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
这边,刘备封王,建立内阁,颁布新政,在那高台上下大宴宾客。
满堂华彩——
另一边,原本的魏王宫阙,虽显得有些冷清,除了外围严密看守的兵卒外,可谓是门可罗雀,但这却依旧不妨碍,曹操与一干宗亲、旧将在其内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不…
说是把酒言欢就有些过了。
事实上,这是闷酒…
是无奈之下的酒!
“大哥寿诞,徐晃徐将军却没有来,李典李将军也没有来,贾文和甚至没有发来一封贺礼,还有…还有…哎,可以说…除了文远将军外,其它来咱们这魏王宫的也就只剩下咱们这些宗亲了。”
随着夏侯渊那有些懊恼、颓然、悲忿的话语吟出。
曹操只是微微的展眉,“今日孤这寿宴日子不好,正逢玄德封汉中王之日,徐将军、李将军…他们都是降将,理应避嫌,故而没有来予孤道贺,这也是情理之中,孤不怪他们,至于文和,他若是来,那才见怪了!”
“可大哥昔日待他们不薄啊…”
夏侯渊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低沉,似乎,哪怕已经被生擒许久,且经历了在蜀中的父女团圆,父子团圆,兄弟团圆…可他那份骨子里的不服气依旧跃然脸上。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相信他的大哥,那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曹操,他会败…
还会败的如此一败涂地。
“今日是孤的寿诞,不说这些…”曹操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将近几个月的安神醒脑,休养生息,这使得他头风发作的次数也变得少了,整个身体也不像一个六十多岁老者那般的龙钟与老态。
他不再回应夏侯渊,而是起身,举起酒樽。
“你们都是孤谯沛的兄弟啊,这些年,南征北战,都是你们一直伴在孤的左右,今日逢孤诞辰,孤这一樽敬你们,来,诸位兄弟与孤一道满饮——”
说着话,曹操将樽中的酒灌入口中。
席位上的夏侯渊、曹洪、夏侯霸、夏侯衡、夏侯威、夏侯荣等人…在沉默了片刻后,多也举起酒樽将酒一饮而尽。
唯独夏侯惇没有饮,自打被擒到洛阳,他的面色就没有一日…不是这般惨淡,如丧考妣!
酒樽抵在他的唇角上,他只是“唉”的一声,伴随着深重的叹气,将酒樽放了回去。
他…再不会有心情喝酒了!
他的心已经被伤到极致了,莫大的愧疚感与羞愧感蔓延在心头的每一寸,他深刻自责,他觉得不配喝大兄敬的酒——
曹洪却像是喝的有些高了,他晃晃悠悠的走到曹操身边,与大哥曹操勾肩搭背的说,“大哥呀…俺们都是粗人,能跟着你…见识见识,开开眼界,这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无碍…他婆娘腿儿的无碍…不就是败了嘛…都说什么成王败寇,我觉得这话不对,若说成王败寇,他刘备也败过?谁没败过?这世间所有人都是寇咯?嘿嘿嘿嘿…岂能以成败论英雄呢?”
似乎…是这一句岂能以成败论英雄,有些微微触动到曹操。
曹操幽幽的呼出口气。
其实…至今,他由衷的,发自肺腑的,还是有一个疑惑。
那便是…
他曹操这辈子干了许多件大事儿。
他迎天子,建大魏,诛胡虏,安边陲,这些都是盖世的大功;
可同时,他杀名士,屠城池,泗水位置不流…这些,却又是不可饶恕的大过!
那么…
功、过都摆在眼前,他曹操想问一句。
他,当得起英雄么?
如果人的一生注定都会像流星般划过,只是在时间留下那惊鸿一瞥,那他留给这世间的、留给世人的惊鸿一瞥又是什么?
虽有几杯浊酒下肚,可此刻的曹操尤是清醒,清醒的看着参加这宴会所有的族人,这些都是他的骨肉亲朋、挚爱兄弟啊。
同样,哪怕是杯酒入肚,他又清醒的看着这局势…
他的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存在,对这些兄弟、族人意味着什么?
想必…这些时日,他们的日子过的也颇为艰难吧!
“喝酒,都喝酒,今日孤看哪个清醒着走出这宫阙的大门,今日孤要你们陪孤…咱们不醉不归!”
