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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书 - 三国:关家逆子,龙佑荆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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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关家逆子,龙佑荆襄》第751章 关家逆子大结局(十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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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皇宫。

  这边,刘备封王,建立内阁,颁布新政,在那高台上下大宴宾客。

  满堂华彩——

  另一边,原本的魏王宫阙,虽显得有些冷清,除了外围严密看守的兵卒外,可谓是门可罗雀,但这却依旧不妨碍,曹操与一干宗亲、旧将在其内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不…

  说是把酒言欢就有些过了。

  事实上,这是闷酒…

  是无奈之下的酒!

  “大哥寿诞,徐晃徐将军却没有来,李典李将军也没有来,贾文和甚至没有发来一封贺礼,还有…还有…哎,可以说…除了文远将军外,其它来咱们这魏王宫的也就只剩下咱们这些宗亲了。”

  随着夏侯渊那有些懊恼、颓然、悲忿的话语吟出。

  曹操只是微微的展眉,“今日孤这寿宴日子不好,正逢玄德封汉中王之日,徐将军、李将军…他们都是降将,理应避嫌,故而没有来予孤道贺,这也是情理之中,孤不怪他们,至于文和,他若是来,那才见怪了!”

  “可大哥昔日待他们不薄啊…”

  夏侯渊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低沉,似乎,哪怕已经被生擒许久,且经历了在蜀中的父女团圆,父子团圆,兄弟团圆…可他那份骨子里的不服气依旧跃然脸上。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相信他的大哥,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曹操,他会败…

  还会败的如此一败涂地。

  “今日是孤的寿诞,不说这些…”曹操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将近几个月的安神醒脑,休养生息,这使得他头风发作的次数也变得少了,整个身体也不像一个六十多岁老者那般的龙钟与老态。

  他不再回应夏侯渊,而是起身,举起酒樽。

  “你们都是孤谯沛的兄弟啊,这些年,南征北战,都是你们一直伴在孤的左右,今日逢孤诞辰,孤这一樽敬你们,来,诸位兄弟与孤一道满饮——”

  说着话,曹操将樽中的酒灌入口中。

  席位上的夏侯渊、曹洪、夏侯霸、夏侯衡、夏侯威、夏侯荣等人…在沉默了片刻后,多也举起酒樽将酒一饮而尽。

  唯独夏侯惇没有饮,自打被擒到洛阳,他的面色就没有一日…不是这般惨淡,如丧考妣!

  酒樽抵在他的唇角上,他只是“唉”的一声,伴随着深重的叹气,将酒樽放了回去。

  他…再不会有心情喝酒了!

  他的心已经被伤到极致了,莫大的愧疚感与羞愧感蔓延在心头的每一寸,他深刻自责,他觉得不配喝大兄敬的酒——

  曹洪却像是喝的有些高了,他晃晃悠悠的走到曹操身边,与大哥曹操勾肩搭背的说,“大哥呀…俺们都是粗人,能跟着你…见识见识,开开眼界,这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无碍…他婆娘腿儿的无碍…不就是败了嘛…都说什么成王败寇,我觉得这话不对,若说成王败寇,他刘备也败过?谁没败过?这世间所有人都是寇咯?嘿嘿嘿嘿…岂能以成败论英雄呢?”

  似乎…是这一句岂能以成败论英雄,有些微微触动到曹操。

  曹操幽幽的呼出口气。

  其实…至今,他由衷的,发自肺腑的,还是有一个疑惑。

  那便是…

  他曹操这辈子干了许多件大事儿。

  他迎天子,建大魏,诛胡虏,安边陲,这些都是盖世的大功;

  可同时,他杀名士,屠城池,泗水位置不流…这些,却又是不可饶恕的大过!

  那么…

  功、过都摆在眼前,他曹操想问一句。

  他,当得起英雄么?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都会像流星般划过,只是在时间留下那惊鸿一瞥,那他留给这世间的、留给世人的惊鸿一瞥又是什么?

  虽有几杯浊酒下肚,可此刻的曹操尤是清醒,清醒的看着参加这宴会所有的族人,这些都是他的骨肉亲朋、挚爱兄弟啊。

  同样,哪怕是杯酒入肚,他又清醒的看着这局势…

  他的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存在,对这些兄弟、族人意味着什么?

  想必…这些时日,他们的日子过的也颇为艰难吧!

  “喝酒,都喝酒,今日孤看哪个清醒着走出这宫阙的大门,今日孤要你们陪孤…咱们不醉不归!”

