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缙看她一眼道:“这是前几日从邻县高价买的。”阿宝张口望着他,他暗叹口气道:“今年春夏反常,冬天怕是要极冷,前几日的天像明显是在酝雪,我怕炭不够用,便让应生去邻近几个县看看,能否买些回来备着。”阿宝道:“卢大哥你还会看天像?”卢缙不答,只低头将炭火拔得更旺些。阿宝随着他的动作看去,突然“咦”了一声,蹲下身又看了一会,叫道:“这……这不是你的脸盆么!”
卢缙并不看她,轻声道:“这么晚了,你让我上哪里再去给你寻个火盆来。”阿宝讷讷无言,大为感动。她岂会不知卢缙乃是习武之人,并不畏寒,高价买炭也是为了她。她只觉心头一热,握住卢缙的手道:“卢大哥,你待我真好!”卢缙微微一颤,正要挣脱,却觉她掌心冰冷,不由反手扣上她的脉门,细细听了片刻,知她只是受了寒气,这才放开手,将火拨得更大些。
阿宝与他相处日久,知他是担心自己,心中暗喜,搬来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一旁小杌上,仰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被火烤的,卢缙的脸渐渐红了,轻咳一声道:“你心急火燎地跑出去这半天,可有收获?”
阿宝一愣,摇头道:“我快要追到,突然下起了雪,小红不知为何怎么也不肯再跑。”卢缙沉着脸道:“幸好未追到!对方也不知是什么来路,有多少人,你孤身一人岂不危险之极!”阿宝撇撇嘴,怕他生气,不敢申辩。卢缙心中却暗暗奇道:“她的小红是世间少有的良驹,为何会因为下雪便不再向前?”
今日下午,衙役在城中抓了一个偷儿,阿宝闲来无事,便在一旁看着衙役清点赃物。那偷儿身上除了所盗的金银财物,尚有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一看,除了些散碎银两,还有一张三寸见方的纸片。阿宝心中一动,只觉异常熟悉,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良驹尚缺三千匹,望速交付!”
阿宝浑身一震,急忙追问那偷儿锦囊来源,偷儿起先不说,架不住衙役用刑,招供说是刚刚从两个外地模样的人身上偷来的。卢缙因有公务,与县丞方安去了邻县,不在府中,阿宝略一思忖,命偷儿详细描述了二人衣着装扮及去向,牵了小红便追了出去。衙役们不知何事,恐她遇险,告之了留在府中的应生。应生忙遣人去通知卢缙,自己带了人去寻她。
卢缙从她手中接过纸片细看了看,道:“这字与原先那个不同。”阿宝探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不记得了。”卢缙皱眉想了片刻,走到桌边,提笔将那纸上字迹临摹下来,与原物一同塞入怀中。阿宝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卢缙道:“将此物交给你爹爹。今日太晚,明天你将那两人的行进路线并衣着相貌画出来给我。”说罢看了阿宝一眼,见她面色已红润起来,又道:“你歇着吧。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切记与我商量,莫要孤身犯险!”起身走了。
次日,阿宝睡到巳时末才醒,胡乱梳洗一番便急急赶到卢缙书房。卢缙正负手站在案边,闻声抬头看她一眼,阿宝忙走到他面前道:“我也不知怎么了,睡到现在……”说着低下了头。
她脸色绯红,想是颇为羞愧,卢缙心中有些不忍,见她发辫梳得歪歪扭扭,忍不住轻笑一下,说道:“你是女儿家,便是再急,也要打点清爽再出门。”
☆、二十一、怎么处理
阿宝抬起头,见他正含笑盯着自己的头发看,并未生气,一时松了口气,摸着辫子讪讪道:“我怕你等急了……”卢缙看着她道:“你昨天奔波半日,定是十分劳累,便是再多睡会儿也是应当。”阿宝闻言笑道:“哪里能睡那么久?!我又不是猪!”卢缙见她一派娇憨的模样,心猛然跳了几下,微微退后一步,正正脸色,低下头看着案上。
阿宝早已习惯他的这番做派,也不在意,只伸头看他在看什么。卢缙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馨香,忙又退了两步,将整个桌案让给了她。阿宝“咦”了一声道:“你居然有涿郡的地形图。”
彼时地图乃是极为重要机密的物件,非一般人可得,卢缙虽为县令,也只能有其治下高阳一县的地形图。卢缙淡淡道:“你爹爹给我的。”阿宝“哦”了一声道:“他倒是会使唤人!”她对父亲将卢缙派到此处一事耿耿于怀,至今也不能谅解。
卢缙正要训斥她对父亲不敬,却见她已伏下身,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口中说道:“他们昨日是往北走的,我记得过了这座山……”卢缙忙上前,顺着她的手看去,阿宝又道:“小红跑得快,我在这个山口已经能看见他们的背影了……”她的手向前指了指,道:“然后天暗了,片大的雪花就掉了下来,小红突然停在山口怎么也不肯进去了。”