听到这儿,终于…
还是夏侯渊最是愤愤不平,他箭步向前,拦住了曹操就要满饮的酒水。
“大哥,凡今在场之人,皆是族人,莫如兄弟,大哥一直不许我们过多去议论失败的事儿。也罢,过去的事儿不提。如今咱们一道在这洛阳城,这也没什么!可是…自打我抵达这洛阳起,他刘备、关麟口口声声说是给我们自由,允许我们四处行逛?可事实呢?我们凡过之处,哪里没有人跟踪?监视?凡见之人,哪里都有画师绘图,有文吏记录…甚至我提出三次要见大哥,均不被允准,如果这也算是自由,那这等自由,我夏侯渊不要也罢,我索性做个大魏的断头将军好了——”
无疑…
夏侯渊开了一个抱怨的口子。
恰逢夏侯涓不在,没有人去拦着他。
但也正是这番话,说到了此间每一个曹氏宗亲的心坎儿里。
“是这个理儿…”曹洪醉醺醺的说,“跟踪、监视我们也就罢了,偏生…还让我们卸去了所有部曲,就连我的那些商铺也被强行收回,除了每月给那一丁点的俸利钱外,我们是什么也不能做?这算什么?把我们当牛羊一样的圈养起来么?”
“可便是那钱,也一次短过一次?够干什么?说句不中听的,今日这酒宴算个鸟蛋,当年大哥你在这里做王时,咱们宗室之中,便是我府上的下人所食、所用…也比如今这酒宴要好上几倍!唉…唉呀,这刘备、这关麟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曹洪的话脱口。
夏侯霸是下一个意气用事的,他霍然起身,“依我说,他当年汉帝不也有个什么衣带诏,暗中密谋…咱们也可以衣带诏啊,大伯还在,宗室也尚在,咱们大魏的根基就在,大伯不妨效仿那年的汉帝,亦或者是效仿那卧薪藏胆的越王勾践,觅得时机,逃出这洛阳城,东山再起,重兴大魏,再度争霸天下,也未尝不可?”
夏侯霸年轻,说话不管不顾…
可这番话,在这样的地方言出,是极其危险的。
果然…
夏侯渊的大儿子夏侯衡更冷静,他一把捂住了弟弟的嘴。
“二弟,在这里,说这话是要掉脑袋的!”
夏侯霸瞬间挣脱,“大魏缺的是血性男儿,孬种才怕掉脑袋——”
“你…”夏侯衡顿时无言,却还是左右环望。
得亏今日这酒宴萧索,没有什么外人在这儿,否则…单单夏侯霸这一句话,怕是又要被无数汉臣文吏口诛笔伐!
乃至于会牵连甚广…
“你们可别说了…”夏侯衡苦涩的说,“你们哪里知道,涓儿为了咱们的安危操了多大的心…向他那夫君黑张飞求告了多少次…仲权(夏侯霸),你再胡言乱语,但凡传出去,怕是咱们这里面的所有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哼…暗无天日的洛阳,何必见什么劳什子的太阳?”
夏侯霸依旧嘴硬。
可似乎,除了夏侯衡外,整个此间…再没有一人拦阻。
大家心里边都憋着气呢。
也是在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曹操,像是无比期盼他的态度、他的回应。
哪怕面前的曹操已经年过六旬,已经过了最奋进、最雄壮的时日,可所有人就是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他…
只要他还想,他就一定能做到——
只要他一声令下,大魏就一定能逆风翻盘,转危为安,甚至再度繁荣、兴盛起来。
这些年一贯如此,这些年他从未泄气过分毫,这些年,他始终就是一种信仰,支撑着所有谯沛武人无畏冲锋,勇猛向前——
甚至,只要他一句话,一定会有无数人为了支持他,哪怕不惜生死,抛头颅,洒热血——
可…可现在的他…
那眼神中那道最霸道的精芒不见了,不,只能说是黯默了,像是被什么给遮住了一样。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
曹操的声音吟出,低沉、厚重,“孤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没有机会了,四年了,你们还没有察觉出什么么?这是天命在汉,所以上天才派下来那么一个神乎其技的年轻人,所以汉才有了飞球,有了连弩,有了偏厢车,有了火药,有了火器,有了沔水山庄,有了…有了能制服我们的一切…而这只是我们看到的一切,这可不是他的全部啊!”
说到这儿,曹操的语气遗憾却无比坚定,“打不了,呵呵,孤看的真切,魏与汉的仗,根本就打不了,孤不惧怕那刘玄德,不惧怕那关云长,也无惧那诸葛孔明、法孝直,可那关麟、那沔水山庄,那些层出不穷的军械,那刀枪不入的兵器,还有…还有那关麟对所有人的了如指掌,这才是大魏无法复国,这才是这一切都注定是不切合实际幻想的根本原因哪!”
