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
05
汪亦适现在是705医院的外科主任。归建一年多来,医院的设备逐渐配套,医护人员也逐渐正规,科室分工尽可能地明确,汪亦适的职责主要是做大手术,涉及胸腔、腹腔甚至开颅手术,在705医院非他莫属。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汪亦适再次声名大振。连省城的几家大医院,也经常派车派人来接他前去会诊。
汪亦适知道自己做手术的水平神奇般的提高来源在哪里,就在维丽基地,在同克拉克西相处的日子里。他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搞清楚,那就是对于克拉克西的判断。用敌人、自己人、好人、坏人、中国人、外国人这些概念来诠释克拉克西,显然都不准确,都是管中窥豹,都是以偏概全。那么,克拉克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汪亦适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克拉克西就是一个人,一个有着西方民族优点和缺点、既愚蠢而又智慧的、形象并不好看的洋人而已。
他有理由相信,远在大洋彼岸的克拉克西也会经常把他想起。他有时候甚至有点内疚,感觉他有点对不起克拉克西。跟那些相对凶残的人面兽心的敌人相比,克拉克西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些率真、多了一些读书人的稚气,而他不得不利用克拉克西的稚气去欺骗他——这样说不恰当,用一句军事术语来解释他的行为,毕竟是两军对垒,兵不厌诈乃是战争中的谋略,不得已而为之。
好在战争终于结束了,那个**十分旺盛的美国佬再也用不着成天抱怨没有起码的性生活了。娇妻幼子,天伦之乐,实际上是东西方民族都需要的。他此刻在干什么呢,是在得克萨斯州他的农场里养花种地,抑或是在某个美丽的黄金海岸进行沙滩浴?他那双毛茸茸的大手在手术台上是那样的灵巧、那样的准确、那样的自信!他的性格开朗得不可思议,即便在战争的环境里,也充满了美好的遐想。克拉克西显然没有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他对汪亦适的忧心忡忡满脸悲戚不能理解,他是按照他的生活阅历来判断这个中国人的内心世界,这就难免失之偏颇了。假如,假如有一天,在几十年后,在一个非战争的环境里,在一个友好的而不是敌对的环境里相遇,回忆几十年前的交往,也许克拉克西会向他提出很多不解之谜,也许他会开诚布公,也许他会继续缄默。但他希望那时候进入一种知无不言的状态。时间是最有力的武器,时间能够化解很多东西,包括仇恨和悲伤。
郑霍山找到汪亦适的时候,汪亦适正在做手术,对于郑霍山突然造访有些意外。在休息室里,汪亦适见到的郑霍山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左边上衣口袋上,还别着一枚毛主席的像章。汪亦适瞥了郑霍山一眼,觉得这个人现在变得有点不伦不类。
汪亦适问,你是来找我吗?
郑霍山说,我当然是来找你。
汪亦适说,是来借钱还是兜售你的药材?我告诉你,我们医院的采购权,全都是制度管着。
郑霍山笑笑说,我用得着向你借钱吗?你那几个津贴,不够我一顿饭钱。
汪亦适说,那我明白了,你想辅导我学习毛主席著作。我听说你现在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是你们地方医药系统政治学习的标兵。你的心得体会文章,我们705医院还组织讨论过呢。
郑霍山说,灵魂深处闹革命,我们都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毛主席的话,放之四海皆真理,颠扑不破,为无数事实所证明。
汪亦适说,别的我什么都相信,就是不相信狗能改掉吃屎。我就不相信你这个反动透顶的国军中尉,居然有这么高的境界?
郑霍山急了,面红耳赤地说,你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反动透顶啦?那时候我们一样都反动,都当了几个小时的国军中尉,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汪亦适说,我怎么不比你好到哪里去?我比你好到天上去了。我去动员你起义,你顽固不化不说,还差点儿拖累我当了俘虏。你说,你那一枪是不是故意开的?
郑霍山说,天地良心,我倒是想故意开枪,可是我会吗?那千真万确是走火。我要是撒谎,天打五雷轰。
汪亦适不说话了。停了一会儿才说,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郑霍山说,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汪亦适说,你现在是药材公司的经理了,富得流油,神通广大。我一个穷丘八,能帮你什么忙?