  听到这儿,终于…

  还是夏侯渊最是愤愤不平,他箭步向前,拦住了曹操就要满饮的酒水。

  “大哥,凡今在场之人,皆是族人,莫如兄弟,大哥一直不许我们过多去议论失败的事儿。也罢,过去的事儿不提。如今咱们一道在这洛阳城,这也没什么!可是…自打我抵达这洛阳起,他刘备、关麟口口声声说是给我们自由,允许我们四处行逛?可事实呢?我们凡过之处,哪里没有人跟踪?监视?凡见之人,哪里都有画师绘图,有文吏记录…甚至我提出三次要见大哥,均不被允准,如果这也算是自由,那这等自由,我夏侯渊不要也罢,我索性做个大魏的断头将军好了——”

  无疑…

  夏侯渊开了一个抱怨的口子。

  恰逢夏侯涓不在,没有人去拦着他。

  但也正是这番话,说到了此间每一个曹氏宗亲的心坎儿里。

  “是这个理儿…”曹洪醉醺醺的说,“跟踪、监视我们也就罢了,偏生…还让我们卸去了所有部曲,就连我的那些商铺也被强行收回,除了每月给那一丁点的俸利钱外,我们是什么也不能做?这算什么?把我们当牛羊一样的圈养起来么?”

  “可便是那钱,也一次短过一次?够干什么?说句不中听的,今日这酒宴算个鸟蛋,当年大哥你在这里做王时,咱们宗室之中,便是我府上的下人所食、所用…也比如今这酒宴要好上几倍!唉…唉呀,这刘备、这关麟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曹洪的话脱口。

  夏侯霸是下一个意气用事的,他霍然起身,“依我说,他当年汉帝不也有个什么衣带诏,暗中密谋…咱们也可以衣带诏啊,大伯还在,宗室也尚在,咱们大魏的根基就在,大伯不妨效仿那年的汉帝,亦或者是效仿那卧薪藏胆的越王勾践,觅得时机,逃出这洛阳城,东山再起,重兴大魏,再度争霸天下,也未尝不可?”

  夏侯霸年轻,说话不管不顾…

  可这番话,在这样的地方言出,是极其危险的。

  果然…

  夏侯渊的大儿子夏侯衡更冷静,他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

  “二弟,在这里,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夏侯霸瞬间挣脱,“大魏缺的是血性男儿,孬种才怕掉脑袋——”

  “你…”夏侯衡顿时无言,却还是左右环望。

  得亏今日这酒宴萧索,没有什么外人在这儿,否则…单单夏侯霸这一句话,怕是又要被无数汉臣文吏口诛笔伐!

  乃至于会牵连甚广…

  “你们可别说了…”夏侯衡苦涩的说,“你们哪里知道,涓儿为了咱们的安危操了多大的心…向他那夫君黑张飞求告了多少次…仲权(夏侯霸),你再胡言乱语,但凡传出去,怕是咱们这里面的所有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哼…暗无天日的洛阳,何必见什么劳什子的太阳?”

  夏侯霸依旧嘴硬。

  可似乎,除了夏侯衡外,整个此间…再没有一人拦阻。

  大家心里边都憋着气呢。

  也是在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曹操,像是无比期盼他的态度、他的回应。

  哪怕面前的曹操已经年过六旬,已经过了最奋进、最雄壮的时日,可所有人就是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他…

  只要他还想,他就一定能做到——

  只要他一声令下,大魏就一定能逆风翻盘,转危为安,甚至再度繁荣、兴盛起来。

  这些年一贯如此,这些年他从未泄气过分毫,这些年,他始终就是一种信仰,支撑着所有谯沛武人无畏冲锋,勇猛向前——

  甚至,只要他一句话,一定会有无数人为了支持他,哪怕不惜生死,抛头颅,洒热血——

  可…可现在的他…

  那眼神中那道最霸道的精芒不见了,不,只能说是黯默了,像是被什么给遮住了一样。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

  曹操的声音吟出,低沉、厚重,“孤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没有机会了,四年了,你们还没有察觉出什么么?这是天命在汉,所以上天才派下来那么一个神乎其技的年轻人,所以汉才有了飞球,有了连弩,有了偏厢车,有了火药,有了火器,有了沔水山庄,有了…有了能制服我们的一切…而这只是我们看到的一切,这可不是他的全部啊!”

  说到这儿,曹操的语气遗憾却无比坚定,“打不了,呵呵,孤看的真切,魏与汉的仗,根本就打不了,孤不惧怕那刘玄德,不惧怕那关云长,也无惧那诸葛孔明、法孝直,可那关麟、那沔水山庄,那些层出不穷的军械,那刀枪不入的兵器,还有…还有那关麟对所有人的了如指掌,这才是大魏无法复国,这才是这一切都注定是不切合实际幻想的根本原因哪!”

