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地逃出含章殿。须臾,中书监华廙觐见。
“华廙!你听好了,诏书这样写,让汝南王司马亮留在京都,辅政!”华廙按照司马炎的意思又写了一封诏书。
接着,司马炎吩咐近侍:“快去,把司马亮给我找来!”
近侍慌忙出了含章殿,却见到杨骏守在门口。
“陛下说什么啦?”
“陛下说要宣召汝南王。”近侍是杨骏的亲信。
“你就待在这儿,等会儿再进去,尽量拖延。”
近侍根本没去找司马亮,过了几个时辰,他回到含章殿向司马炎禀报:“陛下,臣找不到汝南王。”
“混账!再去找!”
三番五次下来,近侍又糊弄说:“汝南王正赶过来。”
“去催他快点!”
司马炎不知道,派去找司马亮的近侍其实一直在含章殿门口晃悠着打发时间。
就这么等了许久,司马炎最终也没有见着司马亮的人影。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又陷入昏迷状态。
杨骏偷偷朝含章殿内张望:“陛下又睡着啦?”
近侍点点头。
事不宜迟。杨骏大步流星奔至中书省。
“华廙呢?”
“下臣在。”华廙赶忙出来迎接。
“诏书写好没有?”
“刚刚写完。”
“拿来我看!”
华廙战战兢兢地把诏书递给杨骏。杨骏看了半天,却迟迟不还给华廙。最后,他竟把诏书揣进自己怀里:“我要拿回去仔细斟酌,然后向陛下确认。你等着,明天再给你。”
“这……不妥吧?”华廙冷汗直流。
“有什么不妥!”杨骏恶狠狠地瞪了华廙一眼,转身离去。
这天晚上,华廙紧张得一宿没睡。翌日,他来到杨骏府上。
“杨大人,诏书可看完啦?”
“还没看完,你急什么!回去耐心等候便是!”
就这样,诏书被永久封尘在杨骏家了。
仁君末路
司马炎在含章殿连续昏睡了两天。第三天,他总算醒了,可是,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虚弱地四下张望,仍是只见到杨芷和杨骏侍候在身旁。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也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司马炎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杨芷,心里默默地祈求:“你们要什么都行……只求能保护好司马衷……”
杨芷仿佛看穿了司马炎的心思,她向司马炎微微点了下头,当即宣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何曾次子)觐见。
二人匆忙赶到含章殿。
“陛下,有何旨意?”
当然,司马炎全无半点回应,他说不出话。
“陛下?陛下?”中书监华廙试图勾起司马炎的反应,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封被杨骏抢走的诏书。
但一旁何劭看清了形势。司马炎半死不活,杨芷和杨骏的话就是皇帝的话。他的目光转向了杨芷:“陛下病成这样,唯有请皇后下旨!”
华廙无奈,也只好望向杨芷。
杨芷言道:“陛下让我转述二位,拜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太子东宫首席)、假节(有权不经司法处斩二千石以下官员)、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侍中(门下省首席)、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前将军。统领步兵三千、骑兵一千,移驻前卫将军杨珧故府。”
基本上,杨芷把所有能给的职权一股脑都给了她爸爸杨骏。继而,她顿了顿,郑重宣布:“授命杨骏辅政!”
华廙、何劭闻言,手写诏书,然后象征性地拿给司马炎看。
司马炎扫了一眼,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
这些事都跟我无关,只求保护好司马衷……
公元290年5月16日,司马炎在含章殿驾崩,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
客观地说,司马炎是个相当不错的皇帝,他一统天下,结束了近百年的乱世,又开创了“太康盛世”。他最可贵的品质是宽仁为怀,尽管有时候宽仁到近乎纵容的程度。总之,他人品很好。但是,他因为溺爱司马衷犯了一个无法宽恕的错误。倘若他是普通人,这倒也无可厚非,可他毕竟是皇帝,他的做法最终给天下苍生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是月,司马衷总算如司马炎所愿坐上了皇位,成为西晋第二代皇帝。司马衷目光呆滞,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父皇死了,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更迭,伴随而来的自然是一大批官员职位调动。这天,是尚书郎索靖最后一次参加早朝,朝廷刚刚下诏,让索靖赴任雁门太守。顺便提一句,索靖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颇高,他和卫瓘一样都擅写草书,与卫瓘并称为“一台二妙(台,指尚书台)”。
散朝后,同僚纷纷揖手告别。
“索大人一路保重!等再相见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保重!保重!”
索靖在同僚的送别中缓步出皇宫大门。走到宫门处时,他停住了脚步。
“索大人是对京都留恋不舍吧?”
