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小儿子带着新儿媳大摇大摆进了门, 谢林氏往后一瞧空空荡荡,身后没箱笼行李。
面色不禁操心的叹气。
以前老三走哪里都是单枪匹马,来去自如没个行李。
这成家了, 怎么还我行我素的将就敷衍过日子。
时府日子过的精细,小酒又生的娇贵,这两月路途行李都没有,可见过的敷衍粗糙。儿子不贴心没照顾好。
心里不免对时府有了愧疚,她儿子太不懂照顾人了。
时府怎么放心宝贝儿子跟着老三吃苦受累。
谢林氏暗暗不满的瞅了霍刃一眼, 可霍刃压根儿没看见,目光全在时有凤身上。
因为时有凤目光和一家之主的亲爹对上了。
面对时有凤的问安,谢石安没什么特别表示, 什么都没有问也没说, 只淡淡点头。
只负手站那儿,无声胜有声的气势压迫。
只是视线扫过时有凤腰间的玉坠, 原本耷拉下的眼皮再次瞧了时有凤一眼。
霍刃蹙眉, 眼见轻松的气氛被老头子搞僵, 一旁谢林氏忙打圆场,“小酒连月赶路,你们先去院子休息吧。”
霍刃巴不得, 带着忐忑不安的时有凤回小院子去了。
院子很小, 四四方方的院子中间有一方浅水池, 里面栽种着睡莲, 四周小花圃开的正艳, 屋子是前后两间带一偏屋。
屋子洒扫干净布置的精细,午后阳光静谧的落在桌面红漆上, 桌椅脚凳有尖锐地方都用棉布包缠起来了。
这些细节倒是让时有凤安心了些,但想起公爹不咸不淡的态度加一点审视的打量, 疑惑道,“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管他呢,我喜欢就行。”
“再说,他那德性就是这样,现在指不定背后怎么夸我呢。”
“怎么夸你了?”
“把小酒娶回来了啊,光宗耀祖了。”
霍刃嘴巴抹了蜜一般,逗得时有凤心里松快了。
此时正是午后,时有凤洗漱一身风尘后,有点困倦便睡了。
新环境里,新的家具新的气息,即使斜阳燥热,屋里的光线也显得清冷,像是审视陌生来人。目之所及都是陌生,闭眼,水汽蒸发气味混着土腥味儿扑鼻而来。一切都提示这里不久之前还在清扫,这里没人气。
时有凤有点认生,一躺下睡意又没了。
霍刃洗了个澡,回来见时有凤还没睡着,开心道,“媳妇儿就要我陪着才能睡着,等着,这就给你打两个呼噜。”
时有凤笑,霍刃一躺下,不待霍刃搂抱他,时有凤就朝霍刃展开的臂间翻滚去。
两人胸膛轻轻一撞,时有凤抱着他腰身闷笑不止。
霍刃又有点想了,口干舌燥的。连月赶路都没好好亲热,此时盯着时有凤弯弯的唇角,瞧着那水润浅粉的唇瓣,呼吸有些灼热。
时有凤也感觉到霍刃的变化,眼里的倦怠让他看着有些懵懂的呆滞。
一派天真不知道危险靠近似的信赖。
霍刃紧了紧他的腰身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睡吧。”
时有凤低头窝在霍刃怀里蜷缩着,熟悉的安心的气息袭来,暖烘烘的阳光气味,比安神香还管用。几个呼吸间,睡意笼罩下来,时有凤眼皮逐渐阖上。
霍刃瞧着,在他额头轻轻一吻,而后呼噜两下,怀里的呼吸果然逐渐清浅绵长。
就是一呼一吸的气息落在他胸口,皮表似羽毛拂过泛痒。
等时有凤深睡后,霍刃才起身穿衣服。
出了院子,去了松竹小院。
霍刃来到书房,谢石安正在和谢老大谢老二谈事。
谢石安坐在书案匾额下,两兄长站着跟训话似的。
霍刃一来,就大咧咧找个靠墙的罗圈椅坐下。
谢石安见他这般不守规矩,也见怪不怪。
直接问起了青崖城和卧龙岗的情况。
齐王花一个月攻打下时家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恒州。据说时家堡光是银窖就是几十个,粮草仓库更是堆满生虫了。
这消息是真是假都不得而知。齐王这吃一回兵强马壮,周围的起义军都畏惧齐王,不敢与之对敌。
谢石安和霍刃谈了会儿正事后,开口道,“时家堡几百年割据一方,如今灭亡,你也算造福一方百姓了。”
淡淡的褒奖落在谢大谢二身上,定是受宠若惊。秉承戒骄戒躁的信条,谢石安几乎没夸过儿子们,他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对霍刃更是没正面肯定过。
但霍刃一点都不稀罕他的夸奖,从袖口掏出一封书信,“这是我爹爹要我转交给父亲的。”
谢老二一双翘嘴憋不住的笑了出声。
“喊的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老三嫁人了。”
谢石安听的胡子抖动冷眼接过信件,目光瞅霍刃,越发混不吝了。
他打开信封快速看完,抬头看着霍刃,目光清亮又深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倔强刚毅。
“怎么?”霍刃每次被老头子这般看着,便不自觉绷着背脊。
谢石安想着新儿媳腰上挂的玉坠,沉默一瞬,而后开口问道:
“如今关于选拔人才是重品德还是才干,你心里想法可有改变?”
