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怎么可能藏得住?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要吃饭,要喝水,要行动,不可能不被敌人发现。所以说,要么是牺牲了,要么是被俘了。
舒云舒说,也许,被朝鲜阿爸基或者阿妈妮救下了,现在正藏在某个山洞里,阿爸基或者阿妈妮早出晚归给他们送饭。
肖卓然说,神话,仍然是神话。你是把中国抗日战争的故事搬过来了。高栗营一带是敌占区,那里的老百姓不是死于战火,就是被强制迁移了。
舒云舒说,也许还有地下游击队嘛。
肖卓然不做声了。平心而论,他也希望这样,希望有一支神出鬼没、飞檐走壁的朝鲜人民军的游击队,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发现汪亦适、舒雨霏他们,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转移到某个地方,再然后,直到有一天他们红光满面地出现在705医疗队的驻地。
但是,二十多天过去了,这种美梦一般的现实却一直没有出现。
程先觉倒是完整无损地回来了。
后来程先觉终于搞清楚了,捕获他的那几个人当真是朝鲜人民军的游击队成员。只不过这个游击队因为一直在山里钻来钻去,不太了解志愿军的情况,再加上语言不通,因此才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一直把他当做南韩的奸细,当做一个伪装者。
搞清楚程先觉的身份,北朝鲜的游击队先是把他送到人民军军团部,再送到志愿军兵团部,然后辗转回到了705医疗队。
程先觉的归队,让肖卓然和舒云舒喜忧参半,喜的是一个同志安然无恙,同时也让他们看见了其他同志返还的希望。忧的是,又过去了几天,汪亦适和舒雨霏他们仍然没有消息。如果他们没有遇上人民军游击队,或者被俘,那么生还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小了,微乎其微。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程先觉那样走运。
程先觉回来之后,大家让他介绍死里逃生的经过,程先觉声情并茂,给大家讲了他是怎样掉队的,又是怎样摆脱敌人追捕的,怎样英勇战斗的,最后是怎样被人民军游击队搭救的,过程惊险而神奇。肖卓然当时微笑不语。
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肖卓然问程先觉,你最后见到汪亦适和舒雨霏他们是在什么时候?
程先觉说,好像是在二道口之前。
肖卓然问,这么说,你是过了二道口之后才掉队的了?
程先觉说,应该是。
肖卓然说,你后来遇到敌人了吗?
程先觉信誓旦旦地说,我当然遇到了,我本来不想开枪的,但是他们发现了我,我只好开枪,边打边跑。
肖卓然说,你命中敌人了吗?
程先觉说,我想应该命中了,因为我听到了惨叫,好像命中了一个,也好像是两个。
肖卓然说,你当真听到了惨叫?是那种被击中之后发出的惨叫?
程先觉觉得不对劲了,很不高兴地看了看肖卓然,肖卓然也正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他。程先觉气愤地说,难道我还能撒谎,我为什么要撒谎?
肖卓然说,那你说说,你听到的惨叫是美军的还是韩军的,是加拿大的还是土耳其的?
程先觉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你肖卓然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的战斗表现?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找人民军游击队调查。
肖卓然说,他们能给你证明吗?你同敌人英勇战斗的时候,难道他们在场?难道他们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你说找他们调查,不符合逻辑啊!
程先觉顿时语塞。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就算他们不能给我证明什么,但是你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怀疑我啊。我既不是叛徒,又不是俘虏,你凭什么怀疑我?
肖卓然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怀疑了吗?啊,我是怀疑了,我怀疑的不是你,而是逻辑。
程先觉傻傻地看着肖卓然说,肖卓然,你太……太阴险了,你对同志缺乏起码的感情。你不要过分了。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吃苦受罪是你所想象不到的,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汪亦适和陆小凤都给你提过意见,不要每次战斗都把医疗队设置在最前沿,可你刚愎自用,只顾自己争功,不顾实际情况,不顾医疗队和伤病员的安全。上次红河谷和这次高栗营受到的损失,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肖卓然说,是吗?我有责任?那好,我的责任我负,但是我要搞清楚,你到底是不是英勇战斗了,是不是真的向敌人开枪了。哈哈,真是神话,还听到了敌人的惨叫。可是程先觉我告诉你,送你回来的游击队员给我们写了信,你的手枪里七发子弹完整无损。这你怎么解释?
