云展和舒雨霏陪着她,在皑皑白雪的世界里,就像执著的望夫石。
消息完全是闭塞的,外面的报纸送不进来,广播听不到,电话打不通。西华庄园几乎与世隔绝了半个月。有一天实在憋急了,程先觉突然想起了汪亦适带来的一个红梅牌收音机,一问,早没电池了。程先觉找到郑霍山,两个人一合计,鬼鬼祟祟地钻进学习班的值班室,把电话上的两块拳头粗的电池卸了下来,又剪了几根电线,烧掉塑料皮,把电池接在收音机上,七弄八弄,收音机居然响了,能够听到里面有人唱样板戏。
汪亦适见他们把值班室的电池偷了出来,十分震惊,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值班室的电池都敢偷,就凭这一条,就可以判你们反革命罪。
郑霍山说,反正电话也不响,线路被压断了,大雪封山,没有十天半月查不出来。我们夜晚用它听收音机,天亮前再把它放回值班室。
正说着话,收音机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郑霍山惊叫一声,啊,不得了,是舒司令,还有舒司令的老公,特大新闻,舒老四两口子双双登台了!
说着,抱着收音机就往外跑,一直跑到西华庄园后面的小山坡上,老远看见舒家三姐妹都在,郑霍山手舞足蹈地大喊,大舒二舒三舒,你们听听这是谁在说话,这是舒司令啊!
舒家三姐妹一起围了过来,果然听到里面是舒晓霁和夏易功在播音:皖西人民广播电台,皖西人民广播电台,在今晚的各地广播站联播节目时间,将播送重要新闻,请组织广大听众认真收听——
这条预告重复播送了六次。汪亦适和程先觉随后而来,程先觉说,没错,是舒晓霁。
舒雨霏说,老二老三,老四又回到电台工作了,这是个好消息啊!
舒云舒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有什么重要新闻。
一句话说得大家黯然神伤,因为肖卓然至今杳无音信,而皖西城的揭批查正在如火如荼,或许这重要新闻就是揭批查的结果吧。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大家都在雪地里等,汪亦适此刻也不担心偷电池东窗事发了,焦躁不安,来来回回地踱步,踏出了一块直径一丈多长的圆圈。
七点二十分,重要新闻准时播出:皖西各地广播站联播节目现在开始,首先播送重要新闻。今天下午,皖西市召开千人大会,部署抵御雪灾生产自救工作。大会由市委书记安至深同志主持,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兼抗雪救灾总指挥肖卓然同志做重要讲话……
舒云舒尖叫一声,什么?
汪亦适说,镇静,接着往下听。
郑霍山说,他妈的,老肖升大官了,害得我们天天在这里为他提心吊胆。
舒云舒颤抖着说,别说话了,让我再听听,这是不是真的?
万籁俱寂。收音机里又传出舒晓霁那凝重激昂的声音,肖卓然同志要求,受灾地区各级领导干部要率先垂范,战斗在抗雪救灾第一线,要深入到贫困地区的每家每户,首先解决那里的人民温饱问题。市供电、供水、交通部门要全力出动,向灾区送粮送煤……
舒云舒说,这个肖卓然是我们家老肖吗?
汪亦适说,再听听。他会自己出来说话的。
果然,几分钟后,收音机里传出了肖卓然的声音——受灾地区的父老乡亲们,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市委市**向你们表示亲切慰问,同时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将尽快地把当前最急需的物资送到你们的手上。市委向广大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发出号召,积极行动起来,由各部门牵头组成突击队,清除道路积雪,尽快恢复交通和通讯,确保道路畅通……我们万众一心,一定能够克服当前的困难,渡过这一难关……
舒云舒说,是他,是他,是老肖啊,他没有出事啊,他又工作了啊,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啊!
汪亦适说,云舒,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这一切都在表明,严寒即将过去,春天的脚步已经踏响了皖西的大地。
肖卓然的声音继续在大别山腹地的山谷里回荡——我们要借这次抗击雪灾的强劲东风,继续深入揭批查工作,同时把这次抗雪救灾工作作为考察干部的重要条件。希望那些犯了错误的同志觉悟起来,行动起来,投入到抗雪救灾斗争当中。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人民群众不会忘记在特殊年代遭受的创伤,同时也不会抛弃每一个愿意真诚悔过、愿意立功赎罪的人们,希望你们以崭新的姿态回到人民的怀抱……
三天后,通向西华庄园的道路打通了,电话线路也恢复了。
很快就搞清楚了,当初肖卓然等人被带走,是原市革委主任孙杰根玩弄的一个把戏。真正在运动时期迫害老干部并且导致多起家破人亡事件的是孙杰根。孙杰根在揭批查工作展开之后,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采取了移花接木的手法,把矛头引向邱山新,炮制了大量的伪证,从而牵连到了肖卓然等人。
就在肖卓然等人被带到皖西城准备接受审查的当天,省委召开紧急会议,纠正各地揭批查工作出现的失误和偏差,重新调阅有关人员档案。在重新调查的过程中,不仅没有发现肖卓然和“三种人”有任何关联,反而对肖卓然在运动时期的所作所为深感震惊,与会人员普遍认为肖卓然同志是一个坚持原则、坚持真理的好干部,有远见,有魄力,也有实绩。这次会议决定,任命肖卓然为皖西市委副书记,主抓揭批查工作,同时兼任常务副市长,分管农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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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记
20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秋天的早晨,霞光万丈,皖西市第三医院康民大厦即将举行竣工典礼。十八层的康民大厦,一至十层共设十个体检站,将常年对皖西五百二十万名群众进行流水体检,是江淮地区的第一个体检大楼。其资金来源,一是自筹,二是因此项工程受到上级赏识,国家和省财政每年适量拨款。
典礼开始之前,皖西市市长肖卓然推着丁范生的轮椅,循着大厦缓缓而行。他们的身后是舒氏姐妹和皖西著名外科专家汪亦适、著名中医专家郑霍山、市老干部局局长程先觉、第三医院院长宋江淮等人。
丁范生已经瘫痪多年,被医学判为死刑,但在郑霍山的中药调理下,奇迹般的延续了数年生命,有时候甚至可以开口说话。
肖卓然说,老院长,您的夙愿终于实现了,我们皖西的康民大厦建成了,一流的设备,一流的技术,一流的服务。我们计划在一年之内,完成对皖西地区全体老百姓的体检工作,以后每年复查一次。皖西人民有病不看、看病不治的历史一去不复返了。
丁范生吃力地睁开眼皮,浑浊的眼球似动非动,缓缓地转动着,最后落在大厦上,双眼突然放光。丁范生抓住肖卓然的手说,卓然同志,当年你跟我说,一年两年不行,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准成。现在过去多少年了?