卢缙皱眉看了半晌道:“此处再往北四十里就出了边境。”阿宝一愣,卢缙自书架中又拿出一份地图,展开铺在案上。阿宝低呼道:“这也是爹爹给你的?”竟然是大越地形图。卢缙并不答她,弯腰仔细看着地图,阿宝也看了一会儿,说道:“过了边境便是北狄了吗?”卢缙点点头,说道:“如此看来,是有人用铁器与北狄换马匹。”
阿宝见他面色凝重,不由问道:“卢大哥,你怎么了?不能给北狄铁器吗?”卢缙正色道:“北狄为塞外蛮族,民风与我大不相同,世代逐水草而居,民多剽悍尚武,善骑射。高祖皇帝未一统天下时,其常与北豫争战。待天下平定,明帝继位,曾派谢循谢衍兄弟北征,将其逐到朔北。这些年,乘我朝对边地疏于防范,便又时有犯边,抢夺劫掠,无恶不做。”
阿宝不解道:“高阳也临边境,为何不见狄人前来?”卢缙指着地图道:“高阳以北多峻岭,北狄人习惯马上征战,最喜平原旷野,是以常在朔方一带扰边。”阿宝点点头,松了口气道:“幸好幸好!”卢缙看着她道:“朔方是大越国土,百姓也是大越子民,怎可因为事不关己暗自庆幸!”阿宝见他神情严肃,忙道:“我说错了,这些狄人实在可恨!”
卢缙暗暗摇头,她一个相府千金,如何能体会到边城百姓的疾苦,耳边听她叫道:“哎呀!那些北狄人得了铁器,岂不是可以做更多的兵器,拿来对付我们!那……那此人不就是通敌?!”
卢缙没有说话,只皱眉站在那里,阿宝又道:“你快给我爹爹写信,把这些事都告诉他,让他派人去查!”卢缙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只怕此事你爹爹也不能……”他停住不说,阿宝追问道:“我爹爹不能什么?”卢缙低垂下眼帘,半晌方道:“十万斤铁器,岂是一般人可得的,且换的又是马匹……”阿宝想了想,问道:“你是说拿铁器换马匹的人不是普通人?”卢缙看着她道:“应是权贵。”
“权贵……”阿宝低喃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着卢缙,见卢缙也皱眉看着她,忙道:“你……你不会是在怀疑我舅舅吧?”卢缙不答,阿宝叫道:“不可能!谢家是开国元勋,我舅舅怎么会做卖国通敌之事!”
卢缙沉声道:“自先帝即位,便大力打压世家,谢氏受的冲击最大。谢家存世四百余年,根深叶茂,无论朝堂如何更迭,始终屹立不倒,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至我大越,谢家更是达到了顶峰,只是……”他看了一眼阿宝,似在考虑该怎么说,阿宝面色苍白,看着他道:“你是想说,只是天长日久,我舅舅未必愿意久居人下,他……他想……”她顿了一下,垂下头靠在案边,“谋反”二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卢缙心有不忍,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阿宝苦笑道:“拿铁器换北狄良驹,这可不是要……”她忽抬起头道:“只是我舅舅绝不会这么做!我虽不能证明他的清白,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不论皇帝如何对待谢家,谢家人永远奉苏氏为主,这是写在谢家宗祠的祖训!只要他姓谢,他就不会违背!”
卢缙一怔,只觉此时的阿宝与往日大不一样,他虽知阿宝身份,内心深处却从未当她是那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女,今日的阿宝竟然流露出一种平日里没有的气势,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是历经几百年沉淀出的自信,令这个灵秀天成的少女显得仪态超卓。卢缙只觉这一瞬间的阿宝明艳动人,让他舍不得挪开眼。
室内一阵静谧,阿宝倔强地望着卢缙,卢缙亦静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卢缙忽而笑道:“言之有理!天下权贵之家何其多也,仅凭此便怀疑谢家确实有失偏颇。”阿宝未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在那里。卢缙不禁莞尔,绕过她走到案边,提笔便写。阿宝偷偷瞄去,只见他写道:“丞相大人台鉴……”知他是在给父亲写信,当下不再言语,站在案前帮他研墨。
应生在门外张望了一下,犹豫该不该进去,阿宝余光瞥见,冲他招招手,他这才进来。卢缙头也不抬地问道:“何事?”仍是运笔如飞,未曾停歇。应生看了阿宝一眼,回道:“家里来信了……”
卢缙手一顿,抬起头来,见应生一脸为难地站在面前,心中有些诧异,家中书信往来极为平常,应生为何这般反应,当下问道:“有何不妥?”