说到这儿…
曹操大手一挥,“不过是四年,子孝(曹仁)死了、子和(曹纯)死了、文烈(曹休)死了、子丹(曹真)死了,满府君(满宠)死了,赵长史(赵俨)死了、程中郎将死了(程昱),文聘死了、于禁死了、乐进死了,还有庞德庞公明,孤尤记得他出征前,将一口石棺抬着,可最后…他死的时候,孤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
“还有…儁乂(张郃),孤听闻他是独臂出击,被石块砸成肉泥,死状极其惨烈…孤每每再想,如果当初十八路诸侯讨董,他们随着孤一道去追击董卓,我们将董卓击溃救回天子?孤会不会就不会对这世道失望,孤会不会就不会成为魏王,孤会不会就是治世之能臣,是大汉的征西将军?孤的这些部将、挚友…是不是就不会离我而去了…”
说到这儿…
曹操沉默了、沉吟了,似是那一个个逝去的名字,都让他心痛,都让他懊悔。
“今日是孤的寿宴,你们说的话,孤什么也没听到,孤说的话,你们不妨去想想,都是这个时局啊…是它将孤逼到了那距离至尊只差一步的位子,可同样是时局,是天命…将孤从那高处给硬生生的拽了下来,孤老了,孤已经不再做梦,不再幻想…或许现在伴在孤身侧,是每日做梦时…都会梦到的子脩(曹昂),梦到的仓舒(曹冲)…孤也会想,现在的子健、子文?他们在哪里,他们过的怎么样?还有…所有谯沛的下一代?他们又如何?”
“呵呵,孤往昔不信天,更不信命,不信天数,可现在看来,或许这就是天命,许多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想要再赢回他,代价…或许是我们族人的鲜血,是我们族人子嗣的生命…而这些,正是我们所不能承受的啊!”
说到这儿,曹操无比羡慕的望向夏侯渊,“妙才,孤羡慕你呀,你这些儿子都在,你的女儿也在,外孙女都长那么高了,成了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孤羡慕你呀!或许等你再年长几年,等你们都再年长几年,你们就会知悉…这世间最宝贵的,根本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而是你想见的人,他们都在这世上…都在安恬、幽静的生活——”
说到这儿…曹操沉默了。
像是因为这一连串话的话,颇为耗费他的心神。
又像是那一连串的名字,让他神伤,情绪低落…
夏侯渊、曹洪他们自是看出了大兄心情的改变。
于是再不敢乱说话。
曹操却像是倦了、乏了。
“今日,就这样吧…”
“好,那…大兄保重,我们先告退!”夏侯渊拱手一拜,众皆拱手一拜,然后…这些来庆贺寿宴之族人…就要退出。
“等等——”
曹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像是觉得他还有事,对这些族人还有留恋,他轻呼一声。
“大兄…”
“大哥…”
夏侯渊与曹洪同时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没什么…”
曹操深深凝视了他们一眼,就像是颇为留恋与哀婉,但他努力的表现出克制,他笑着说,“只顾着我们喝酒了,我们倒是忘了,一起敬那些…这些年随我们一道,却无法在这里为孤庆寿的人…我们当敬地下的他们一樽酒啊…”
众人立刻明白了曹操的用意。
他们再度回席,曹操那带着略微颤抖、磕绊的声音吟出,“就用孤这一杯酒,去祭典韦、祭奉孝、祭荀令君、祭庞德、祭曹仁、曹纯、曹休、曹真,祭程昱、满宠,祭孤的儿子曹昂、曹冲,祭孤的侄儿曹安民,也祭…祭那些因为孤年轻时重典之下死去的名士,祭那些在徐州彭城、在雍丘、在宛城、在官渡、在邺城…死于孤屠刀下的万万千千,千千万万的黎庶——”
这一句罢…
曹操用力的将酒杯掷下,感叹流涕,一边流泪他一边大笑。
这等极致反差的画面,恰如曹操这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他任人唯贤,他乱世用重典;
他敢启用鸡鸣狗盗之徒,却也敢屠刀挥砍名士,惹得天下骂名;
他能手起刀落,在彭城,在雍丘,在邺城,在官渡屠杀黎庶,他也能看着‘生民百无一’的情景,发出那让人看不明白、听不懂的“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声吟与尴尬!
他能明知刘备是这样一个宿敌,却在青梅煮酒后放过他,也能与关麟摒弃前嫌,在外族侵入的关键档口,配合无间,用他的霸道与残忍,再度葬送四十万胡虏,让大汉再度能染指西域,恢复西域之都护,之雄风!
诸如这样的反差,在他的一生中…太多、太多了——
此刻,曹操的目中含泪,最后、缓缓扫过肃立的族人、兄弟。
逝者已逝,可这些活着的人,他更应该倍感珍惜。
他最后朝他们示意,让夏侯惇、让夏侯渊,让曹洪,让这些侄儿退场,同时,他拍手赋诗,一边打出节奏,一边唱着。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他一遍一遍的打着节奏与韵律,一遍一遍的唱。
直到…直到所有的族人离开了这里。
一时间,这诺大的魏王宫殿,只剩下了他曹操一个人。
不,还有留在最后的夏侯惇与张辽…
夏侯惇眼瞎,心里却透着明亮,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由得眼眶处涌出血迹…
“大哥…大哥…”
还是曹操亲自扶起了他,“元让,孤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一生清俭廉洁,孤赏赐给你数百万钱,金银、珠宝、布绢更是无数,可这些…你全部都分给将士,位极人臣而不置产业,你有协助孤定天下之功,却又甘心屈居前将军而不受汉之封赐,别人看不懂你,孤最是明晰,你这是把你此身此心都献给大魏了!”