  说到这儿…

  曹操大手一挥,“不过是四年,子孝(曹仁)死了、子和(曹纯)死了、文烈(曹休)死了、子丹(曹真)死了,满府君(满宠)死了,赵长史(赵俨)死了、程中郎将死了(程昱),文聘死了、于禁死了、乐进死了,还有庞德庞公明,孤尤记得他出征前,将一口石棺抬着,可最后…他死的时候,孤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

  “还有…儁乂(张郃),孤听闻他是独臂出击,被石块砸成肉泥,死状极其惨烈…孤每每再想,如果当初十八路诸侯讨董,他们随着孤一道去追击董卓,我们将董卓击溃救回天子?孤会不会就不会对这世道失望,孤会不会就不会成为魏王,孤会不会就是治世之能臣,是大汉的征西将军?孤的这些部将、挚友…是不是就不会离我而去了…”

  说到这儿…

  曹操沉默了、沉吟了,似是那一个个逝去的名字,都让他心痛,都让他懊悔。

  “今日是孤的寿宴,你们说的话,孤什么也没听到,孤说的话,你们不妨去想想,都是这个时局啊…是它将孤逼到了那距离至尊只差一步的位子,可同样是时局,是天命…将孤从那高处给硬生生的拽了下来,孤老了,孤已经不再做梦,不再幻想…或许现在伴在孤身侧,是每日做梦时…都会梦到的子脩(曹昂),梦到的仓舒(曹冲)…孤也会想,现在的子健、子文?他们在哪里,他们过的怎么样?还有…所有谯沛的下一代?他们又如何?”

  “呵呵,孤往昔不信天,更不信命,不信天数,可现在看来,或许这就是天命,许多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想要再赢回他,代价…或许是我们族人的鲜血,是我们族人子嗣的生命…而这些,正是我们所不能承受的啊!”

  说到这儿,曹操无比羡慕的望向夏侯渊,“妙才,孤羡慕你呀,你这些儿子都在,你的女儿也在,外孙女都长那么高了,成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孤羡慕你呀!或许等你再年长几年,等你们都再年长几年,你们就会知悉…这世间最宝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是你想见的人,他们都在这世上…都在安恬、幽静的生活——”

  说到这儿…曹操沉默了。

  像是因为这一连串话的话,颇为耗费他的心神。

  又像是那一连串的名字,让他神伤,情绪低落…

  夏侯渊、曹洪他们自是看出了大兄心情的改变。

  于是再不敢乱说话。

  曹操却像是倦了、乏了。

  “今日,就这样吧…”

  “好,那…大兄保重,我们先告退!”夏侯渊拱手一拜,众皆拱手一拜,然后…这些来庆贺寿宴之族人…就要退出。

  “等等——”

  曹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像是觉得他还有事,对这些族人还有留恋,他轻呼一声。

  “大兄…”

  “大哥…”

  夏侯渊与曹洪同时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没什么…”

  曹操深深凝视了他们一眼,就像是颇为留恋与哀婉,但他努力的表现出克制,他笑着说,“只顾着我们喝酒了,我们倒是忘了,一起敬那些…这些年随我们一道,却无法在这里为孤庆寿的人…我们当敬地下的他们一樽酒啊…”

  众人立刻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他们再度回席,曹操那带着略微颤抖、磕绊的声音吟出,“就用孤这一杯酒,去祭典韦、祭奉孝、祭荀令君、祭庞德、祭曹仁、曹纯、曹休、曹真,祭程昱、满宠,祭孤的儿子曹昂、曹冲,祭孤的侄儿曹安民,也祭…祭那些因为孤年轻时重典之下死去的名士,祭那些在徐州彭城、在雍丘、在宛城、在官渡、在邺城…死于孤屠刀下的万万千千,千千万万的黎庶——”

  这一句罢…

  曹操用力的将酒杯掷下,感叹流涕,一边流泪他一边大笑。

  这等极致反差的画面,恰如曹操这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他任人唯贤,他乱世用重典;

  他敢启用鸡鸣狗盗之徒,却也敢屠刀挥砍名士,惹得天下骂名;

  他能手起刀落,在彭城,在雍丘,在邺城,在官渡屠杀黎庶,他也能看着‘生民百无一’的情景,发出那让人看不明白、听不懂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声吟与尴尬!

  他能明知刘备是这样一个宿敌,却在青梅煮酒后放过他,也能与关麟摒弃前嫌,在外族侵入的关键档口,配合无间,用他的霸道与残忍,再度葬送四十万胡虏,让大汉再度能染指西域,恢复西域之都护,之雄风!

  诸如这样的反差,在他的一生中…太多、太多了——

  此刻,曹操的目中含泪,最后、缓缓扫过肃立的族人、兄弟。

  逝者已逝,可这些活着的人,他更应该倍感珍惜。

  他最后朝他们示意,让夏侯惇、让夏侯渊,让曹洪,让这些侄儿退场,同时,他拍手赋诗,一边打出节奏,一边唱着。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他一遍一遍的打着节奏与韵律,一遍一遍的唱。

  直到…直到所有的族人离开了这里。

  一时间,这诺大的魏王宫殿,只剩下了他曹操一个人。

  不,还有留在最后的夏侯惇与张辽…

  夏侯惇眼瞎,心里却透着明亮,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由得眼眶处涌出血迹…

  “大哥…大哥…”

  还是曹操亲自扶起了他,“元让,孤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一生清俭廉洁,孤赏赐给你数百万钱,金银、珠宝、布绢更是无数,可这些…你全部都分给将士,位极人臣而不置产业,你有协助孤定天下之功,却又甘心屈居前将军而不受汉之封赐,别人看不懂你,孤最是明晰,你这是把你此身此心都献给大魏了!”

