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日质问我救什么,怎么救,如今,我便携着我的答案过来了。”祁北穆忽地欺近,手撑在燕南叙身边的榻上,任两道滚烫的呼吸交缠缱绻,他只微暗了眸光,黑瞳中倒映着燕南叙素净却惊艳的病容,“我都救。”
两人前去师怀仁的府邸赴宴已是一日后,彼时落日西沉,柔和的余晖舒展满整片天空,纤薄如蝉翼,色泽如玫瑰,裹挟着草木幽香的清风席卷而来,末带着玄黑的小尾巴,每往前蹦跶一下,那微黄的空便被他染黑一些。
府邸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从门楣到内里,不仅不带半点灰尘,门框边还被人有意镶上了一道金边,让入门的宾客一眼望去,皆是一片金灿灿的贵气。
“您好您好。”两人刚到门前,就有两个仆从模样的人小跑着迎了上来,“您就是祁二殿下吧,这位是……”
说到一半,仆从便将目光从祁北穆身上移到了燕南叙身上,欲言又止。
燕南叙不用问都知道,师怀仁当初闻讯,就是忌惮祁北穆回都禀告朝廷,因而才设宴盛邀了祁北穆一人。且不说他当时卧病在床,就算醒着,他是命该绝者,名不见经传,一般人也不会知道他姓甚名谁。
“燕南叙。”燕南叙也不藏掖,开门见山地介绍道。
那仆从也是机灵的人,见祁北穆只带他一人前来赴宴,便可窥见其的地位,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弯腰点头,“祁二殿下,燕公子,知府大人已在主厅候着了,这边请。”
“祁北穆,”在随仆从进门前,燕南叙脚步一顿,余光冷不丁地扫了祁北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
他本想问,你打算怎么闹师怀仁。可话刚出口,心中又生出了些悔意。
说白了,他此番来凉州不过是为了完成太后的任务,任务既了,别的事又与他何干?赴宴不过是沾了祁北穆的光,蹭来了一餐饭罢了。
燕南叙虽没把话说完,但祁北穆却是一下就明白了他未尽的话,唇角微微一翘,手一伸,便极其自然地将燕南叙瘦削的肩揽住,笑道:“怀瑾有问题问便是了,别说有问题了,就是有麻烦,有需求了,张个嘴跟二殿下说一声便好了。我跟你什么关系?”
闻言,燕南叙一挑眉梢,也不推开他,嘴角不由地沾上了零星半点笑意,反问道:“哦,是么?我跟你什么关系?”
祁北穆笑眯眯的,不假思索道:“我们是一伙的啊。一船人的关系。”
在说后半句话时,祁北穆还刻意模糊了“船”的字音,让人听着是“船”“床”难辨,徒生了几丝暧昧。
燕南叙嗤笑一声,懒得再接他的骚话,动了动肩,抖开祁北穆的手就要往前走。
祁北穆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燕南叙,腰微弯,将唇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进去后,你专心吃饭便是,其他的,有我在。”
话落,燕南叙眼底光波微动,羽睫轻颤,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半片音节。话说完后,两人也不再废话,跟着仆从便往府内走去。
正走着,还没到达主厅,便隐隐听到那间装潢华贵的屋子里有乐声传来,走进一看才发现,在满桌佳肴的前方,果然有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在弹奏。
燕南叙无声地环视了一圈,厅内的每处布景都只停留几秒,但当目光流转到角落的某处时,他却忽地拧起双眉,目露憎色。
在厅内角落的位置,正摆着一处状似用金子打造的小房子,屋檐门楣处甚至还镶了好些珍珠宝石。而在这小房子里,正窝着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狗,伸着舌头舔着碗里的红烧肉。
果然不出他所料,包括乐姬在内,偌大一个主厅,不过他们两人,加上自己与祁北穆,也不过四人。可也就是四人,这宴席规模竟生生打造成了百人宴的既视感,红木桌案、金盏银筷、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好不奢华。
祁北穆也皱了皱眉,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在仆从与师怀仁的问候声中坐了下来。
府外百姓灾荒加深,无水无粮,日夜处于水深火热,良民被逼成匪贼,为了活命,甚至饥民相食。可府内,夜明珠照光,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唐·白居易 《轻肥》],绮罗筵不停,纸醉金迷,荒淫无度。
燕南西冷哼一声,唇角勾起几抹嘲讽的笑。
有人金屋贮狗,肥鱼大肉,有人却不堪其忧,惨死街头。
真是讽刺。
