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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四面八方_第40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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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是敬业勤恳的,收药、验药、炮制成药、售药,一丝不苟,从无差错。说实话,他并不想成为一个公职人员,他更愿意成为舒南城的私方雇工。这倒并不是因为私方雇工的薪水比公职人员多出将近十倍,他郑霍山不在乎钱,他是见过大钱的,而在于对于舒南城的感恩戴德和信赖。朦朦胧胧中,他也愿意成为舒家的一员。

自从当年在三十里铺农场见到舒云展之后,他的心里就萌生了一个念头。那时候他并不爱舒云展,但是他想获得舒云展,最初的念头甚至有报复的成分。你舒云舒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不起我,甚至憎恶我,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憎恶我。你想摆脱我?没门!倘若我成了你的姐夫,我照样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晃荡,让你天天恶心,我就是一只癞蛤蟆,长在你的手背上,让你看着恶心又甩不掉。但是,渐渐地,这种报复的心理被另一种异样的感觉取代了。舒南城的不厌其烦的关怀,对他的心灵是一种冲击。这个慈祥的而且睿智的老先生,给他的关爱是真诚的也是行之有效的。他不能不感激,也不能不敬仰。然后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舒云展,对他的帮助是不动声色的,又是无微不至的。在他还在三十里铺劳教农场坐牢的时候,她没有嫌弃他,她跟他的谈话是平等的,是尊重他的人格的,不像那个盛气凌人的小老四,也不像那个一本正经的小老三。在舒家四姐妹里面,最有淑女气质的就是老二舒云展。终于有一天,在舒云展秉承父命给他送药的时候,他鼓起勇气问了舒云展一句话,舒二小姐,你经常来看我这个劳教犯,难道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舒云展微笑着说,什么劳教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父亲说你是怀才不遇,将来是大有作为的。

郑霍山说,你也相信我会有作为?

舒云展说,我为什么不相信?别人都说你是江淮医科学校的高才生,比肖卓然、汪亦适他们还要略高一筹呢!

郑霍山叹了一口气说,此一时,彼一时啊!我如今已是阶下囚,略高一筹又有什么用?

舒云展说,你不要这样想。你是一个行医之人,只要你觉悟过来,**是不会抛弃你的。

郑霍山突然问了一句,舒老二,假如我释放了,能够为老百姓做事了,你会怎么看我?

舒云展说,我?我当然求之不得啦!

郑霍山说,你为什么求之不得?

舒云展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是朋友啊,我当然希望你好了。

郑霍山抓住机会,穷追不舍说,我关心的是,你会抛弃我吗?

舒云展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郑霍山笑了说,舒老二,叶公好龙啊!

舒云展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你说的我不懂。

郑霍山说,你等着吧,我会让你懂的。

自那以后,舒云展就再也没有单独到三十里铺探望郑霍山了,而父亲并没有察觉,时不时地派她给郑霍山送药送书,有时候还送吃的东西。她弄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郑霍山如此关心,只能理解为受人之托,那个人应该就是杳无音信的宋雨曾。父命难违之下,她只好生拉死扯拽着小妹一起去,结果常常被小妹奚落。舒晓霁有一次毫不留情地说,二姐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看上了那个劳教犯?我警告你二姐,你要是把劳教犯引回家,可别怪我跟你划清界限啊!

被小妹这么一说,舒云展自然恼怒。可是奇怪的是,她越是恼怒,越是在心里恨恨地谴责小妹,越是觉得小妹的话好像戳到了她的痛处。这种感觉很奇怪。在舒家四姐妹其他几个人的眼睛里,那个郑霍山简直一无是处,简直不可救药。而恰好是一无是处和不可救药的郑霍山,越来越引起了她的好奇、注意、兴趣,乃至好感。一无是处往往是表面现象,出奇之人必有出奇之心。一个当年在江淮医科学校有口皆碑、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不可救药?这种活思想在脑子里转久了,她居然发现她惦记上了那个郑霍山,居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舒云展内心的这些微妙的变化,郑霍山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他在舒皖药行供职,每天要向舒先生禀报白日的生意状况,多半都是他到舒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舒云展见到郑霍山,多了几分客气,却少了几分随意。客气之中有了几分见外,见外的里面多了几分矜持。而这矜持,实际上就是未雨绸缪。

此刻,郑霍山举着大伞为舒南城遮风挡雨,眼睛却落在舒云展身上。他不知道,肖卓然等人的凯旋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也没有想好,在往后的日子里,他该怎样和肖卓然相处。