程先觉顿时呆若木鸡。
肖卓然说,记住,逻辑!你程先觉的所作所为,还有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哦。以后不要瞎吹牛了,听没听到惨叫并不重要,重要的还有更加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肖卓然说完,扬长而去。
程先觉的噩梦从此开始了。
黄埠津战役之后不久,志愿军摸准了敌人的意图,变换了战术。一三五师稳住了阵脚,同联合国军的一个团形成僵持,玩起了坑道游击战,并经常开展小出击活动,积小胜为大胜。美军陆军依仗的空中优势和重磅火力打击渐渐不灵,一三五师则越打越顺手,偷袭战、破袭战渐入佳境,炉火纯青。这年秋天,一三五师以积极防御的方针,陆续消耗了当面之敌将近三个营的兵力,受到兵团的通令嘉奖。
这段时间,705医疗队的状况也大为改观。肖卓然接受了教训,认真反思了自己的问题,确实有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毛病。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还是很内疚的。将近半年过去了,汪亦适和舒雨霏等人仍杳无音信,这使他常常彻夜不眠。而就在这样芒刺在背的日子里,还发生了既糟糕又尴尬的事情——舒云舒再次怀孕了。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肖卓然气急败坏地说,怎么搞的,跟你说注意注意,还是怀上了,你是怎么注意的,存心捣乱吗?
舒云舒委屈地说,这能怪我吗?主动权又不在我手里。
肖卓然说,以后睡觉不要脱衣服!
舒云舒说,这怪衣服什么事?有条件了还让我穿棉衣睡觉,我不习惯。
舒云舒有两套丝绸睡衣,非常高级,这是从国内带来的。舒云舒一直不习惯部队发的那种大裤衩和汗衫。这种丝绸睡衣不仅质感光滑细腻,穿在身上如同流水,而且视觉效果非常美妙。只要条件允许,一般肖卓然和舒云舒都是住在同一顶帐篷或者坑道里,夜晚睡觉,舒云舒穿上睡衣,肖卓然挨上了,就辗转反侧,自己跟自己激烈搏斗一番,多数是“克制”二字占上风,但是不可能每次都能克制得住,有时候抱着侥幸心理,或者在关键时刻采取措施,久而久之,一次不慎,前功尽弃。
肖卓然说,那就分开睡,你还是到女同志集体帐篷住。
舒云舒说,我也是这样想啊,可是每次听见你在集体帐篷外面来来回回地踱步,听见你咳嗽,我就知道你想了,知道你难受了。你难受了,我心里也难受。
肖卓然说,他妈的,真是折磨人。难道没有什么办法制止这种事情发生?
舒云舒说,怀上就怀上吧,大姐给我弄的药,我还留了一些,上次高栗营突围的时候,轻装都没有轻掉。
肖卓然看着舒云舒,突然眼圈一红,一把抱过舒云舒说,我他妈的真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原先认为我是多么革命多么坚强,可是我怎么就控制不住呢!要是再流产,要是大姐知道了,不知道该怎么骂我。
舒云舒说,骂也不怕,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够知道,能够面对面地骂我啊!可是她在哪里呢?
一颗眼泪扑簌一声落在肖卓然的手背上,肖卓然搬过舒云舒的脑袋,舒云舒已是泪流满面。
肖卓然长叹一声说,云舒,我现在真的知道我的致命弱点了。也许真像他们说的,这都是我好大喜功造成的。我可能真的不配当这个医疗队队长。
舒云舒说,你千万别这么想,这都是战争造成的。战争环境里,生离死别家常便饭啊,这怎么能怨你呢!
