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没有接茬。
邱山新指着一棵桂花树说,八月桂花遍地开,可是我家里那几棵桂花树,开得不阴不阳的。
肖卓然试探着说,要不,我让人起两棵金桂送去?
邱山新摆摆手说,我们是无产阶级劳动者,不搞个人的小恩小惠。
肖卓然心里又是一阵别扭,这狗日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知道他这次来到底要干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邱山新说,有人反映你们卫生局是土围子,封建堡垒,革命运动在你这里针扎不进,水泄不通。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说你死气沉沉吧,你这里也是喇叭嗷嗷叫,男女老少上蹿下跳。不过,喇叭里播的不是革命的声音,男女老少跳的不是革命的舞蹈。
肖卓然说,我们没有跟上形势,我检讨。
邱山新说,卓然同志,你胆子也忒大了一点。今年夏天,是我们皖西市革命运动的**时期,各个机关都在忙着搞斗批改,成立革命委员会,可你们呢?革命委员会没有搞,斗批改也没有搞,却兴师动众地开了一个医疗卫生系统查问题大会,这是公然和革命运动唱对台戏啊!
肖卓然一头冷汗地说,邱主任,我们的革命委员会正在筹备,至于说查问题大会,就是为了弥补不足,更好地革命啊!
邱山新说,你还是糊涂!我说的是革命运动,不是革命。在革命运动期间,运动就是中心。要把声势造出来,动作搞大点。你这里确实死气沉沉。
肖卓然终于忍不住了,抵触地说,可是,声势造大了,工作怎么办?医疗卫生系统,做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让他们停下治病救人,天天开会搞斗批改,上街游行喊口号,那病人怎么办?
邱山新回过头来,看着肖卓然说,我说过要你们停下治病救人吗?
肖卓然豁出去了说,天天搞运动,搞斗批改,老一点的医生专家家庭出身都不好,成分都高,人人自危,哪有心思搞业务?成天上街游行喊口号,年轻人个个都以为自己可以打天下,可以保卫毛主席,随时准备上井冈山,哪有时间工作?邱主任,我真不知道这个运动该怎么搞!
邱山新指着花台说,来,坐下,我跟你说。
肖卓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垫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邱山新说,用不着,我们都是劳动人民出身,还怕灰尘泥土吗?我们又不是林黛玉。
说完,拿起手绢,扔给肖卓然,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
肖卓然迟疑了一下,站着没动,情绪明显抵触。
邱山新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是做文章。对待革命运动,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一是反对,结果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灭亡。二是积极投入其中,成为旗手,成为先锋,成为革命运动的马前卒生力军,顺应潮流,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肖卓然说,我们当然想成为革命运动的马前卒生力军,可是医疗卫生系统不能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医疗卫生系统乱了,人民的生命健康就没有保证了。
邱山新说,大乱达到大治,但是并不等于说大家都乱,并不等于说天天都乱。
肖卓然听得稀里糊涂,茫然地问,邱主任,我想得到领导的具体教诲。
邱山新说,对于这场运动,有模糊认识的不仅是你,就连我们,也有跟不上的时候。陈向真说,抓革命促生产,抓革命是手段,促生产是目的,这就犯了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所以我们都要引以为戒。我的理解,先抓革命,后促生产。
肖卓然说,我还是不明白,难道我们医疗卫生系统要停下业务,喊完口号才去上班做手术?
邱山新火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说,歪曲,肖卓然你歪曲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譬如,你们下面的医院,一部分人具有运动的积极性,另一部分人具有生产的创造性,这样就可以合理分工,让那些搞运动的人把运动声势造得轰轰烈烈,让他们红透半边天;而专家医生,必须坚守岗位,为贫下中农服务,以他们的实际行动支持革命运动。写材料,这两个方面的事迹都要总结。
肖卓然听傻了,他没有想到邱山新说的“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原来是这么个抓法。
邱山新说,哪些人是革命运动的积极分子呢,你们可以自己考察,但是那些在医疗卫生岗位上平庸的人,就可以让他们在革命运动中发挥他们的一技之长,让他们扛旗子,喊口号,写大字报,充分利用他们的价值。譬如第三医院的那个郑霍山,业务上没本事,当医生起不了多大作用,当不了运动的领头人,当马前卒还是可以的。
肖卓然愕然说,邱主任难道不知道,郑霍山是皖西市著名的中医啊,怎么说他没本事?