肖卓然说,从50年代末动工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过去了。
丁范生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肖卓然说,对不起,老院长,我们的工作走了弯路。
丁范生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们不能再走弯路了。天地之间有杆秤,秤星就是老百姓。满天的星星都在看着我们啊!再走弯路,老百姓不答应啊。
肖卓然无语。
是年冬,丁范生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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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之上有我们的城郭——《四面八方》后记
徐贵祥
一
窃以为,好书就是一剂良药,有病治病,没病健身。
回忆童年,每得一本好书,茅屋瓦舍,油灯烛光,一看就是半夜。说学习不用功,天大的冤枉,不用功怎能这么如饥似渴地读书?说用功吧,似乎也不确切,考试成绩总不理想,挨揍是家常便饭。今天总算有些明白了,那时候用功是用功,却用偏了,一门心思钻进故纸堆里,左眼盯的是金戈铁马拍案惊奇,右眼瞅的是风花雪月生离死别……书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一抓就是几十年。
没想到,我后来也成了一个编书的,继而成为写书的。写小说写了三十多年,从最初遮遮掩掩的投稿、退稿、再投稿、再退稿,到后来偶尔发表千字万字,再后来结集出版,终于搞成了几个长篇,并且获得若干奖项,这一路上遇到的坎坷乃至屈辱,别人是难以体验的。按照社会分工,写作并不是我的职责;以天赋论,写作似乎也不是我的强项。可是,写着写着,我发现我找到了人生的支撑点;写着写着,我发现原来我最适合的工作就是写作。在进入写作状态之后,我的灵魂似乎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另一个时空,无所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另一个时空生活的我,高尚、善良、智慧,同在这个时空生活的我简直判若两人。我的双手捧着棱角分明的方块汉字,就像秋天的老农捧着金灿灿的谷穗,谷穗从指缝向下流淌,眉眼间情不自禁地闪耀着幸福的傻笑。
文字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们的思维能够照亮文字,又能被文字激活。我甚至认为汉字是有灵魂的,每一个虔诚的作家,都应该有自己的文字缘。在进入创作状态之后,我们的思维好比放电的磁铁,那些曾经被我们用熟了、用活了、用神了、用得手到擒来的文字,就像铁屑一样,从文字库的海洋里浮出水面,摇头摆尾地向我们游过来,分门别类,对号入座。于是乎,奇迹发生了,这些文字经过重新组合排序,一个个焕然一新,变成了建筑工人手里的砖瓦水泥,魔术般垒成了一座如真似幻的城堡。在这座城堡里面,有形形**的故事,有千奇百怪的嘴脸,有烟熏火燎的世俗生活,有超凡脱俗的奇思妙想……我们的城堡诞生于我们的思维同文字对接的一刹那,只要对接了,它就是一件艺术品,那是老天爷给我们的。
二
《四面八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我想,这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生长在皖西的一个集镇上。三十年前,这个集镇其实是一座以土墙和草房为主体建筑的大村庄,仅有的砖墙瓦房就是一家百货商店和一座清真寺,再加上街东头的一座道观小庙。童年时代,我很向往城市,那城市出入在成年人们的口头描述中,有汽车、公园和高楼,还有吃不完的饼干、糖果和冰棒。城里的人们似乎都很神奇,无所不能,人间的一切艰难困苦都不在话下,那里似乎没有饥饿、寒冷和疾病。我羡慕他们并且幻想成为他们。
一个梦被我记了很久。
以后回忆起来,那个景象应该出现在我刚刚出生不久,我还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抱着我在春天的阳光下行走,我依稀记得不远处有一团鲜艳的绿树叶子,在绿叶丛中露出红楼一角,叶子和楼角水洗一般闪闪发光。
这个画面照亮了我的整个童年。稍大一点,每当和小伙伴谈起我还在襁褓里就去过大城市,我就会兴致勃勃,眉飞色舞,脑子里尽是高楼大厦,脸上都是幸福自豪。以后我曾经多次问过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中是不是有人带着我到过大城市?母亲和父亲总是摇头说,小时候家里穷得连吃饭都成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