  “可…这又恰恰是你的弱点,是你能被利用的地方…时至今日,只能说是那关麟高明,李藐这步棋用的妙及,却不能说是你昏聩…或许,你但凡对大魏不忠诚一点,对孤不忠诚一点,都不会成为那关麟的选择…”

  “大哥…”夏侯惇哭的更汹涌了。

  曹操却是拍拍他的后背,“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回去吧,元让…你回去吧…”

  听得大哥这么说,夏侯惇那粗糙的握住曹操不放的手终于松开。

  “大哥保重,大哥保重,大哥…大哥保…保重!”

  夏侯惇的嘴巴张开,一脸三个保重,他带着泪,带着血,这才绝然的离去。

  最后留下的是张辽了。

  也正因为只他一人,曹操的话已是推心置腹。

  “文远,葬送那四十万胡虏,这一战你打的漂亮啊!”

  “是大王谋算的好!”

  “哈哈…”曹操笑了,“算上孤的所有族人,孤的爱将,其实…孤最不能割舍的便是你啊!”

  “你与云长、元直一样,都是义士…哈哈哈,你也知道,孤最喜欢义士了!所以,孤不想,也不能看着你因为曾是魏将的缘故就被埋没,就黯淡了下来…”

  “白狼山、逍遥津,便是时至今日,孤依旧忘不了你打出的这赫赫声名的战役,许些时候,孤都在感念…得亏是孤在白门楼擒的那吕布,得亏关云长那日做保,否则…孤当真错过了孤手下的第一勇烈,错过了能比肩关云长的义士…”

  听到这儿…

  张辽的心头也有某种感应。

  “大…大王…”

  他不由得咬唇,铮铮铁骨的汉子,此刻…也不由得啜泣了起来。

  “哈哈哈哈…”曹操却在笑,不光自己笑,还双手按住张辽的肩膀,“文远,笑一个,你给孤笑一个!孤命令你笑一个!”

  听得曹操这么说,张辽勉力的笑了一下,哪怕这笑比哭还要难看。

  “好了,文远…回去吧…”

  曹操最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张辽拱手,依依不舍的告别。

  临行前…

  “文远…”曹操意味深长的喊出一声,他郑重的嘱咐张辽,“别忘了,孤那征西的梦想,还指望着你替孤去实现…千万…千万别忘了。”

  曹操这话,像是颇为克制。

  又像是意味深长…

  更像是他还有千言万语,但这种时候,所有的话都不能道破…

  “大王,保重!”

  张辽庄重的拱手一拜,然后抹了把眼,离开了此间宫阙。

  该见的人,都见了——

  该留恋的也都留恋过了——

  也就是这一刻的曹操,他收敛起了所有泪水,他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房间幽暗…有一处帷幕!

  他一步步的靠近了那帷幕,仔细去看,那帷幕后好像有一个黑影。

  而此刻…曹操正一步一步的接近那黑影。

  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离别,仿佛就向那黑影走过的几步,曹操整个人都苍老了起来。

  “出来吧——”

  随着曹操的声音传出,那一直藏在帷幕之后的黑影终于迈步走出,行至光下。

  是法正…法孝直——

  这个刘备的影子,站在他光明对立处黑暗一面的使者,已是款款走出。

  别人还在因为册封刘备为汉中王而设宴,欣赏歌舞…

  法正却已是第一时间走到了这里。

  他凝视着曹操,曹操也在凝视着他…

  一双深邃的瞳孔仿佛隔空会晤,仿佛交流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还是法正率先张口。

  “你已经做决定了?不是么?”

  “其实你有机会不死的,就是那次你与云旗商谈,征服大汉以外的地方,如果那时,你把我出现这件事儿告诉他,或许他会征得吾主的同意,将你送到云南,从那里开始新的征程,至少…可以摆脱我,摆脱这注定死亡的降临与禁锢!”

  “但是…你没有——”

  法正说这一番话时,他都有些疑惑。

  因为他面前的,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曹操啊…

  他为何会放弃这唯一得生的机会。

  反观曹操,他并没有向法正解释,而是自顾自的指了指桌案,“上面有两封信,一封替我交给我的族人,另一封…”

  “是交给吾主?魏王还有话要对他说么?”见曹操迟钝,法正猜测道…

  “不是玄德!”曹操回道:“这信是给云长的!我与玄德要说的话,两次青梅煮酒都已经说罢,我曾经放过玄德,玄德也助我坑杀胡虏,完成了那最后的征西宏愿,我俩两清了,再多说已是显得矫情…孤,可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我知道了…”法正看了一眼那桌案上的两封信,他沉吟了一下,虽还是不懂…在生与死的抉择下,曹操为什么会选择死!