“不舍啊……”索靖叹了口气,然后摸了摸宫门旁的铜铸骆驼,仿佛是在跟铜骆驼说话,“下次再见,恐怕这里将要荆棘丛生了……”
“索大人,这是皇宫,哪儿来的什么荆棘杂草啊?”
“没事,没事,我乱讲的。”
第四章 乱
胆怯的权臣
在杨骏眼前,是一幢空了许久的宅邸。几个月前,他弟弟杨珧辞去官职,刚从这里搬出去。杨骏贪婪地看着,忍不住赞叹:“真是富丽堂皇啊……”他对这豪宅早就心仪很久了。
“正始年间,魏朝大将军曹爽也曾住过这里。”侍从随口说道。
“提这干吗?”杨骏瞪了那人一眼。他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转瞬间,这消极的感觉便被面前的豪宅冲得烟消云散了。
“搬进去!”
还没住几天,杨骏受皇太后杨芷宣召进宫。
“觐见太后殿下。”
“父亲不必多礼。”杨芷赶忙搀扶起杨骏。
杨骏起身,也就不再拘泥于烦琐的皇宫礼节,恢复了家人谈话的状态:“找为父有什么事吗?”
“唉!想我孤儿寡母深居皇宫,整天都心神不宁,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搬到宫里住。”
“啊?……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我已经安排好了,您不妨就住进太极殿吧。”太极殿是皇宫南宫的正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群臣上朝的场所。它名为一个殿,其实是由正殿、东堂、西堂以及周围无数宫室构成的庞大建筑群。
“可宫中不比宫外,为父那三千步兵、一千骑兵没法带进来呀?”
“说得也是……”杨骏的亲兵不属于皇宫禁军,若要带进宫就等于是谋反了。杨芷想了想,言道:“这样吧,父亲可以配左卫、右卫、三部司马各二十人,再配殿中都尉十人,总计一百一十名侍卫随您进太极殿。反正宫中比宫外安全,有这些人保护应该也够了。”
“好!”
杨骏喜出望外,他才刚刚住进洛阳城最大的豪宅,本以为府邸的规模已经到了头,万没料到才没几天,他就又更上一层楼。
如此,杨骏把四千亲兵留在宫外,只带着一百一十名侍卫搬进了太极殿。这么一来,群臣每天就等于要来杨骏家里上朝了。
司马炎死后的翌月,公卿大臣悉数会聚于皇宫内,准备为司马炎举行盖棺入殓的仪式,皇宫被此起彼伏的号哭声掩盖。哭着哭着,众人才发觉少了一个人,一个最关键的人——辅政重臣、太尉杨骏。
“太尉怎么没来?快派人去请他。”
使臣匆匆来到太极殿:“群臣俱已到场,请杨大人出席入殓仪式。”
杨骏听着殿外一片嘈杂声,内心忐忑不安。这么多人闹哄哄的,万一有人想趁乱刺杀我怎么办?他对使臣的话充耳不闻,任凭使臣怎么催促,始终没有走出太极殿的意思。
“大人,时辰都快过了!”
杨骏下令:“传侍卫来!”顷刻间,数十名侍卫紧紧环绕在杨骏身旁。见此情景,杨骏心里总算踏实了许多:“恕我公务繁忙,陛下的葬礼我就不参加了。”
使臣惊诧地盯着这位色厉内荏的权臣,深深地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杨骏最终没敢出席司马炎的葬礼。其实不光是他,另一位司马炎生前属意但未遂的托孤重臣——大司马、汝南王司马亮也没参加葬礼。这个时候,司马亮正独自坐在皇宫门外哭丧:“先帝恕罪!先帝恕罪啊!老臣只能在这里给您凭吊啦!”
侍从忍不住插嘴道:“汝南王,您不进去吗?”
司马亮瞪了他一眼:“闭嘴,你懂个屁!这要进去,万一被杨骏刺杀怎么办?”