“可…这又恰恰是你的弱点,是你能被利用的地方…时至今日,只能说是那关麟高明,李藐这步棋用的妙及,却不能说是你昏聩…或许,你但凡对大魏不忠诚一点,对孤不忠诚一点,都不会成为那关麟的选择…”
“大哥…”夏侯惇哭的更汹涌了。
曹操却是拍拍他的后背,“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回去吧,元让…你回去吧…”
听得大哥这么说,夏侯惇那粗糙的握住曹操不放的手终于松开。
“大哥保重,大哥保重,大哥…大哥保…保重!”
夏侯惇的嘴巴张开,一脸三个保重,他带着泪,带着血,这才绝然的离去。
最后留下的是张辽了。
也正因为只他一人,曹操的话已是推心置腹。
“文远,葬送那四十万胡虏,这一战你打的漂亮啊!”
“是大王谋算的好!”
“哈哈…”曹操笑了,“算上孤的所有族人,孤的爱将,其实…孤最不能割舍的便是你啊!”
“你与云长、元直一样,都是义士…哈哈哈,你也知道,孤最喜欢义士了!所以,孤不想,也不能看着你因为曾是魏将的缘故就被埋没,就黯淡了下来…”
“白狼山、逍遥津,便是时至今日,孤依旧忘不了你打出的这赫赫声名的战役,许些时候,孤都在感念…得亏是孤在白门楼擒的那吕布,得亏关云长那日做保,否则…孤当真错过了孤手下的第一勇烈,错过了能比肩关云长的义士…”
听到这儿…
张辽的心头也有某种感应。
“大…大王…”
他不由得咬唇,铮铮铁骨的汉子,此刻…也不由得啜泣了起来。
“哈哈哈哈…”曹操却在笑,不光自己笑,还双手按住张辽的肩膀,“文远,笑一个,你给孤笑一个!孤命令你笑一个!”
听得曹操这么说,张辽勉力的笑了一下,哪怕这笑比哭还要难看。
“好了,文远…回去吧…”
曹操最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张辽拱手,依依不舍的告别。
临行前…
“文远…”曹操意味深长的喊出一声,他郑重的嘱咐张辽,“别忘了,孤那征西的梦想,还指望着你替孤去实现…千万…千万别忘了。”
曹操这话,像是颇为克制。
又像是意味深长…
更像是他还有千言万语,但这种时候,所有的话都不能道破…
“大王,保重!”
张辽庄重的拱手一拜,然后抹了把眼,离开了此间宫阙。
该见的人,都见了——
该留恋的也都留恋过了——
也就是这一刻的曹操,他收敛起了所有泪水,他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房间幽暗…有一处帷幕!
他一步步的靠近了那帷幕,仔细去看,那帷幕后好像有一个黑影。
而此刻…曹操正一步一步的接近那黑影。
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离别,仿佛就向那黑影走过的几步,曹操整个人都苍老了起来。
“出来吧——”
随着曹操的声音传出,那一直藏在帷幕之后的黑影终于迈步走出,行至光下。
是法正…法孝直——
这个刘备的影子,站在他光明对立处黑暗一面的使者,已是款款走出。
别人还在因为册封刘备为汉中王而设宴,欣赏歌舞…
法正却已是第一时间走到了这里。
他凝视着曹操,曹操也在凝视着他…
一双深邃的瞳孔仿佛隔空会晤,仿佛交流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还是法正率先张口。
“你已经做决定了?不是么?”
“其实你有机会不死的,就是那次你与云旗商谈,征服大汉以外的地方,如果那时,你把我出现这件事儿告诉他,或许他会征得吾主的同意,将你送到云南,从那里开始新的征程,至少…可以摆脱我,摆脱这注定死亡的降临与禁锢!”
“但是…你没有——”
法正说这一番话时,他都有些疑惑。
因为他面前的,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曹操啊…
他为何会放弃这唯一得生的机会。
反观曹操,他并没有向法正解释,而是自顾自的指了指桌案,“上面有两封信,一封替我交给我的族人,另一封…”
“是交给吾主?魏王还有话要对他说么?”见曹操迟钝,法正猜测道…
“不是玄德!”曹操回道:“这信是给云长的!我与玄德要说的话,两次青梅煮酒都已经说罢,我曾经放过玄德,玄德也助我坑杀胡虏,完成了那最后的征西宏愿,我俩两清了,再多说已是显得矫情…孤,可不是一个矫情的人。”
“我知道了…”法正看了一眼那桌案上的两封信,他沉吟了一下,虽还是不懂…在生与死的抉择下,曹操为什么会选择死!
