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北穆捏了捏眉心,“那教书先生,果然是燕南叙。”
“哈?”
“就是七年前,我让你们去救,但却被太后一行人截胡了的那燕家养子。”祁北穆沉声,“他没死。”
不仅没死,看样子还忘了不少事。
五音怔愣了片刻,“可那日他分明……”
“兴许被人搭救了吧。”祁北穆摇了摇头,“我方才也借机探了他的脉,不知是他故意隐瞒还是其他,但脉象总归是平缓的,并无重伤。可他却说自己有旧疾……五音,世界上会存在隐藏筋脉的术法么?”
五音摇了摇头,“或许有吧。可我才疏学浅,并不知道这门术法……不对,这不是重点。”
说到一半,五音连忙急匆匆地打住,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晃了晃,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方徐徐道:“可他如今是以宫里边,以皇上猛的名号被送进御南王府的,这……”
祁北穆微微颔首,嗤笑一声,“但我一点都不认为,皇上能将这样的人收为己用。”
“不是皇上,难不成是太后?”五音又猜测道。
祁北穆不置可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后背一下靠在躺椅上,右手惯性地摩挲了会儿从衣裳里掉出来的玉吊坠,若有所思了几刻,说道:“五音,你觉得,让他叛变,投靠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闻言,五音顿时皱起了眉头,“叛变?殿下七年前救他,确实是看中了他的才学,想纳为己用。可如今已然过去七年了,人都是会变的……我的意思是,您想招纳他,若他不可靠怎么办?再说了,他能为太后做事,想必是有他的把柄在手,如此,他又怎可能轻易投靠您?”
祁北穆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正如五音所说,且不说这人到底站在哪一派别,七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他根本无法确定,这人是否还能为他所用。
且这人过于让人捉摸不透,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出任何的欲望和野心。可没有欲望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没有欲望,即没有弱点。
又或者说,燕南叙并非没有欲望,他只是将这种世俗的情绪掩埋得太好了,以致于旁人根本琢磨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他就像未开发的荒野,看似平静无害,第一个轻而易举地登上去的人,自以为成了主人。可殊不知,隐藏在平静外表下面的,是一颗怎样可怕的心。只要他动动手指头,地震、泥石流,随便来几遭,就足以将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全部吞没。
祁北穆既觉得胆战心惊,又有些蠢蠢欲动。
“你说的很有道理。”琢磨了半天,祁北穆缓缓地点了点头,正当五音松了口气,以为自家殿下不会再往这方面瞎想了时,谁知道,下一刻,耳边便幽幽地传来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你觉得,我投靠他怎么样?”祁北穆笑眯眯地问道。
五音瞪大了双眼,“啊?”
“他要是没法成为我的人,那我成为他的人,不也是一个道理么?”祁北穆摸了摸下巴,理所当然道。
听着自家殿下这信誓旦旦的口吻,五音也傻眼了,“您可是二殿下,就为了这么个太后手下的喽啰,甘愿自降身份,变成他的喽啰?殿下,您该不是被他这副皮囊给骗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还挺喜欢他这副皮囊的?”祁北穆眼睛一亮,搓了搓手,“你也觉得他好看是吧?”
五音:……
见五音一副无语凝噎的模样,祁北穆忍俊不禁地笑了笑,摇头道,“逗你玩的,你二殿下是这么肤浅的人么?”
五音幽怨地扫了祁北穆一眼,在内心反问:难道不是吗?
祁北穆不会读心术,自然也无法读取五音的心中所想,他缓缓地伸了个懒腰,舔了舔嘴角,眸光微暗,“你二殿下看人的本事好着呢。”
语毕,他幽深如古潭的眼底燃起久违的暗火。
其实,七年前他之所以搭救,也不完全只是为了他的才学……
……
六月底的雨多,夏至日过后,便连着下了几场大的,燕南叙每日早醒推窗而视,总会被与空气纠缠一块的雨雾氤氲了双眼,就像是从天而落的自然纱帘,让人如何费力,都难以看清前方的路。
前路茫茫啊。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燕南叙摇了摇头,将窗户阖上,转身便出门了。
“好巧啊。”
燕南叙撑着素色罗伞,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便远远传来一阵爽朗熟悉的声音。他回首一看,祁北穆已露着白牙站在他身后了。
祁北穆比燕南叙要高上一截,因而,后者要回头望他,须得仰高了脖子,姿势属实有些难受,于是,堪堪扫了一眼后,燕南叙就垂回了脑袋,收回目光,“是有些巧。”
“还有更巧的。”不等燕南叙反应,下一刻,祁北穆已经弯着腰钻进了他的伞里,唇角微微向上一扬,“二殿下忘带伞了,你说巧不巧?”
燕南叙:……
燕南叙的伞本就不大,他一人缩在伞里已经够挤了,而祁北穆却是人高马大,如此一拱进来,他更是险些连站都站不住了。
“不巧。”燕南叙勉强稳住身形,将手往高处举了点,尽量让伞越过祁北穆的头顶,淡淡道:“我赶时间,和二殿下并不同路。反正雨不大,伞殿下就拿着吧,我走过去便是。”
说完,燕南叙便将伞往祁北穆的手一塞,其间双手不可避免地相碰了几下。祁北穆不愧是常年习武之人,指尖茧子粗糙,手心滚烫,就像是一团烈火,仅仅是碰了一下,那团火便跟着窜到了燕南叙的手上,烧得他手心发烫。
燕南叙眼神一变,不动声色地将手缩了回来,转身走出伞外。
在走出伞外的同时,燕南叙都已经抬起宽袖准备遮雨了,然而,还没等淅沥的雨滴落到他的袖上,头上的阴影便再次覆了过来,紧接着,那团烈火便隔着纤薄的衣料,再次烧上了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