谢行逍好奇那封书信到底写了什么,怎么话头一下子转移到这上面了。
他还记得那年,老三和父亲就朝政改革用人观念,两人正锋相对谁也辩服不了谁。
一个家出了两个犟种。
政见向左,一见面一谈正事,两人像是吃了火-药似的呛人。
谢家执掌文武两头,为了平息上位者猜测,父子关系一直对外不和睦。
但谢行逍知道,这两人当朝吵起来,是真的想动手掐脖子的。
如今朝廷宦官当权,苛捐杂税各种名头横征暴敛,百姓民不聊生。宫廷的采办更是直接在京中商铺强买强卖。商铺老板一见小黄门的太监来收“日供”,纷纷闭门不出。
在谢石安一派清流官员的屡次谏言下,皇帝终于看清朝廷腐败局势,同意谢石安主持改革。
在改革启用人才上,谢石安和霍刃有了分歧。
谢石安用人保守,必须严格考察品行才慢慢启用。
可霍刃认为朝廷如病人沉疴臃肿,必须下一计猛药。
对付那些贪官污吏和奸诈揽权的宦官,一贯奉行中庸的君子怎么干得过刁钻狠辣的小人。
即使采用品行过关的官员去改革,那也是按部就班不温不火,最后小打小闹处处受人制掣失败收尾。
此时应该专注改革目标和结果,只要能达成目的,不论品行出身,凡有才干的人都可用。
这样才能以毒攻毒毫无顾忌的推行新政。
改革胜利后,再严格考察官员品行是否继续重用,等朝局稳定后,再启用“君子”上任□□。这便是“智者行之,仁者守之。”
可谢石安认为,平行不端的人本就贪念权势,一朝得势还会甘心让位吗。
这就是给自己找了另外一个毒瘤心病。
历史上,多少高官是因为小人记恨坑害而被贬流放的。
越是身处高位,越要谨慎思虑如履薄冰。一旦倒下,背后是整个家族受其牵连。
两人谁都辩服不了谁。
那时,霍刃说谢石安不听他的,最后的结局注定改革失败被贬谪流放。
要是听他的,大局面还是在自己手中,不至于失败被贬的如此快。
如今,一见面又说起这个话头,谢行逍据以往经验判断,老三面色不显,但心底定会嘲弄一番。
可霍刃道,“父亲的话不无道理。用人不看德行,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反噬。”
霍刃说完,看了眼孔子像下的古铜滴水时漏,“我还有事,先不打扰父亲兄长了。”
霍刃起身要走,谢行逍好奇他的转变,这犟种怎么就改变了看法。
“老三,你具体说说,你这番在青崖城有什么因缘际会。”
“有媳妇儿了。”
谢行逍一噎:“正事,给二哥说说。”
“你刚回来屁股都没坐一下,能有什么事。”
霍刃道,“我媳妇儿要醒了。”
谢行逍:……
在屋里三人目光注视下,霍刃大模大样地走了。
谢行逍对谢石安行礼道,“还请父亲指点。”
谢石安嘴角有一丝僵硬的笑意,“因为老三成亲了。”
谢行逍一愣,转头看和父亲一个性子的大哥。
谢行知想了下道,“因为老三成亲了。”
谢行逍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个都给他打哑谜是吧。
谢石安再次展开封祁年给他的书信,又细细读了起来。
幸好小酒那孩子命大气运好,才没遭三当家的毒手被老三及时救下。
那三当家还是封祁年自己安插进卧龙岗的人手,这便是用人只看才干不究品行的后果。
谢石安看见时有凤腰间的玉坠,便明白了那孩子对老三的重要程度。
那么,老三必定会从三当家那例子中,悟出“唯才是用”的危害。
那危害不仅是自己,还会牵扯身边人。
在明在暗防不胜防,必须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人一旦有了挂碍,便没了肆无忌惮。
霍刃回到小院子时,时有凤刚刚醒来。
时有凤一出卧房,就见霍刃在堂屋里倒弄一个箱子。
午后阳光慵懒,时有凤睡的脸颊坨红,霍刃听见脚步,扭头指了指他嘴角。
时有凤脑袋都是未醒迷糊的,手指却连忙摸嘴角,怕自己睡得流口水。
霍刃笑,“小酒真好骗。”
时有凤浅笑,指着那箱子,“这是什么?”
“之前叫人采买的礼品土仪。”
时有凤道,“诶,路上没见带有箱子啊,难道是他们先我们或者后我们送来的?”
“不是,就是在恒州最大的铺子买的。谁千里迢迢带一箱吃的。”
“ 啊?不是要带青崖城的土仪礼品吗?”
“糊弄人不好呀。”
霍刃理直气壮道,“盒子上印的就是青崖城土仪,那就是青崖城土仪,退一万步说,他们又没去过青崖城,心意到了就行。”
霍刃说着,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几个锦盒,“这是准备给父亲母亲以及两位嫂嫂的见面礼。”
时有凤看着没说磕碜,只点头庆幸道,“我也准备了。”
说着,时有凤从空间取出礼盒。一排排垒满了桌子,坐在桌子后的霍刃脑袋都看不见了。
霍刃起身,叉腰道,“早知道小酒准备了,我还叫人买这些干啥。”
他就是怕时有凤追来的匆忙,以时有凤的性子,要是到恒州了想起没带见面礼,怕是又不好意思。于是霍刃就派人提前买好了备着。
时有凤听着心里暖暖的,垫脚亲霍刃一口,看着成堆礼品,开口道,“那我们整理下,等会儿送去吧。”
霍刃心想整理什么,能送都是赏脸了。
就在时有凤清点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谢行知两兄弟带着各自的妻子,身后跟着两位小厮抱着礼盒进来了。
谢行逍一进门看见桌子上这么多锦盒,扇子一展,啧声道,“老三这成亲了就是不一样,头一次收到他的东西。”
霍刃也皮笑肉不笑道,“成亲了也是好,第一次收到两位兄长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