邱山新笑笑说,知道,名气很大,徒有虚名。他能像汪亦适那样把人脑袋里的瘤子变成囊肿吗?不能。他能像汪亦适那样把一个生命垂危的领导干部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吗?不能。我倒是听说他在50年代就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所以,让他把主要精力放在革命运动上,这也是人尽其才。
肖卓然愣了半天,哭不是,笑也不是。
邱山新说,像汪亦适那样的,别看他表面平静,但在他的内心,充满着对革命运动的积极性。这样的人,参加运动靠的不是嘴巴,不是写材料,不是搞斗批改,而是要让他把他的革命才华放在病人身上,通过解除人民群众的痛苦、挽救人民群众的生命,体现他的革命性。这样的同志,站在手术台上,就是积极参加革命运动。
直到这时候,肖卓然才有点回过神来,细细一琢磨,邱主任话里有话,也为他一筹莫展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轰轰烈烈的运动指明了方向。尽管邱主任对郑霍山的评价离题千里,但是,只要能保住一批专家继续工作,那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啊。肖卓然激动了,他没有想到过去人见人怕的整人高手邱主任的思想现在有了这么大的转变,这不是坏事,这是皖西市医疗卫生系统的福音啊。肖卓然说,邱主任,我明白了,我尽快布置下去。
邱山新说,革命委员会要尽快成立。
肖卓然说,不知道革命委员会的领导成员市革委有什么安排?
邱山新神秘一笑说,嗨,一个机构,两块牌子。你做块牌子挂在大门口,组织医疗卫生系统的干部职工扭秧歌,放几挂鞭炮,敲半天锣鼓,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肖卓然的眼泪差点儿都流出来了,情不自禁地来了个立正,说,邱主任,我向你保证,皖西市卫生局革命委员会明天就正式成立。
邱山新说,你的那个关于节制生育的报告我看了,基本上是错误的。
肖卓然一听,心里又凉了半截,说,邱主任,我派了六个工作组,调研了一个多月,还咨询了专家。解决皖西市医疗卫生条件差的问题,改变人民群众健康状况,提高人民群众受教育和医疗的水平,首先就要从生育节制开始,当务之急,迫在眉睫啊!我拿我的党性保证……
邱山新摆摆手,打断肖卓然的话说,我说的基本上错误,指的是角度,而不是观点。观点正确,角度不好,很容易犯错误。节制生育的想法很好,符合历史辩证法,但是不要把皖西市农村的落后面貌扯进去。皖西市怎么落后了?胡说!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节制生育,是为了更好。你琢磨吧。我不能跟你多说了。
肖卓然呆了半晌,突然动情地说,首长,我们能不能请你吃顿饭,我个人掏腰包,不花公家一分钱。
邱山新摆摆手说,免了,我们革命者两袖清风,不搞吃吃喝喝那一套。
邱山新微服私访的第二天,皖西市卫生局革命委员会就在锣鼓喧天中成立了,鞭炮放了一地。那天机关干部没有做广播体操,全体到大门口扭秧歌。当天的《皖西日报》以显著位置报道了这一消息,题目是《革命运动结硕果——皖西市卫生局革命委员会成立》,文中详尽报道了揭牌仪式盛况,“皖西市医疗卫生战线广大无产阶级欢欣鼓舞”,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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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上)
01
郑霍山没有食言,这年秋天,果然给舒晓霁物色了一个对象。对方是郑霍山的一名病人,据说肾功能不好。舒雨霏一听说这个人肾功能不好,当即就找到郑霍山把他骂了一顿。说郑霍山你这个反动派安的什么心?把一个肾病患者介绍给我们家老四,你想让我们家老四守活寡啊!
郑霍山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姐你又不是院长,怎么跟你们家老汪一样犯官僚主义?那家伙患肾病那是不错,可那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老郑妙手回春,治疗男女功能手到擒来,女人我都能让她长出胡子,还治不好一个肾病?