  但这个选择,法正能想到的理由…无疑让他敬佩。

  “是因为你的族人?你若不死,他们永远都会被监视,都会有文吏去死死咬住他们不放,都会有武人担心他们会造反,所以你选择…用的你死,成全你全族的解脱?是这样么?”

  法正抛出了他的猜想。

  但立刻又摇头。

  “可我又不懂,这还是你么?你当初杀吕伯奢时、杀边让时、杀孔融时,屠徐州、雍丘、邺城、官渡时?你又何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此生在吾主的影子里杀掉的人很多,也有比你更凶戾的,可你…是我遇到过最复杂的一个,你好像极致的凶残,又好像有柔软的一面。”

  听得法正这般讲…

  “哈哈哈哈…”曹操大笑,“宁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呵呵,这是孤;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这也是孤;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还是孤…当此乱世之中,只有胜者与败者,胜者可以去谈仁义,弱者只能被抛弃,自古以来就是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忠义和奸恶,凶残和柔软,这些都不是从表面上看出来的,莫说你法正看不懂我曹操,即便是他关麟,也一样看不懂我曹操…”

  说到这儿,曹操似乎察觉到,他话多了,也密了,他本不该对法正说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法正,又让他想起了郭嘉,想起了那段他与他的影子一道的故事。

  “法正啊,都这时候了,孤就对你说句真心话。”

  “其实从那一日飞球降落五丈原,从孤见到云长的一刻起,孤就知道,孤已经输了,孤输的一败涂地,也是那时,孤就已经做出了今天的决定…”

  “哈哈,孤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见到玄德站在那高台之上,孤这样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孤输给他…但在孤离去之前,却有那么一些事儿需要做,一些后事需要安排…”

  听到这儿,法正默然。

  过了片刻,他才问:“是漠北胡虏,还有…你族人的安危——”

  “这是一件事!”曹操眯着眼:“孤一生…罢了,罢了,本不该与你说这些…”

  曹操那方才高亢的声调,突然就戛然而止。

  他淡漠的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白绫,然后站在桌子上,将白绫悬寄于房梁之处。

  “不过是死,孤何惧死?死不过就是凉爽的夏夜——”

  “但王有王的死法,王也有王死后的意义——”

  听得曹操这么说…

  法正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他本想告诉曹操,马超、灵雎、张方已经在赶来刺杀他的路上,让他考虑清楚,是用怎样的死法!

  可似乎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王…的确该有王的死法!

  终于…

  当那白绫悬起,当法正走出这屋门,小心翼翼的关好了门窗。

  昏暗的烛光下,曹操那发黄的脸,却比往昔…任何一刻都要淡漠。

  他已经不用再追溯什么了?

  脑海中、记忆里…该闪过的画面,都已经呈现过了…

  他这一辈子喜闹,不喜静…就让他临终最后一次…静静的、静静的,独自一个人走向这段陌路吧。

  “二十年来,孤平黄巾、定河北、征乌桓、收荆州,天下九州得其六,遂有中原之一统!”

  “四海之英雄,没有一个能胜过孤!”

  “可孤亦有大罪,天下未定,战乱未平,苍生离乱,田园荒芜,白骨于野,千里鸡鸣,这一路走来,孤是创造者,却也是毁灭者…”

  “也罢,也罢…都这时候了,就不想那么多,是非公论…当有后人去定夺!孤活着尚不畏人言,何况死乎?”

  曹操闭上眼睛…

  他踢开了脚踩的胡凳。

  白绫…自缢,这本是极其惨烈的死法,可曹操平静如常,他并不畏惧…

  是啊?

  他畏惧什么呢?

  死是凉爽的夏夜。

  死后,他就能见到他无限愧疚的典韦,见到郭嘉,见到荀彧;

  也能见到因他而死的庞德,见到于禁,见到乐进,见到曹仁,见到曹纯;

  也…也见到他的父亲曹嵩,见到他的兄弟曹德!

  见到他最欣赏、器重的儿子曹昂,见到他的侄儿曹安民…

  还有,还有他的祖父…曹腾。

  从小教导他,要做帝之辅弼,国之栋梁,对他影响极其深远的祖父曹腾!