应生见问,看看阿宝,欲言又止。卢缙忽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低下头快速写了片刻,将信封好,递给阿宝道:“此事重大,普通邮驿恐不妥当,烦你盖上我的印信,令你那侍卫亲自跑一趟。”阿宝见他如此慎重,不疑有他,忙将信收好,转身去找暗卫。
直到阿宝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卢缙才看向应生道:“出了何事?”应生自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卢缙接过一看,面色大变,皱眉道:“上次不是说不急么,怎么会……”一时又急又恼。应生低着头不说话,心道:“你日日对着阿宝,自然不急,旁人岂能不急。”
卢缙生了会闷气,拿起纸笔又给家中写了封信,令应生速速送去邮驿,应生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犹豫半晌道:“此事暂时不要让阿宝知道,我自会处理。”
应生闻言抬起头,正色道:“公子打算如何处理?”卢缙一怔,应生道:“既然您对阿宝无意,何不乘此机会做个了断,告诉她家中父母即将为您定亲,她定会死心,再不会纠缠于您!”
卢缙不由一阵心慌,明知应生说的在理,也确实是摆脱阿宝的好时机,心底却并不愿让阿宝知道。他沉默了许久方道:“此事以后再说,你去吧。”应生向前几步道:“公子,阿宝虽未明说,但她一个姑娘家,无名无份地跟了您两年,傻子也知道她的心思。她是那样的身份,若不是为了您,如今早就嫁了好人家,何至于蹉跎至今。她今年有十七了吧……公子,您若对她无意,便放她去吧!”
卢缙面无表情,心中亦是一片空白。放阿宝走?他从未留过她,何来放走一说。这两年的朝夕相对,怎会对她毫无情愫,只是两人出身云泥之别,他又怎敢有丝毫妄想?有阿宝在身边,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与平静,仿佛看到她便能心安,明知于礼法不合,仍是放任她留下。不知不觉她已经十七岁了,他竟从未想过她有天也要嫁人生子,为妻为母,只是那个人注定不会是他。
应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知他心中定不平静,两人默然相对良久,卢缙闭上眼道:“我知道了。”应生自幼跟着他,岂会不懂他的心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长叹一声离去。
卢缙便这样独自站在房中,一动未动。阿宝推门进来的那一瞬,午后的阳光随着她的身影照进房内,卢缙只觉眼前一亮,眼中闪过一丝神采,顷刻又消失无踪。阿宝笑道:“这天气好生奇怪,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雪,这会儿倒是晴了。”走到卢缙身边道:“卢大哥,你怎么不去吃饭?”
卢缙不答,阿宝又道:“可是还在为那事烦心?”卢缙摇摇头,阿宝何曾见过如此萎顿的他,不由奇道:“那是为何?”说罢盯着他猛看。卢缙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阿宝,我要成亲了!”
☆、二十二、我喜欢你
阿宝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半晌才轻声问道:“卢大哥,你说什么?”卢缙面无表情道:“父亲即将为我定亲,我要娶妻了。”阿宝晃了晃,卢缙将手背在身后,见她面色渐渐转白,终是不忍再看,低下头仍是看那地图,却发觉那些山川河流竟然在不停变幻,忙闭上眼睛。耳边似能听到阿宝的轻喘,他在心中暗道:“她在哭吗?哭了也好,哭过便忘了,回去好好做她的丞相千金。”
阿宝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像是才听懂一般喃喃道:“你要成亲了……”卢缙点点头,阿宝看着他道:“是哪家女子?”卢缙沉默片刻道:“吴郡余氏。”阿宝又道:“卢大哥喜欢她吗?”卢缙抬头看着她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可为婚姻。”阿宝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问你可喜欢她?”
卢缙偏过头去轻声道:“自古婚姻皆是如此。”阿宝道:“我只问你!”卢缙不说话,阿宝“呵呵”笑道:“是了,你见都未见过,怎会喜欢她。”卢缙听她声音有异,抬头看去,见她神色凄苦,两行清泪已顺着脸庞滑下,心中一痛,张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只听阿宝又道:“卢大哥,我喜欢你,想做你的妻子,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娶别人可好?”
卢缙颤了一颤,心如擂鼓,偷偷扶住桌案,极力压制心中情潮,半晌后说道:“阿宝,你回家去吧,忘了卢大哥。”阿宝上前一步道:“你可喜欢我?”卢缙不敢看她,侧过身道:“我……我当你是……妹妹……”阿宝看着他道:“你骗我!”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