终于,远远地看见了雄壮威武的队伍,唱着战歌,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风雨桥头。

雨在下着,风在刮着。队伍越来越近,风雨桥头两边的人心里都在烫着。陈向真已经驱车往返风雨桥头几个来回了,他同一三五师的首长和705医疗队的主要领导都已经见过面了,这会儿重新回到欢迎队伍的前列,继续履行着欢迎总指挥的职责。忙里偷闲,陈向真转脸对舒南城说,舒先生,今天整个皖西城都是激动的,但是最激动的恐怕还是您老人家啊!

舒南城点点头,微笑道,按说应该是,不过老朽这心里还算平静。

陈向真说,舒先生是经过大世面的,心中波澜不形于色啊!

舒南城说,陈专员夸奖。不过年纪多了一把,油盐多用了几斗,有了些定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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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队伍已经逼近,前方大乱,鼓乐骤起,鞭炮腾飞,彩屑如雨,烟雾缭绕。大队人马井然有序齐步通过,两边依次是一三五师首长、各团首长和医疗队的领导。陈向真率领皖西地区党政军主要领导和社会贤达名流纷纷上前,握手寒暄,一一接见。路两边口号此起彼伏——欢迎英雄归来!向志愿军英雄学习,致敬!感谢最可爱的人!等等。挥动的拳头如同一片摇曳的森林。

就在这一切都在热烈而有序地进行着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队伍里飞出一个人来,径直奔到舒南城的面前,抱住老先生,号啕大哭。来人是舒家大小姐舒雨霏。起先大家都当是父女相见,悲喜交加,哭一场也是情理之中,岂料舒雨霏哭起来就没个完,眼泪鼻涕抹了父亲一身,而且哭得一阵紧似一阵,哭得呜呜咽咽,上气不接下气,乃至脸色泛青,手脚冰凉。

舒南城察觉不对劲了,扳起女儿的肩膀说,雨霏,雨霏,你是怎么啦?活着回来,应该高兴才是啊!

舒雨霏说不出话来,只顾山摇地动地号啕。舒南城紧张了,茫然四顾,又问,怎么啦孩子,难道,难道云舒她,她,她没有,回来吗?

说这话时,舒先生的嗓门也有些异样,居然几分颤抖、几分嘶哑。

爸爸,我回来了!

恍惚中,舒先生听见身边不远处,一个甜甜的声音响起,举目望去,老三舒云舒背着背包,就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老三面如桃花,神清气爽。

舒南城久久地看着老三,久久地拍打着老大的肩膀,禁不住老泪纵横,泪水婆娑中,笑着说,孩子们,都回来了,回来了,好啊,孩子,别哭了,咱们回家吧!

这边上演亲人团聚的一幕,那边忙坏了舒老二和舒老四。舒晓霁上蹿下跳,冒着秋风秋雨,一口气拍了两个胶卷,这才由舒老二拽着,找到了父亲和另外两个姐妹。舒老二说,这个场面千载难逢,赶快给我们家拍个照片啊!

舒老四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只来得及同大姐和三姐打了个招呼,就开始选角度调焦距。一切准备就绪了,正要按下快门,却又停住了,捧着照相机,抬头向舒南城的身后喊,喂,郑先生你闪开点,没看见我们在拍全家福吗?你挤在镜头里算是怎么回事啊!

举着油纸大伞的郑霍山遭此呵斥,顿时尴尬起来,举着伞不知所措。正要把伞交给舒云舒,被舒云展一把拉住说,你就站在这里!舒云展对舒晓霁说,老四,你就这么照,人家在给爸爸打伞呢!

舒晓霁瞪了舒云展一眼,想要发作,又忍住了,口气很冲地说,那好,你也站进去,站在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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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下)

05

当天晚上,舒家灯火通明。

舒家这顿晚宴,自然是特意为两个巾帼女儿和一个女婿洗尘的,但是舒南城吩咐,把汪亦适和程先觉也请了过来。汪亦适参加舒家的家宴,顺理成章,因为两家是世交。程先觉能够有此殊荣,也无可厚非,因为在前线他曾经掩护过舒先生。

这一天忙坏了舒家的女主人舒太太,小老太太起先一个劲儿抹眼泪,抹得不可开交。舒晓霁说,妈妈您是怎么回事啊,大姐三姐都回来了,你应该高兴啊,老是哭算什么?