  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是凉爽的夏夜——

  这是难忘的黄泉旅程——

  这是旧友的重逢——

  这是亲人的团聚——

  这也是…也是他曹操一生罪孽的洗涤与解脱——

  …

  …

番外篇:《少年曹操》

  人,将死之时。

  一生中,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会如同画面一般在眼前浮现。

  便如同走马花一般,去让临终时的自己,最后去审视自己的这一生。

  而这些曹操眼中的画面…

  我们以为…都是我们知道的,是被后人无数次议论、争议、乃至于津津乐道的话题。

  可惟独曹操自己才知道…

  现如今,在他眼中的画面,世人哪里知晓,那是另外一个曹操,唯他自己铭记——

  画面的伊始,是永寿元年,也就是公元155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件大事儿:

  司隶、冀州饥荒,百姓异子相食;

  凉州三明之一的张奂击破南匈奴;

  己届一百二十二岁的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自知大限将至,召集祭酒嘱咐身后之事。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最大的事儿,那便是曹操在这一年诞生——

  而自他诞生的一刻起,他的祖父曹腾就反复叮嘱养子曹嵩。

  ——『父母是我们的前世,祖辈是前世的前世,所以必须敬畏!』

  ——『孩子是我们的来生,孙子是来生的来生,所以要格外疼惜!』

  也正是这番话,开启了独属于曹家的隔辈儿亲。

  下一个画面是曹操六岁的那年…

  凌寒初开的腊梅花香气脉脉,晚霞在西天接着落日的光线俯瞰帝都。

  穿的笨拙的曹操早就等在街口歪脖子老槐树下,见到祖父曹腾归来,非要像往常一样骑在他的肩头。

  进门时…曹腾只关心肩上的曹操是否被门框撞到,却忘了脚下的门槛。

  祖孙俩一起向前扑去,可…哪怕是即将倒地的刹那,曹腾双肘顶地,手臂往后撑起,右臂“咔嚓”一声,护住了孙儿曹操,却折了他自己。

  这一跤…注定大汉会逝去一个最忠义的内官,也注定会逝去那个令士大夫都无限敬仰的大长秋。

  士人与宦官的矛盾,这注定在这一刻,不可调节——

  当然,曹操不知道这些,他只以为祖父是睡着了,睡着了——

  勉强熬过大年,曹腾临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他给曹嵩留下两条遗言。

  第一条——洛阳城的金乌巷老宅必须保留;

  第二条——要将孙儿曹操教育成才,让他上太学读书!

  灵幡飘扬,纸马垂立,曹家举丧——

  眼见三年守丧结束,为了履行父亲的遗愿,让曹操能在太学就读,曹嵩思虑再三,还是挑灯夜战写出了《防务论》,托人呈给朝廷。

  为了这篇文章,曹嵩几乎绞尽脑汁,不能说直话,不能说假话,不能说上面的人不爱听的话,不能说皇帝和太监们跟前不能提的话。

  只能说好话,说皆大欢喜的话,并巧妙的把问题的实质点出来…

  给草药里加蜜水,喝起来才会不苦!

  果然…

  这一篇《防务论》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曹嵩如愿再被启用,连同曹操,再度搬回了洛阳金乌巷老宅。

  说起来,郡县有乡学,地方属国超过十万人口的有郡学,刘表的父亲在鲁国设立鲁国大学,曹操的家乡亦有沛国大学,县里也有乡学,最低等级也是最自由的是私学…

  为了让曹操进入太学读书…

  曹嵩不惜从地方再度回到朝廷,可谓是煞费苦心。

  谁曾想,九岁的曹操刚一入学,第一天就与袁术发生冲突,然后在火神寺前以一敌三,与袁术、袁绍、袁基扭打在一起。

  曹操死命咬着袁术,就如同老鳖一样咬住不放,任凭身上挨打…

  他就逮着袁术一个咬。

  后来,袁逢带着儿子袁术登曹府门讨要说法,曹嵩点头哈腰的赔不是,袁术只顾着一边揉着那被啃咬的身体,一边吸着蜜汁。

  哪曾想…便是小时候的曹操也最见不到这等小人得志,直接从后厨拿出菜刀,指着袁术道:“我要杀了他——”

  那时…

  他自是没有得逞,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十年也不晚。

  最终袁术…便是折在了曹操的手上,就连临终前最后一口蜜汁也没有喝道。

  之后便是党锢之祸,时任太学生的曹操…不出所料的,在支持党人的活动中挺身而出,走到最前。

  乃至于,几次被抓进了大牢。

  可他最是有恃无恐,每次曹嵩去捞他时,他都与牢狱中的一干人打成一片,还拍着胸脯扬言,我爹爹是曹嵩,司隶校尉,我保管不用三日,他们就会放我走,到时候我要我父亲把你们一起…噫?爹?你怎么来了?

  而每次,都是曹嵩横眉冷对的一句“跟我走”——

  年轻时的曹操,几乎把他气死…

  他是司隶校尉,掌管洛阳巡防,是后世诸如“帽子叔叔”那样的存在,按理说,他是奉命抓党人的,可谁曾想…他儿子却是第一个暗中帮助党人逃难的。

  曹嵩几乎被气的七窍生烟,巴掌…没少打,可曹操却越打,越是坚定的与党人站在一道。

  后来…

  又莫名其妙的加入了什么“奔走之友”,甚至还参与过与袁绍、袁术、张邈、许攸、胡毋班等太学同学…还有緱氏山学艺的刘备、公孙瓒等人的“洛剑行”行动,将重要的党人秘密掩护,护送出京都——

  再后来,他是越干越起劲…

  起劲到太学毕业,时任大司农的曹嵩请好友司隶校尉的司马防举荐,为曹操谋到了洛阳北部尉的官衔,管理洛阳北部的治安…可,可一上任,就发生了五色大棒棒打权贵!