但这个选择,法正能想到的理由…无疑让他敬佩。
“是因为你的族人?你若不死,他们永远都会被监视,都会有文吏去死死咬住他们不放,都会有武人担心他们会造反,所以你选择…用的你死,成全你全族的解脱?是这样么?”
法正抛出了他的猜想。
但立刻又摇头。
“可我又不懂,这还是你么?你当初杀吕伯奢时、杀边让时、杀孔融时,屠徐州、雍丘、邺城、官渡时?你又何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此生在吾主的影子里杀掉的人很多,也有比你更凶戾的,可你…是我遇到过最复杂的一个,你好像极致的凶残,又好像有柔软的一面。”
听得法正这般讲…
“哈哈哈哈…”曹操大笑,“宁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呵呵,这是孤;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这也是孤;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还是孤…当此乱世之中,只有胜者与败者,胜者可以去谈仁义,弱者只能被抛弃,自古以来就是大奸似忠,大伪似真,忠义和奸恶,凶残和柔软,这些都不是从表面上看出来的,莫说你法正看不懂我曹操,即便是他关麟,也一样看不懂我曹操…”
说到这儿,曹操似乎察觉到,他话多了,也密了,他本不该对法正说这么多。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法正,又让他想起了郭嘉,想起了那段他与他的影子一道的故事。
“法正啊,都这时候了,孤就对你说句真心话。”
“其实从那一日飞球降落五丈原,从孤见到云长的一刻起,孤就知道,孤已经输了,孤输的一败涂地,也是那时,孤就已经做出了今天的决定…”
“哈哈,孤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见到玄德站在那高台之上,孤这样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孤输给他…但在孤离去之前,却有那么一些事儿需要做,一些后事需要安排…”
听到这儿,法正默然。
过了片刻,他才问:“是漠北胡虏,还有…你族人的安危——”
“这是一件事!”曹操眯着眼:“孤一生…罢了,罢了,本不该与你说这些…”
曹操那方才高亢的声调,突然就戛然而止。
他淡漠的从柜子里抽出一条白绫,然后站在桌子上,将白绫悬寄于房梁之处。
“不过是死,孤何惧死?死不过就是凉爽的夏夜——”
“但王有王的死法,王也有王死后的意义——”
听得曹操这么说…
法正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他本想告诉曹操,马超、灵雎、张方已经在赶来刺杀他的路上,让他考虑清楚,是用怎样的死法!
可似乎现在,没这个必要了。
王…的确该有王的死法!
终于…
当那白绫悬起,当法正走出这屋门,小心翼翼的关好了门窗。
昏暗的烛光下,曹操那发黄的脸,却比往昔…任何一刻都要淡漠。
他已经不用再追溯什么了?
脑海中、记忆里…该闪过的画面,都已经呈现过了…
他这一辈子喜闹,不喜静…就让他临终最后一次…静静的、静静的,独自一个人走向这段陌路吧。
“二十年来,孤平黄巾、定河北、征乌桓、收荆州,天下九州得其六,遂有中原之一统!”
“四海之英雄,没有一个能胜过孤!”
“可孤亦有大罪,天下未定,战乱未平,苍生离乱,田园荒芜,白骨于野,千里鸡鸣,这一路走来,孤是创造者,却也是毁灭者…”
“也罢,也罢…都这时候了,就不想那么多,是非公论…当有后人去定夺!孤活着尚不畏人言,何况死乎?”
曹操闭上眼睛…
他踢开了脚踩的胡凳。
白绫…自缢,这本是极其惨烈的死法,可曹操平静如常,他并不畏惧…
是啊?
他畏惧什么呢?
死是凉爽的夏夜。
死后,他就能见到他无限愧疚的典韦,见到郭嘉,见到荀彧;
也能见到因他而死的庞德,见到于禁,见到乐进,见到曹仁,见到曹纯;
也…也见到他的父亲曹嵩,见到他的兄弟曹德!
见到他最欣赏、器重的儿子曹昂,见到他的侄儿曹安民…
还有,还有他的祖父…曹腾。
从小教导他,要做帝之辅弼,国之栋梁,对他影响极其深远的祖父曹腾!