舒南城说,孩子,你妈妈流的是高兴的泪水,喜极而泣啊。

菜上齐了,大家纷纷落座。舒先生在上手坐了,招呼肖卓然等人,来吧来吧,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客气了。

肖卓然左顾右盼说,大姐,云舒,你们挨着爸爸坐吧,我们几个随便坐。

舒太太在一旁说,卓然,你是他们的头儿,你就挨着你爸爸坐吧。

程先觉也说,肖副院长,你先坐下,我们就好坐了。

肖卓然不肯,说,既然是家宴,就不能按级别了。大姐,你坐首席,亦适也往上边坐。

汪亦适站着没动,也没有说话。舒雨霏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下手说,我过去在家吃饭就是这个位置,我还坐我的老地方。

这时候舒太太出面了,拉着肖卓然往首席上推,嘴里说,卓然,不管你们谁是上级下级,在家里,你还算是新姑爷呢,你就挨着你爸爸坐吧。

肖卓然见岳母亲自出面,不好违拗,半推半就地坐上了首席。舒太太把舒云舒按在肖卓然的身边,又拉扯着程先觉说,小程,在前线要不是你,老头子恐怕就没命了,你挨着左边坐。

程先觉看看肖卓然,肖卓然没有看他,举着一双筷子假装欣赏那上面的雕饰。程先觉又看看舒南城,舒南城微笑着说,来吧小程,不要客气了。

程先觉受到鼓励,再加上小老太太推推搡搡,也就顺势坐了下去。剩下的汪亦适和舒氏几姐妹,不再客套,各自选了个位置,汪亦适刚要坐下,舒雨霏起身一把拉住他说,亦适,跟大姐坐一起。

舒南城说,亦适,上来坐,离世叔近一点。

舒雨霏说,爸爸,上边都是当官的,就让亦适坐我旁边吧。

舒雨霏话里有话,搞得汪亦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舒南城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收敛笑容看着老大,想说她两句,又忍住了。白天在风雨桥头老大那一场歇斯底里的恸哭,让舒先生愁肠百结。他从女儿的哭声当中,感受到了那种难以言说的委屈,那不是一般的委屈,那是一种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之后才可能出现的万念俱灰的表现。他不知道大女儿遭遇了什么,但是他能掂量出大女儿的心灵遭受了怎样的伤害。

舒南城说,亦适,你大姐让你坐她旁边,你就听她的吧。反正不是外人。

汪亦适说,好的,世叔。小时候吃饭,我也是坐在大姐的身边。说着,走到舒雨霏身边,在她的右手边上坐下了。

汪亦适一坐下,舒云展和舒晓霁随便落座,大家就算定位了。舒家的保姆刚把酒坛子打开,舒南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老伴,郑霍山在哪里?

舒太太说,我让孙掌柜去请了,回话说家宴他就不参加了。他有事先回去休息了。

舒南城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叹了一口气说,我下午忙着,分明跟你说过,让你亲自出马跟他说,晚上到家里来吃饭,你怎么能让孙掌柜去请?这孩子自尊心极强,现在卓然他们从朝鲜战场立功凯旋,郑霍山性格敏感,本来就有自卑感,你派一个雇工去请,他能来吗?这分明就是把人拒之门外啊!

舒太太见老头子说得严重,不敢替自己辩护,摊着两只手,嗫嗫嚅嚅地说,哎呀,孩子们九死一生地回来了,我是高兴得昏了头。咋办啊,我再去喊喊?

舒南城说,大家都坐上了,再说这小子恐怕在食堂已经吃饭了,再喊他也不会来了。

舒太太很尴尬,看着舒南城苦笑说,那你说怎么办?

肖卓然给岳母解围说,郑霍山在哪里?让孙掌柜给我带路,我去找他。

舒南城左顾右盼说,也好,你们都是同学,驷马难追啊。今天欢聚一堂不容易,卓然你亲自出马去请一请也好。

肖卓然说,好的,世叔。你们大家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肖卓然说着,起身离座。拎起外套正要出门,忽然听到一声冷笑。

舒晓霁说,哪有那么多的礼数?三姐夫,你以为你是705医院的副院长就有好大的面子吗?郑霍山是什么人?郑霍山是你们江淮医科学校的高才生,是皖西医学界的天才,是目空一切的臭狗屎。我劝你还是算了,不要自找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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