舒雨霏说,你不要贫嘴,说说这个人的条件。
郑霍山说,姓名,夏易功;性别,男;年龄,四十二,括号,周岁;民族,汉;职业,人民教师;家庭出身,中农;政治面貌,中**员,括号,正在申请加入;收入,工资四十二元;婚否,已婚,括号,离异。完毕。大姐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舒雨霏说,搞了半天,原来是个二婚头。
郑霍山说,舒老四倒是黄花闺女,括号,非处女。
舒雨霏大怒说,他妈的郑霍山,你简直就是流氓,你怎么知道我们家老四不是处女?
郑霍山说,你们家老四下面做过息肉切除手术,当然不是处女。
舒雨霏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下流,专门记住这些事情。
郑霍山说,我是医生,我的所有语言都是专业术语,不存在下流不下流的问题。
舒雨霏说,人品怎么样?
郑霍山说,婚姻这东西,要看缘分,什么病吃什么药。人参是好东西吧,林黛玉吃了,一命呜呼。所以说,人品好坏,与婚姻无关,关键是要对症。
舒雨霏说,你乱七八糟地说什么,难道这个人人品有毛病?
郑霍山说,我说过他有毛病了吗?第一,不偷;第二,不抢;第三,没有强奸妇女;第四,没有欺行霸市。行了吧?
后来舒雨霏拖着舒云舒悄悄地到中医科病房里侦察了一下,发现那个名叫夏易功的病人还算顺眼,五官端正,文质彬彬。脸色也不像想象的那样苍白,像个健康人。舒雨霏说,这个人不像肾病患者啊。
郑霍山说,当然不像,经过我老郑的调理,他现在每周至少可以房事一至三次。
舒云舒叫道,郑霍山,讨厌!
舒雨霏说,他病好了,你为什么还要让他住院?
郑霍山说,为了完成任务啊。我给他留了一点后遗症,让他慢慢地耗在这里。要是他和舒老四好上了,我立马让他出院。要是他看不上舒老四,我还把他的肾亏还给他。
舒雨霏叫道,郑霍山你缺德不缺德啊,有你这么看病的吗?我们家亦适要是知道了,不拿掉你的处方权才怪!
舒云舒说,大姐,他那张纰漏嘴说话你也信?
郑霍山说,还是局长夫人明白,我哪敢拿我的饭碗开玩笑啊!
舒雨霏说,那他的病到底好没好?
郑霍山说,要让他彻底好,至少还得调养三个星期。你们说,我是接着下手还是让他滚蛋?
舒云舒说,你看着办。
舒家两姐妹目测之后下来商议,综合情况看,这个夏老师条件还是不错的,年龄稍微大了一点儿。但是对比舒老四,还算合适。
达成共识,姐妹俩就往寿春去了一趟,乘坐的是医院的吉普车。在用公车的问题上,汪亦适不像肖卓然那样呆板。汪亦适的规矩是,救护车任何人不许动,吉普车可以松动。只要交汽油钱,医院主要领导私事用车,由程先觉批准。
上午到了寿春,还没到下班时间。到广播站办公室一问,一个记者模样的小伙子说,舒司令今天没有上班,可能在指挥部指挥作战呢。
姐妹俩吓了一跳,才几个月没见,小妹怎么就当上司令了?
问那小伙子,指挥部在哪里,小伙子咧嘴笑笑说,就在舒司令的宿舍。
姐妹俩心里直犯嘀咕,一路小跑到了办公楼后面的平房,老远看见舒晓霁的单人宿舍果然开着门,走到门口一看,又吓了一跳。舒晓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卷儿,足有三寸长。太师椅显然是造反派抄家抄来的,上面雕花很精致。
舒晓霁吐着烟圈儿正在看一份文字稿,猛抬头看见两个姐姐从天而降,一骨碌跳起来说,哈哈,喜鹊叫,贵客到,局长院长夫人来查哨。说着,就扑了过来。
舒云舒站着没动,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说,老四,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舒晓霁松开三姐的胳膊说,我搞成哪样了?
舒云舒说,你抽烟也罢了,干吗要把烟接这么长,两根一起抽!你是瘾君子啊?
舒晓霁说,反对铺张浪费,厉行节约,我这样可以省下一个烟屁股。来,先坐下说。我给你们沏茶,总算有好茶了,六安瓜片。
舒晓霁大刀阔斧地涮杯子,然后点燃煤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