这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是凉爽的夏夜——
这是难忘的黄泉旅程——
这是旧友的重逢——
这是亲人的团聚——
这也是…也是他曹操一生罪孽的洗涤与解脱——
…
…
番外篇:《少年曹操》
人,将死之时。
一生中,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会如同画面一般在眼前浮现。
便如同走马花一般,去让临终时的自己,最后去审视自己的这一生。
而这些曹操眼中的画面…
我们以为…都是我们知道的,是被后人无数次议论、争议、乃至于津津乐道的话题。
可惟独曹操自己才知道…
现如今,在他眼中的画面,世人哪里知晓,那是另外一个曹操,唯他自己铭记——
画面的伊始,是永寿元年,也就是公元155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件大事儿:
司隶、冀州饥荒,百姓异子相食;
凉州三明之一的张奂击破南匈奴;
己届一百二十二岁的天师道创始人张道陵自知大限将至,召集祭酒嘱咐身后之事。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最大的事儿,那便是曹操在这一年诞生——
而自他诞生的一刻起,他的祖父曹腾就反复叮嘱养子曹嵩。
——『父母是我们的前世,祖辈是前世的前世,所以必须敬畏!』
——『孩子是我们的来生,孙子是来生的来生,所以要格外疼惜!』
也正是这番话,开启了独属于曹家的隔辈儿亲。
下一个画面是曹操六岁的那年…
凌寒初开的腊梅花香气脉脉,晚霞在西天接着落日的光线俯瞰帝都。
穿的笨拙的曹操早就等在街口歪脖子老槐树下,见到祖父曹腾归来,非要像往常一样骑在他的肩头。
进门时…曹腾只关心肩上的曹操是否被门框撞到,却忘了脚下的门槛。
祖孙俩一起向前扑去,可…哪怕是即将倒地的刹那,曹腾双肘顶地,手臂往后撑起,右臂“咔嚓”一声,护住了孙儿曹操,却折了他自己。
这一跤…注定大汉会逝去一个最忠义的内官,也注定会逝去那个令士大夫都无限敬仰的大长秋。
士人与宦官的矛盾,这注定在这一刻,不可调节——
当然,曹操不知道这些,他只以为祖父是睡着了,睡着了——
勉强熬过大年,曹腾临去世的前一天晚上,他给曹嵩留下两条遗言。
第一条——洛阳城的金乌巷老宅必须保留;
第二条——要将孙儿曹操教育成才,让他上太学读书!
灵幡飘扬,纸马垂立,曹家举丧——
眼见三年守丧结束,为了履行父亲的遗愿,让曹操能在太学就读,曹嵩思虑再三,还是挑灯夜战写出了《防务论》,托人呈给朝廷。
为了这篇文章,曹嵩几乎绞尽脑汁,不能说直话,不能说假话,不能说上面的人不爱听的话,不能说皇帝和太监们跟前不能提的话。
只能说好话,说皆大欢喜的话,并巧妙的把问题的实质点出来…
给草药里加蜜水,喝起来才会不苦!
果然…
这一篇《防务论》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曹嵩如愿再被启用,连同曹操,再度搬回了洛阳金乌巷老宅。
说起来,郡县有乡学,地方属国超过十万人口的有郡学,刘表的父亲在鲁国设立鲁国大学,曹操的家乡亦有沛国大学,县里也有乡学,最低等级也是最自由的是私学…
为了让曹操进入太学读书…
曹嵩不惜从地方再度回到朝廷,可谓是煞费苦心。
谁曾想,九岁的曹操刚一入学,第一天就与袁术发生冲突,然后在火神寺前以一敌三,与袁术、袁绍、袁基扭打在一起。
曹操死命咬着袁术,就如同老鳖一样咬住不放,任凭身上挨打…
他就逮着袁术一个咬。
后来,袁逢带着儿子袁术登曹府门讨要说法,曹嵩点头哈腰的赔不是,袁术只顾着一边揉着那被啃咬的身体,一边吸着蜜汁。
哪曾想…便是小时候的曹操也最见不到这等小人得志,直接从后厨拿出菜刀,指着袁术道:“我要杀了他——”
那时…
他自是没有得逞,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十年也不晚。
最终袁术…便是折在了曹操的手上,就连临终前最后一口蜜汁也没有喝道。
之后便是党锢之祸,时任太学生的曹操…不出所料的,在支持党人的活动中挺身而出,走到最前。
乃至于,几次被抓进了大牢。
可他最是有恃无恐,每次曹嵩去捞他时,他都与牢狱中的一干人打成一片,还拍着胸脯扬言,我爹爹是曹嵩,司隶校尉,我保管不用三日,他们就会放我走,到时候我要我父亲把你们一起…噫?爹?你怎么来了?
而每次,都是曹嵩横眉冷对的一句“跟我走”——
年轻时的曹操,几乎把他气死…
他是司隶校尉,掌管洛阳巡防,是后世诸如“帽子叔叔”那样的存在,按理说,他是奉命抓党人的,可谁曾想…他儿子却是第一个暗中帮助党人逃难的。
曹嵩几乎被气的七窍生烟,巴掌…没少打,可曹操却越打,越是坚定的与党人站在一道。
后来…
又莫名其妙的加入了什么“奔走之友”,甚至还参与过与袁绍、袁术、张邈、许攸、胡毋班等太学同学…还有緱氏山学艺的刘备、公孙瓒等人的“洛剑行”行动,将重要的党人秘密掩护,护送出京都——
再后来,他是越干越起劲…
起劲到太学毕业,时任大司农的曹嵩请好友司隶校尉的司马防举荐,为曹操谋到了洛阳北部尉的官衔,管理洛阳北部的治安…可,可一上任,就发生了五色大棒棒打权贵!