郑霍山说,你别东拉西扯,你知道我找你帮什么忙。
汪亦适说,我不知道。你这个人,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哪里知道你的肚子里有什么花花肠子!
郑霍山怔怔地看着汪亦适,突然说,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汪亦适说,你搞什么鬼?
郑霍山说,老汪,你现在是舒老的乘龙快婿了,而且舒老一直器重你,你能不能帮我在舒老面前试探一下,看看他老人家对我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汪亦适说,哈哈,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郑霍山那么清高、那么自负,怎么会求人帮这个忙?你难道想给我岳父当干儿子?那我就不用打听了,我岳父对你印象很好,几乎美好,你给我岳父当干儿子没有任何问题,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舅子了。
郑霍山说,哪个龟孙要当你的小舅子,我要当就当你的一条船。
汪亦适没有听明白,问道,你说什么,一条船?一条船是什么意思?
郑霍山说,一条船都不懂?亏你是皖西人,一条船就是连襟。
这回汪亦适听明白了,听明白之后反而傻眼了,凸着眼珠子看郑霍山,就像看一个活鬼,看了半天才说,郑霍山啊,你还贼心不死啊,还惦着舒云舒啊,肖卓然知道了,扒你的皮。
郑霍山说,扯淡!我惦着舒云舒干什么,舒云舒都快生孩子了,我惦着她给她当接生婆啊?
汪亦适说,那你怎么跟我当连襟?
郑霍山说,我惦着舒云展。
汪亦适倒吸一口冷气说,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出了问题还是我出了问题?怎么都惦记上我的姨妹了?郑霍山,你休想,就你那德行,给我岳父当狗腿子还凑合,当女婿,定然没门!
郑霍山说,汪亦适,你尊重点!我怎么没门?我告诉你,我和舒云展已经私订终身了,就差老爷子一句话了。你去吹个风,摸摸老爷子的态度,事成了,我承你的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我尊重你,高兴了喊你一声大姐夫。如果你不帮我这个忙,我自己也会跟老爷子挑明的。到那时候,你在我眼里什么也不是。
汪亦适说,郑霍山,你到史河滩上尿泡尿照照,你那张丑恶的嘴脸,配娶舒云展吗?
郑霍山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尿过了,也照过了。我这张嘴脸怎么啦?我这张嘴脸是国军江淮医科学校高才生的嘴脸,是宋雨曾校长欣赏珍爱的嘴脸,是舒南城老先生推崇备至的嘴脸,是皖西卫生医疗系统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嘴脸。我怎么就不配娶舒云展?我请你帮忙是看得起你,只不过想多个台阶、多个同盟。你不帮忙拉倒,我自己照样有办法。
汪亦适说,那就请你自便吧。说完,拎起外套,就要往手术室方向走。
郑霍山一步跨上去拦住说,汪亦适,成人之美,何乐不为?
汪亦适说,我不能祸害舒云展。
郑霍山叫道,什么叫祸害舒云展?我有情,她有意,情投意合,我们的爱情不比你和舒雨霏的质量差!
汪亦适说,既然这样,那你让舒云展自己跟她父母挑明不就行了吗?干吗要让我绕弯子!
郑霍山说,你不了解舒云展,舒云展是大家闺秀,性格内向腼腆,不像舒云舒那样老谋深算,也不像你们家那口子母夜叉,更不像舒老四那样没心没肺。舒云展……说到这里,话头戛然打住。
汪亦适盯着郑霍山问,你说谁家那口子是母夜叉?
郑霍山看汪亦适脸色严肃得吓人,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地说,我是说大姐她,她是一个心直口快……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汪亦适说,郑霍山我警告你,以后这样的话如果我再听到,我就把你的输精管给结扎了。看见没有?
汪亦适说着,张开手掌,手心里竟然魔术般出现了一枚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郑霍山说,老汪你干吗那么认真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改日备酒谢罪。
汪亦适说,那我也不会帮你,你另请高明吧。
郑霍山说,为什么,难道你希望我破罐子破摔,希望我一辈子打光棍吗?难道你希望再回到从前吗?我告诉你,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汪亦适停住步子,嘿嘿一声冷笑说,郑霍山,要我帮你不难,老实说,我去探我岳父口风最合适不过了。不过,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郑霍山警觉起来,目光游弋着问,你要问什么问题?