  将当红大宦官蹇硕的叔叔被他给活活打死了——

  后还参与奔走之友的行动,夜探张让的府邸,盗出了机密的信笺,只是动静闹得有点儿大,曹操一人断后,暴露了身份——

  好在…曹操是巨宦之家,曹嵩又是大司农、大鸿胪,由家门替他擦屁股后,张让并没有怎样…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后值弱冠之间,曹操大婚,在迎娶丁家长女丁蕙的过程中,意外被丁蕙的妹妹丁香吸引…这下可不得了,他可太喜欢了,但…偏生,丁香已经许配给了好兄弟、过命交情的夏侯渊。

  曹操就是再胡来,也不能抢好兄弟的女人。

  爱而不得,于是,曹操的心态发生变化…

  那是一颗深埋在心里,对“别人媳妇”的觊觎之心…诸如这般的“曹贼心理”。

  也就是这一刻,后世鼎鼎大名的“曹贼”一词,在从这里起…正式诞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然后就是洞房之夜,曹操走对了房间,却入错了洞房,竟是将丁蕙的陪嫁丫鬟刘氏给睡了…这一睡不要紧,愣是睡出了个曹昂、曹铄,还有清河公主。

  或许,这也是冥冥中注定,在宛城之战后,丁夫人会与曹操彻底决裂的原因——

  到这里…

  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似乎都回忆一遍了,似乎都讲完了。

  噢…

  还差一点。

  是他在太学中学到的道理,是他在那讨董结束后,彻底黑化…彻底对这个世道失望前,他树立起的人生观的意义。

  那是太学入门之处,那伫立在华山将近二百年的一块儿巨大原石,那是上面由东方朔写成的浑厚潇洒、韵味端庄的八个字。

  ——帝之辅弼,国之栋梁!

  那是黑紫二色束腰大袖长袍,头戴博士帽,美髯及胸口的的桥玄,曹操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在太学中见到这位太学总长时,他的问话。

  “嗨,阿瞒,你父亲为了你小子能到这里?花了多少钱哪?”

  曹操本想说实话,可看到了袁绍、袁术走来,立刻变得纨绔起来,嘴一撇,竖起大拇指,指尖后指,“咱上太学还用花钱吗?咱父亲是谁啊?咱是谁啊?”

  当然,这话自是少不得袁绍的讽刺。

  “你这曹瞒可别吹了,就你那德性,招你进来,简直是拖咱全班的后腿——”

  曹操也忘不了桥玄上的第一节课。

  桥玄便提出一个问题,人为何要活着?

  正直曹操思考…

  桥玄已经说出了他这把年纪的领悟。

  『三十而立,人生前三十年就要广泛体验各种滋味儿,不要害怕失败,因为有意义的人生从来就是充满考验的——』

  『有出生,就有死亡,不要求什么后世流芳,因为那些跟活着的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们能来到太学,就已经是生命的奇迹,站在学界之巅,占据越多资源,就应该为更多人谋求福祉,就将你拥有的这短短几十年,活出人样——』

  这是曹操第一次激动,激动到连连眨眼,就好像桥玄的话给他那颗躁动的灵魂流出了咸涩的热泪。

  他在太学中,了解到…有治世之才,怀济世之功,这是帝之辅弼,国之栋梁的基础。

  他在太学中,知晓…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

  他在太学中,向大汉战神段颎学兵法,第一课,段颎就让他们把蒲团、几案、席子都抛去…

  让每个人拿一张马扎来!

  他告诉曹操,从现在起让他称呼自己为将军,也让曹操去做抉择,是要做谋士,还是武将!

  段颎在课堂上开列的书目《鬼谷子》、《司马法》、《尉缭子》、《吴子兵法》、《孙子兵法》…

  以及《墨子》备战篇,《六韬》、《三略》,这些…曹操都读过无数遍。

  也是奇怪…

  天生好动的他,唯独在读兵法时才能安静下来,就仿佛是置身一个全新的世界。可以说…段颎是为曹操军事理论打下了基础。

  而将这理论演变为实践的是大汉另一个战神战争内行,官场外行的皇甫嵩,当然,这是后话。

  可以说…在太学中,大到攻城战、谋略战、野外生存;

  小到木工、砌房子、锻造…

  甚至再小到箍桶、凿石头、砸铜盆、支锅凿、磨镜子、打铁…甚至还有医术、药理、乐理、乐器…

  太学中,曹操学到的东西太多、太多、太多了——

  甚至他在太学中见到了大汉经神——郑玄。

  他认识的亦师亦友的前辈、教员,也是他后来任议郎时的上级——蔡邕!