“二殿下大驾光临,怎地也不跟我说一声?”见人已落座,师怀仁立刻谄笑连连,俯身给祁北穆与燕南叙各斟了杯酒,但在面向后者时,他的动作却微微一滞,老狐狸似的眼眸中露出几丝狡黠,眼珠子转了圈,打量似的目光随即落了下来,“这位是……”
“燕南叙。”燕南叙端起酒盏,冲师怀仁示意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师怀仁表以了然的眼神,将自己面前的酒盏满上,随即起杯,也喝了个滴酒不剩,酣畅淋漓地长叹了一声,夸赞道:“南叙南叙,南风过熙,畅叙幽情,好名字,好名字。”
燕南叙轻轻颔首,放下酒盏,正想为自己再添些酒水,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横空而来,将酒杯推远了些,另一只手将他面前的碗夺来,舀了几大勺热汤,又拣了几块肉多的骨头,这才放了回去。
“有我在,你逞什么能?”祁北穆哑着嗓子,沉声道,“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点数么?病才好,少喝点酒。”
燕南叙挑了挑眉,也没推脱,弯了弯唇角,执起银筷,往碗里的大肉骨头上戳了几下,几块泛着油光的肉便落了下来。
旁边的师怀仁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眸底一闪而逝过几丝嫌色,但不足须臾,他便再次换上了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试探道:“那个,二殿下,您还没跟卑职讲呢,此次一声不响便来了凉州,是……上边的指示么?”
祁北穆眼底藏笑,也没回答是不是,给燕南叙夹了一筷子菜,让人摸不着头脑,“你猜。”
闻言,师怀仁嘴角搐动几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祁北穆,一咬牙,眼神一阵飘忽,在忽然瞟到端坐于前的乐姬时,眼底倏地闪过灵光,冲旁边使了个眼色。
候在旁边的仆从顿时明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立刻走到了那绝色乐姬身边,低头说了几句。在初听到来意时,那乐姬的脸色先是忽变,但随后,那仆从似乎又扭曲着五官说了什么,乐姬咬了咬唇,这才放下手中的琵琶,将满脸的不情不愿褪下,淡笑着朝三人走来。
“既然二殿下来了,那卑职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我们凉州不比京都,珍奇宝贝虽不多,但钟灵毓秀,美女也是一等一的。来,给两位大人介绍一下。”师怀仁伸手便在乐姬裸露在外的腰上拍了拍,将她往两人的方向轻轻一推,“这是卑职重金挖来的乐姬,名为红拂。”
闻言,红拂攥紧了拳头,内心挣扎了半刻,便一咬下唇,往祁北穆旁边的空位坐去。
燕南叙笑意不减,余光随着红拂走动的路线落座,唇角不着痕迹地轻轻一勾,顺势不咸不淡地瞥了祁北穆一眼,“艳福不浅嘛。”
也没等祁北穆解释,他便转过了头,自顾自地继续吃饭了。
祁北穆一阵磨牙,在心底骂了师怀仁百八十遍,正打算出声退掉这份“艳福”,但他还来不及发话,那红拂便主动起身,拿过酒盏,俯身将空杯斟满,重落座位时又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坐近了几分。
“早闻二殿下英名,红拂……”红拂举起酒杯,声音微颤,似乎要给祁北穆敬酒。
但这次,祁北穆反应极快,在她仰头喝酒前便打断了她的话,疏离一笑,“敬酒就不必了,你有所不知,本殿下戒酒了。”
燕南叙嘴角一抽。
戒酒?
某人刚才不还一口气闷了几杯么?
祁北穆像是深谙读心术,燕南叙半句话都没说出口,他却已然看透了他的心思,弯着唇角,不假思索地补充了一句,“刚才决定戒的。”
说罢,他将酒盏往前轻轻一推,脸对着红拂,但摊开的手掌却是对向了燕南叙,“怀瑾,借你汤碗一用。”
燕南叙正兀自嚼着嘴里的米粒,听到这话,无声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将自己面前的汤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红拂愕然地看着两人的互动,樱唇微张,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汤是祁北穆起初给燕南叙盛的,如今还剩半碗,碗里的大骨头也尚在,就是上边的肉都消失不见了。
祁北穆忍俊不禁,也不介怀,豪气地捧着碗,仰头将半碗汤干完,舔了舔唇角,随后又碗口朝下地晃了几下碗,只见几块骨头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示意汤已净,这才转身看朝向师怀仁,“以汤代酒,还请知府大人别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