将当红大宦官蹇硕的叔叔被他给活活打死了——
后还参与奔走之友的行动,夜探张让的府邸,盗出了机密的信笺,只是动静闹得有点儿大,曹操一人断后,暴露了身份——
好在…曹操是巨宦之家,曹嵩又是大司农、大鸿胪,由家门替他擦屁股后,张让并没有怎样…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后值弱冠之间,曹操大婚,在迎娶丁家长女丁蕙的过程中,意外被丁蕙的妹妹丁香吸引…这下可不得了,他可太喜欢了,但…偏生,丁香已经许配给了好兄弟、过命交情的夏侯渊。
曹操就是再胡来,也不能抢好兄弟的女人。
爱而不得,于是,曹操的心态发生变化…
那是一颗深埋在心里,对“别人媳妇”的觊觎之心…诸如这般的“曹贼心理”。
也就是这一刻,后世鼎鼎大名的“曹贼”一词,在从这里起…正式诞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然后就是洞房之夜,曹操走对了房间,却入错了洞房,竟是将丁蕙的陪嫁丫鬟刘氏给睡了…这一睡不要紧,愣是睡出了个曹昂、曹铄,还有清河公主。
或许,这也是冥冥中注定,在宛城之战后,丁夫人会与曹操彻底决裂的原因——
到这里…
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似乎都回忆一遍了,似乎都讲完了。
噢…
还差一点。
是他在太学中学到的道理,是他在那讨董结束后,彻底黑化…彻底对这个世道失望前,他树立起的人生观的意义。
那是太学入门之处,那伫立在华山将近二百年的一块儿巨大原石,那是上面由东方朔写成的浑厚潇洒、韵味端庄的八个字。
——帝之辅弼,国之栋梁!
那是黑紫二色束腰大袖长袍,头戴博士帽,美髯及胸口的的桥玄,曹操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在太学中见到这位太学总长时,他的问话。
“嗨,阿瞒,你父亲为了你小子能到这里?花了多少钱哪?”
曹操本想说实话,可看到了袁绍、袁术走来,立刻变得纨绔起来,嘴一撇,竖起大拇指,指尖后指,“咱上太学还用花钱吗?咱父亲是谁啊?咱是谁啊?”
当然,这话自是少不得袁绍的讽刺。
“你这曹瞒可别吹了,就你那德性,招你进来,简直是拖咱全班的后腿——”
曹操也忘不了桥玄上的第一节课。
桥玄便提出一个问题,人为何要活着?
正直曹操思考…
桥玄已经说出了他这把年纪的领悟。
『三十而立,人生前三十年就要广泛体验各种滋味儿,不要害怕失败,因为有意义的人生从来就是充满考验的——』
『有出生,就有死亡,不要求什么后世流芳,因为那些跟活着的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们能来到太学,就已经是生命的奇迹,站在学界之巅,占据越多资源,就应该为更多人谋求福祉,就将你拥有的这短短几十年,活出人样——』
这是曹操第一次激动,激动到连连眨眼,就好像桥玄的话给他那颗躁动的灵魂流出了咸涩的热泪。
他在太学中,了解到…有治世之才,怀济世之功,这是帝之辅弼,国之栋梁的基础。
他在太学中,知晓…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
他在太学中,向大汉战神段颎学兵法,第一课,段颎就让他们把蒲团、几案、席子都抛去…
让每个人拿一张马扎来!
他告诉曹操,从现在起让他称呼自己为将军,也让曹操去做抉择,是要做谋士,还是武将!
段颎在课堂上开列的书目《鬼谷子》、《司马法》、《尉缭子》、《吴子兵法》、《孙子兵法》…
以及《墨子》备战篇,《六韬》、《三略》,这些…曹操都读过无数遍。
也是奇怪…
天生好动的他,唯独在读兵法时才能安静下来,就仿佛是置身一个全新的世界。可以说…段颎是为曹操军事理论打下了基础。
而将这理论演变为实践的是大汉另一个战神战争内行,官场外行的皇甫嵩,当然,这是后话。
可以说…在太学中,大到攻城战、谋略战、野外生存;
小到木工、砌房子、锻造…
甚至再小到箍桶、凿石头、砸铜盆、支锅凿、磨镜子、打铁…甚至还有医术、药理、乐理、乐器…
太学中,曹操学到的东西太多、太多、太多了——
甚至他在太学中见到了大汉经神——郑玄。
他认识的亦师亦友的前辈、教员,也是他后来任议郎时的上级——蔡邕!