  何顒给他的太学毕业卸下评语…

  太多…太多…

  除了那些为世人所知的,这些鲜有人提及的太多、太多了——

  终于…

  这一个个画面愈发的具象。

  白绫在曹操的脖颈上,那窒息感,仿佛将他带到了严冬。

  这是一段多么辉煌的人生旅程,窒息下的曹操,双目充血的曹操,尤是看着窗口射进寒月的冷辉,火盆里跳动着噼啪作响的火苗,这样的长夜,有大量的时间,让他在记忆里搜索。

  扶祖父棺柩回乡路上的飞雪——

  开满谯郡的紫色泡桐花——

  奔跑在阳光下的洛阳大街小巷,招猫斗狗的无知岁月——

  大学入学哪天的祭祀仪式——

  学习驾驶马车,连人带车全部落水——

  攀爬城墙,重重地摔下去——

  “百工”课上的种种失误——

  毕业表演时,车轮突然非去——

  洛阳北部尉,坐在那三条腿的椅子上,让他仰面摔倒;

  顿丘黄河决口,百姓对天绝望的嚎哭;

  他曹操和数百名乡人堵在决口浪涛里;

  战场上挖坑埋葬无数无辜受到杀戮的百姓;

  太学独木桥边雕刻在石头上的八个大字;

  桥玄在独木桥上跟他说的话;

  郑玄来太学时,全体师生下跪;

  蔡邕抚琴——

  段颎站在城头指挥演戏;

  许劭的月旦评——

  何顒给他的毕业状游写下评语——

  济南国一座座被推倒的活人祠庙,百姓拍手称快——

  济北老百姓沿黄河南岸将他的船送出数十里——

  讨伐黄巾,从冀州回军路上的大雪纷飞——

  顿丘城内和百姓一起在月光下的换乐——

  数次给皇甫嵩下跪——

  父亲讲述他不得已贪腐经历时的哭泣——

  皇帝犒军时,一把握住他满是冻疮和血口的手,领他顿觉温暖…

  自此…

  曹操走完了他那“忠于汉室”的青年岁月。

  这…便是他的初心。

  便是他会渴望在墓碑上刻上“汉征西将军曹操之墓”的初衷与使命。

  但终归,天下不是他一手创立,也不能按照他想要的方法发展,他用少年、青年、壮年的前半成,都尝试着做一个“忠汉之人”,做一个治世之能臣。

  可…他陷入的却是屡次罢黜、无官可做,无世可救的怪圈,陷入了一次比一次更大的绝望。

  他所能做的…唯是继承,无论好的、坏的,还是不公平的,不合理的…他似乎只能继承?

  不…

  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打破”!

  打破这混乱的旧纲常,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建立一套全新的社会体系。

  可糟糕的是,他需要面临的是一个国不是国,家不是家的混乱时代。

  幸运的是,他以大魏的建立去拯救大汉帝国,消除不好的,打击坏的,建立公平、理想的大同社会…

  放眼这天下,放眼前后五百年?又有谁有这样的机会?

  从这里看,从这里想…

  他这一辈子值得了!

  值得了!

  唯独遗憾的,只是他用一种黑暗的方式去践行他的初衷。

  ——“吾…”

  那白绫上嘶哑的声音响起。

  后面的字眼更加嘶哑…

  ——“愿尽吾之毕生…成…成…”

  这是窒息下最后的呢喃。

  是属于魏王临别的寄语。

  ——“成帝之辅弼,国…国之栋梁!”

  不忘初心…

  曹操的这一死,践行的是他的初心,是他前半生的使命,也是他这一世的终点。

  ——吾愿尽吾之毕生,成帝之辅弼,国之栋梁!

  若他这一辈子…

  只有前半生,那该多好?

  若他这一辈子,只用前半生去践行,那…那或许后世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键盘史学家去喋喋不休、争论不止…

  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对他的功过是非去歌颂,去锐评,去悼念,去惋惜,去痛斥——

  …

  …

  昏黄的孤灯下——

《孙子兵法》摆在左边,《春秋左传》捧在手心…

  关羽忽然一个哆嗦。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不,是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月的宁静,透过窗子洒下一片白芒——

  “父亲…”

  只见的关平匆匆的闯入此间。

  关羽见他十分惊惶的表情,不由得问道:“何事?”

  “是曹操…”关平吟出一声,然后迅速向前,附耳…在关羽的耳边言道什么。

  只见得关羽那原本眯起的丹凤眼,霍然瞪大,几乎是爆出一般。

  他那更古不变的面瘫脸,这一刻…也开始僵硬的抖动,抖的越发的厉害——

  他的心更是在这一刹那跳动不已。

  砰——

  砰——

  砰——

  终于,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关羽那罕见沙哑的声音传出,一字一顿。

  “曹操?曹操他真的死了?”

  “死了?”

  浑身一个抖动,双腿一个踉跄,关羽整个人向一侧跌倒。

  关平连忙一把扶住…

  可关羽,还是有些恍惚。

  “曹操?他真的…真的死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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