肖卓然说,我有时候真想给上级打个报告,请上级派个医疗队队长来,把我顶出去,到战斗部队当一个连长,哪怕排长也行。我要带着我的部队去打仗,我要带着我的部队重返高栗营,踏遍那里的山山水水,寻找我们的战友,寻找大姐和亦适。
舒云舒说,我知道你的情绪,可是这不现实。
肖卓然说,也许这个想法能成为现实。难道你不相信我的指挥作战能力吗?舒云舒说,我相信。但是你为什么要去当指挥员呢?你是个医疗队队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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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中)
05
又是冬天了。
汪亦适戴着大口罩,穿着一身美式手术服,站在克拉克西的身后,看着这位美军少校军医在患者的胸腔里搜肠刮肚。克拉克西的嘴唇在口罩的后面嘟嘟囔囔说个不停,抱怨弹头打得太深,就像深海里的沉船,简直没法打捞。克拉克西同汪亦适开玩笑说,你们中国军队的枪手,具有外科医生的精确,能让子弹从最佳路径进入人体。给美军士兵做手术,实际上就是上解剖课。
汪亦适的表情很麻木,他似乎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开玩笑。
克拉克西说,看见没有?美国人的心脏好像比中国人的心脏体积大,包膜却比中国人的薄,这大约就是美国人比中国人心胸开阔的原因。
汪亦适说,美国人也有心脏小的。
克拉克西的手在患者的腹腔里停住,似乎在用劲抠着什么,嘴里说,天哪,难道是上帝的恩赐,这东西离心脏不到三毫米。密司特汪,注意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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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亦适操着止血钳,捏住了一根血管。
克拉克西说,密司特汪,你知道这个倒霉的家伙早餐是什么吗?
汪亦适说,牛奶蛋糕。
克拉克西说,不是。这个家伙早餐至少吃了三个橘子、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他妈的,他的胃可真大。这颗子弹完全应该打进他这硕大的胃囊,那样的话,我们的手术就会方便得多。
汪亦适没说话,他觉得这个美军伤兵落在克拉克西的手里,千真万确是活受罪。他很想说,我倒是希望子弹直接射进他的心脏,这样我们就不用做手术了,但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作为一个东方人、一个医生,他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克拉克西。
克拉克西就是汪亦适和舒雨霏等人被俘的时候在场的那个美军少校。他是个外科医生,那天由哈达姆上尉率领小分队护送前往美军维丽基地任职,恰好在路上与汪亦适等人狭路相逢。以后克拉克西曾经同汪亦适说,你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在那天上午,我的心情糟糕透了,我可不想去什么活见鬼的维丽基地,我不想给那些脏乎乎的士兵做手术。我的妻子快要分娩了,而我的前线服役时间已经满了,我想回国守在我妻子的身边。该死的麦克阿瑟把战争搞得一塌糊涂,我和我的朋友乔治医生居然被延长了前线服役时间,仅仅增加了二十美元的薪金!
那天,克拉克西的心情确实不好。在美军后方基地,他还同基地分管医疗勤务的马德森上校吵架,他说他发誓要报复“那些不会打仗而又自以为是随便延长别人服役期的白痴”,“但愿中国军队的子弹能够打进你的脑袋,那样我就可以把你的**取出来看看那里面是不是装进了石灰石”。马德森上校不跟他一般见识,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我完全同意你的做法,不过那要等一段时间。你现在必须马上到维丽基地去,那里的士兵像需要玛丽莲·梦露一样需要你。
就在克拉克西满腹牢骚前往维丽基地的途中,二道口的桥梁被转移的志愿军给炸毁了,哈达姆分队只好弃车徒步,绕道行进,不料在行进途中巧遇志愿军的两名医务人员和五名伤病员,哈达姆兴奋异常,像是吃了激素,指挥分队对志愿军伤残者进行围剿。克拉克西对于哈达姆的行为很反感,说这个家伙在正面跟志愿军战斗部队交锋的时候,从来就是个怕死鬼,已经投降过两次了。现在面对战斗力薄弱的医务人员和伤病员,他倒来劲了。“道德品质很差,就像你们中国农村的匪徒。”克拉克西在汪亦适面前这样评价哈达姆。
克拉克西惊异于汪亦适在身处险境时候的镇定和从容,尤其当美军士兵装满了子弹的枪口对着他胸膛的时候,他还能理一理自己的头发,摸摸自己的风纪扣,还能用那样平静的口吻和节奏说话。
“战争是男人的事情,请你注意你的人格,不要侵犯女性。”就这简单的几句话,让克拉克西对这个中国军人刮目相看。在押解的路上,汪亦适的腰板是挺直的,表情是坦然的。克拉克西问他,你是基督教徒吗?
汪亦适说,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是我过礼拜日。
克拉克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汪亦适说,我在教会中学读过书。我的老师是个基督教徒,也是美国人。不过,那是传播信仰和知识的美国人,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