何顒给他的太学毕业卸下评语…
太多…太多…
除了那些为世人所知的,这些鲜有人提及的太多、太多了——
终于…
这一个个画面愈发的具象。
白绫在曹操的脖颈上,那窒息感,仿佛将他带到了严冬。
这是一段多么辉煌的人生旅程,窒息下的曹操,双目充血的曹操,尤是看着窗口射进寒月的冷辉,火盆里跳动着噼啪作响的火苗,这样的长夜,有大量的时间,让他在记忆里搜索。
扶祖父棺柩回乡路上的飞雪——
开满谯郡的紫色泡桐花——
奔跑在阳光下的洛阳大街小巷,招猫斗狗的无知岁月——
大学入学哪天的祭祀仪式——
学习驾驶马车,连人带车全部落水——
攀爬城墙,重重地摔下去——
“百工”课上的种种失误——
毕业表演时,车轮突然非去——
洛阳北部尉,坐在那三条腿的椅子上,让他仰面摔倒;
顿丘黄河决口,百姓对天绝望的嚎哭;
他曹操和数百名乡人堵在决口浪涛里;
战场上挖坑埋葬无数无辜受到杀戮的百姓;
太学独木桥边雕刻在石头上的八个大字;
桥玄在独木桥上跟他说的话;
郑玄来太学时,全体师生下跪;
蔡邕抚琴——
段颎站在城头指挥演戏;
许劭的月旦评——
何顒给他的毕业状游写下评语——
济南国一座座被推倒的活人祠庙,百姓拍手称快——
济北老百姓沿黄河南岸将他的船送出数十里——
讨伐黄巾,从冀州回军路上的大雪纷飞——
顿丘城内和百姓一起在月光下的换乐——
数次给皇甫嵩下跪——
父亲讲述他不得已贪腐经历时的哭泣——
皇帝犒军时,一把握住他满是冻疮和血口的手,领他顿觉温暖…
自此…
曹操走完了他那“忠于汉室”的青年岁月。
这…便是他的初心。
便是他会渴望在墓碑上刻上“汉征西将军曹操之墓”的初衷与使命。
但终归,天下不是他一手创立,也不能按照他想要的方法发展,他用少年、青年、壮年的前半成,都尝试着做一个“忠汉之人”,做一个治世之能臣。
可…他陷入的却是屡次罢黜、无官可做,无世可救的怪圈,陷入了一次比一次更大的绝望。
他所能做的…唯是继承,无论好的、坏的,还是不公平的,不合理的…他似乎只能继承?
不…
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打破”!
打破这混乱的旧纲常,按照他想要的方式,建立一套全新的社会体系。
可糟糕的是,他需要面临的是一个国不是国,家不是家的混乱时代。
幸运的是,他以大魏的建立去拯救大汉帝国,消除不好的,打击坏的,建立公平、理想的大同社会…
放眼这天下,放眼前后五百年?又有谁有这样的机会?
从这里看,从这里想…
他这一辈子值得了!
值得了!
唯独遗憾的,只是他用一种黑暗的方式去践行他的初衷。
——“吾…”
那白绫上嘶哑的声音响起。
后面的字眼更加嘶哑…
——“愿尽吾之毕生…成…成…”
这是窒息下最后的呢喃。
是属于魏王临别的寄语。
——“成帝之辅弼,国…国之栋梁!”
不忘初心…
曹操的这一死,践行的是他的初心,是他前半生的使命,也是他这一世的终点。
——吾愿尽吾之毕生,成帝之辅弼,国之栋梁!
若他这一辈子…
只有前半生,那该多好?
若他这一辈子,只用前半生去践行,那…那或许后世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键盘史学家去喋喋不休、争论不止…
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对他的功过是非去歌颂,去锐评,去悼念,去惋惜,去痛斥——
…
…
昏黄的孤灯下——
《孙子兵法》摆在左边,《春秋左传》捧在手心…
关羽忽然一个哆嗦。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不,是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月的宁静,透过窗子洒下一片白芒——
“父亲…”
只见的关平匆匆的闯入此间。
关羽见他十分惊惶的表情,不由得问道:“何事?”
“是曹操…”关平吟出一声,然后迅速向前,附耳…在关羽的耳边言道什么。
只见得关羽那原本眯起的丹凤眼,霍然瞪大,几乎是爆出一般。
他那更古不变的面瘫脸,这一刻…也开始僵硬的抖动,抖的越发的厉害——
他的心更是在这一刹那跳动不已。
砰——
砰——
砰——
终于,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关羽那罕见沙哑的声音传出,一字一顿。
“曹操?曹操他真的死了?”
“死了?”
浑身一个抖动,双腿一个踉跄,关羽整个人向一侧跌倒。
关平连忙一把扶住…
可关羽,还是有些恍惚。
“曹操?他真的…真的死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