想当初,司马炎为了降低权臣篡国的可能性,煞费苦心挑了这两个胆小如鼠又缺乏器量的人授予后事。如果依这一标准来看,司马炎绝对算找准人了。司马亮和杨骏都因为害怕被对方刺杀,一个在侍卫的簇拥中不肯迈出太极殿半步,一个在皇宫门外哭丧不敢入宫,居然全都没出席司马炎的葬礼。
宗师
司马炎总算盖棺入殓了,身后事,他两眼一闭,再与自己无关。而他临终前让司马亮辅政的那封诏书至今仍藏在杨骏府中不见天日。虽然很多人私下听说了这事,但因为诏书未曾公示天下,如今木已成舟,大家也只能默默接受由杨骏辅政的事实。
然而,议论声还是在朝野间风传开来。
“其实,汝南王司马亮本该与杨骏共同辅政。”
杨骏怀疑是华廙泄密,遂将华廙罢黜,让中书令何劭升任中书监,取代了华廙的位置。
早先,司马亮都打算去豫州许昌任职了,司马炎突然驾崩,导致他离京耽搁。司马炎的葬礼结束后,他依然没去许昌,不是因为他贪恋京都的权势,而是他左右徘徊,根本就想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走吧?他怕会引起杨骏的怀疑。不走吧?他又怕面对杨骏。
司马亮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滞留京都,让杨骏相当难受。杨骏把司马亮列为头号政敌,自然不是惧怕司马亮的才略,因为谁都知道,司马亮根本没有才略,他怕的是司马亮在宗室中的“宗师”地位,更何况,按照司马炎临终前的意思,司马亮和自己一块辅政也是理所应当,这尤其让杨骏心里发虚。杨骏很担心司马亮振臂一呼,号召宗室成员和重臣联手推翻自己。
真想杀了司马亮!但这毕竟只是个无法实施的构想,因为当时群臣大多希望司马亮能接过权柄。在这样的舆论中,杨骏没法对司马亮下手。
同样地,司马亮也很害怕杨骏,他虽然留在京都,却从不敢上朝。
“怎么办?怎么办?恐怕身家性命要保不住了……”司马亮惶惶不可终日。一天,他找同僚何勖商议对策。
“何卿,杨骏一直憋着要害我,您能不能帮我想个辙。”
何勖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您官拜大司马,要兵有兵,要权有权,又身为皇室宗师,人心所向,天下谁都希望让您辅政。照我说,您该主动讨伐杨骏,怎么反而怕他?真是莫名其妙!”
司马亮连连摆手:“这……恐怕非我力所能及啊!”
“那在下也没辙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司马亮拜别何勖,心里仍然没主意。他的幕僚见状,劝道:“大人,恕我多言。您率本部营兵突袭杨骏府邸,只需一声号令,朝廷重臣都会响应,没道理躲在家里战战兢兢的!”
“不妥!不妥!你快别再说这种话了。”
俄顷,司马亮一拍额头:“有了!我有主意了!”
“您终于想明白啦?”
“嗯!想明白了。明天,我们就率本部营兵出京!”
“您是想去调动许昌军团反攻杨骏?”
“不!我们先出城,就驻扎在城外。”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司马亮可想不了那么远:“先看看再说。反正城外比城里安全。”
幕僚满脸惊愕,呆呆地望着司马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几天后,司马亮带着大司马府的营兵畏畏缩缩出了京城,正像他说的那样,他没有去许昌,而是驻扎在洛阳城外。堂堂宗室长辈,又是众望所归,却变成了一股立场和目的均不明确的游离势力。
这算什么事?朝臣无不失望透顶,而杨骏也恰好抓住了司马亮的把柄。
“司马亮私自驻军城外,必是图谋不轨!”他当即奏请朝廷下诏书讨伐司马亮。不过,委派谁执行这项命令让杨骏相当为难。群臣一个个推三阻四,甚至包括杨骏自己的亲信都不愿意干这种不得人心的事。最后,杨骏决定让司空石鉴(山涛的好友,杜预的政敌)和中护军张劭(杨骏的外甥)来执行。这几个月,石鉴和张劭一直率军驻扎在洛阳城外,守护着司马炎的陵墓——峻阳陵。杨骏认为,二人既不在京城,自然较少了解眼下的局面。
翌日,诏书发到了峻阳陵:“汝南王司马亮未经朝廷的许可,擅自率军驻扎洛阳城外,意图谋反。诏命司空石鉴、中护军张劭率本部营兵讨伐!”
石鉴听罢,皱着眉头,他虽不在京城,消息却很灵通。
自己摊上这么件恶心事,要真做了,绝对会被人戳脊梁骨啊……
张劭没往这方面想,他是杨骏的外甥,当然全心全意为杨骏出力。
“石大人,朝廷让咱们讨伐司马亮,赶快整军出发吧!”
石鉴慢慢悠悠地说:“不急,不急。”什么朝廷,分明是杨骏这小子想借刀杀人。
“朝廷敕命,岂有不急的道理?”
“你先容我想想。”继而,他说:“就算打仗也要知己知彼,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派几名斥候去打探一下司马亮的底细再说。”
“也好。”张劭同意。
石鉴琢磨:以司马亮的秉性,磨蹭磨蹭就该逃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