汪亦适说,你说老实话,皖西城解放的前一天晚上,我是不是动员你起义了?
郑霍山挠挠头皮说,时过境迁,你现在已经是705医院的大红人了,再翻老账没必要了,反而把自己弄得很被动。
汪亦适逼视着郑霍山,咬牙切齿地说,郑霍山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你给我拍着胸膛说,是不是?
郑霍山的眼睛眨巴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说,记不得了,实在记不得了,你说是,就算是吧!
汪亦适说,郑霍山,就凭你不讲人话这一点,别说我不能帮你忙,就算你自己把老爷子说通了,我也给你破坏掉。我绝不允许舒家的女儿嫁给一个只讲鬼话不讲人话的人,绝不!
------------
第九章(下)
06
就在705医院党总支升格为党委、丁范生担任书记之后不久,解放军实行了军衔制,丁范生为上校院长,于建国为中校政委,肖卓然被授予少校军衔,程先觉任大尉业务股长,汪亦适为外科主任、上尉。
一夜之间,军人们的服装漂亮起来了,校官们穿上了马裤呢,肩膀上银光闪烁,浑身上下笔挺。开始的几天,有些人穿着笔挺的军装有些不习惯,一举一动不自然。譬如丁范生。丁范生过去没有穿过皮鞋,一直是草鞋、布鞋过来的,穿着皮鞋就迈不好步子,马裤呢军装穿在身上,走路弯不下腰,坐下去跷不起二郎腿。尤其受罪的是脚,穿着皮鞋走路很生硬,有点找不到路的感觉,好像地不平,走了几天,八字步也出来了,脚上还打了几个泡。最初他以为是号码小了,就让供给处调了一双大的,岂料还是穿不进去,脚后跟倒是宽宽敞敞的,脚趾头照样被挤成一团,血泡照样还是打着,走路照样还是瘸着。
于建国见丁范生样子难受,给他出主意说,老丁你那双脚不是穿皮鞋的脚,你走着难受,别人看着也难受,有损解放军上校的形象。建议你干脆买双新布鞋算了。
丁范生狐疑地看着于建国,于建国一身笔挺的马裤呢挺合身,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衬衣,皮鞋擦得锃亮。丁范生恨恨地、笑逐颜开地说,于政委,你是说咱大老粗就不配穿皮鞋?嘿嘿,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从穿皮鞋上学习穿皮鞋。挤脚不要紧,只要有决心,挤了这一次,还有后来人。我这皮鞋是穿定了。
于建国说,出身不由己,鞋子可选择。你老丁不穿皮鞋也是老革命,也是战斗英雄,干吗要跟自己的脚过不去?
丁范生说,我不是跟自己的脚过不去,我是要让那些企图看老革命笑话的家伙阴谋破产。国民党一个排都没有把我的蛋咬了,我就不相信一双皮鞋就把我打趴下。于政委,你就等着吧。
丁范生后来找到了肖卓然和汪亦适。丁范生说,我这双脚是革命的脚,是战斗的脚,是胜利的脚。但是老革命的脚遇到了新问题。我虽然没有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但是这双脚在抗日战争时期,在解放战争时期,也是跋山涉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双脚对中国革命是有贡献的。现在穿不上皮鞋,你们说怎么办?
肖卓然和汪亦适面面相觑。肖卓然说,恐怕还是皮鞋不合适,丁院长,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办法解决,唯一的出路就是换皮鞋。
丁范生摇摇头说,换过,换过四双了,但是都不行。现在看来,不是皮鞋的问题,是脚的问题。我这双脚,是为中国革命做出了牺牲的,爬山路,急行军,那时候要同日本鬼子和国民党的四个汽车轮子比速度,没日没夜,有路没路都要跑,跑得前面大后面小,基本上是残废了。你汪医生是皖西著名的“排雷大王”,我就不相信,我这双脚的问题你就没有办法解决。
汪亦适稀里糊涂地问,丁院长,你说怎么解决?
丁范生说,做手术啊,你不是皖西一把刀吗?
汪亦适说,我现在是外科医生,开肠破肚还可以,矫正骨骼我不行。你这个手术我做不了。
丁范生眼一瞪说,这是什么话?开肠破肚都行,还修不了个脚?
汪亦适恼火地说,我是外科医生,不是修脚匠!
丁范生说,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