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他。”
“主公?!”
这次开口的,不光是旁边的糜芳,连一向只听命令的陈到,都忍不住出了声。
臧霸更是把眼珠子一瞪,大步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主公,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刺头,今天放了,明天他就敢带着几百号人来把咱们全宰了!”
刘备没理会臧霸,只是看着陈到。
陈到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那蛮人青年一个骨碌爬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备,又看看自己的族人,满眼都是戒备。
刘备这才正眼看他,缓缓说道:“回去告诉你的阿爸,还有你的族人。我叫刘备,一个……想在这儿种地的汉人。”
他指了指北面那片相对贫瘠的山坡地:“那片地,归你们。我教你们怎么开荒,怎么把石头地变成能长粮食的田。”
他又指了指那条引起争端的河流:“这水,咱们共用。你们一半,我们一半,立石为界。”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这群人:“我们有多余的粮食和铁器,你们有山里的皮毛和草药。互市,换东西,谁也别抢谁的。”
青年听得目瞪口呆,不光是他,他身后的族人,以及刘备身后的汉人农夫,全都听傻了。
在这片只认弯刀和拳头的土地上,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刘备说完,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汉人还是蛮人。
“我刘备,只想带着兄弟们活下去,种几亩地,吃口饱饭。谁要是不让我们活,不管是你们,还是你们……”他特意看了一眼那汉人老者,“那我刘备的刀,也不是摆设。”
“滚吧。”
那蛮人青年死死盯了刘备半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一言不发,咬了咬牙,转身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退入了山林。
一场血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弭了。
河滩上,汉人农夫们看着刘备,眼神里再无刚才的敬仰,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不解,甚至是一丝被背叛的怨怼。
“唉!”
老者重重叹了口气,佝偻着背,领着人默默地收拾地上的尸首,再也没看刘备一眼。
回到临时搭建的茅屋,天已经彻底黑了。
气氛压抑得可怕。
“主公!您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糜芳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抱怨道,“那些蛮子不讲信义,明天他们肯定会带着更多人来报仇的!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啊!”
“就是!”臧霸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刀鞘砸得砰砰响,“俺就不明白了,一刀砍了多省事?非得跟他们讲道理!那帮茹毛饮血的家伙,能听懂个屁的道理!我看那老头说得对,就该杀了那小子,以儆效尤!”
刘备沉默地坐在火堆旁,没有说话。
“呵呵……”
一阵低笑声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法正拿着一根树枝,悠哉地拨弄着火堆,脸上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你笑什么?!”臧霸瞪眼道,“难不成你也觉得主公做得对?”
法正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杀一个蛮人,只会结下更深的仇。仇恨,是杀不绝的。可主公给他们的,不是饶恕,是活路!”
他指着屋外漆黑的山林,语气激昂起来:“是开荒的法子!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是一条他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不用流血就能活下去的路!这颗种子一旦在他们心里发了芽,比一万个胆寒的仇人,更能让他们敬畏!”
“主公看的,不是今日一时的安危,而是此地长久之安宁!他不是在对那个蛮子小子说话,他是在对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肚子说话!”
法正一番话,说得臧霸张口结舌,糜芳冷汗直流。
最后,法正转过身,对着火光前那个沉默的背影,深深一揖。
“昔日,正以为主公之仁,是取天下之碍。今日方知,在这化外之地,主公这颗仁心,或许……比传国玉玺更管用。”
刘备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苍茫群山,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流离失所了。”
天亮了,河谷里的气氛却比昨夜的篝火还要沉闷。
那些汉人农夫见了刘备一行人,都跟躲瘟神似的,要么低头绕开,要么干脆把脸扭到一边,手里的活计干得邦邦响,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昨天还口口声声喊着“大人”的老者,此刻正领着人安葬死去的乡亲,看见刘备走过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连个眼神都欠奉。
“他娘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臧霸靠在一棵树上,往地上啐了一口,“早知道就该让那帮蛮子把他们全砍了,省得在这儿碍眼。”
糜芳缩在一旁,眼圈还是红的,小声嘀咕:“现在好了,两头不讨好,咱们成孤家寡人了……”
刘备没理会这些,他只是看着那几个新堆起来的土坟,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法正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他一身衣袍被晨露打得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头发上还挂着几片草叶,看着比逃难的糜芳还狼狈。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主公,跟我来。”
法正也不多话,拉着刘备就走到一片开阔地,用脚在地上划拉出一个潦草的地图。
“我转了一圈,这地方的仇,根子不在人,在水。”他指着地上的一条线。
臧霸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这不废话吗?”
法正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又在地图旁的一处洼地画了个圈,用脚重重跺了跺。
“但这里,不一样。”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主公你看,这儿的草长得比别处都野,土也湿。我天没亮就守在这,看到这洼地里起了层薄雾,散得最慢。下面,有水!一条不靠天吃饭的暗河!”
刘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懂了。
“挖!”刘备只说了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