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进入六月中旬, 山里也逐渐热了起来。
石屋闷热的很,后屋檐靠林子,蚊虫多。
虽然有蚊帐, 时有凤每天睡觉前,还得打一次蚊子。
不过,睡前捉蚊子的任务,不知怎的就落到了霍刃头上。
蚊帐是从老当家柜子里掏出的新的,寻常人家蚊帐灰白硬布和丧布没多大区别, 但是老当家本就好色,置办的东西自然有些色气。
帐子挂床顶四角,如烟似雾, 豆灯光影在其跳动轻拢慢捻抹复挑, 褥子是红艳发光的缎面,小少爷一身雪白里衣盘坐在中间, 一头青丝柔亮丝滑。
像极了春情旖旎的梦里人。
霍刃牛高马大弯着腰钻进蚊帐, 帐子里的光线瞬间就暗淡下来。
时有凤坐在中间没动, 霍刃手脚有些僵硬,顿了片刻,把时有凤抱在床角放着, 怕自己一个转身就踩着这个小不点了。
他打蚊子, 把床踩的嘎吱响, 碎光黄晕在帐内摇晃, 静静罩着时有凤那张好看的脸上。
时有凤就这么一瞬不瞬盯着他, 霍刃踩在褥子上,热得脚底有些冒汗, 裤子下小腿连着大腿肌肉都紧绷着。
霍刃扯了下发紧的领口,目光不敢乱动, “我明天叫老篾匠做个凉席。”
时有凤盘腿坐角落,本以为霍刃捉蚊子会有种杀鸡焉用牛刀的轻松,可瞧他鼻眼冒汗,浑身热的厉害。
好像也没轻松。
霍刃确定帐内没蚊子了,一刻都没停留,就下地铺了。
他热的面红耳赤,时有凤瞧着奇怪。
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里衣的腰间系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胸口散落一片白腻,就连浅粉晕圈也隐约半遮。
霍大哥高,一瞧便……
时有凤顿时羞地面热,忙慌拢好衣领,转移话题问道:
“那做一个多久?”
“十天半个月吧。”
霍刃说完,时有凤看他,两人又陷入沉默中。
暗涌的热意凝滞、冷却。
三天就要挖通路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老篾匠就来了。
手里带着一个簇新的凉席。
他带来的水竹凉席,需要经过二十几道工序,才能把一根水竹做成柔软舒适,清凉光滑的席子。
要是在府中,时有凤不会留意这些。
但在山里过了一段时间,他知道一点一滴都不容易,一看就知道这费了很多心血。
老篾匠摆手否认,“不费什么功夫。”
时有凤正想回什么礼时,老篾匠道,“小少爷上次又送的佛经已经足够了,你再回礼,我也拿不出什么谢礼了。”
这小少爷还不知道自己对于卧龙岗的重要。莫名的,大家提到小少爷,心里的戾气和疙瘩都会少那么一分。
老篾匠经历过“三代”卧龙岗大当家的,唯独这小少爷让大家舒服,并心甘情愿的投桃报李。
当然,这背后也因为霍刃这个屠夫压着。才显得小少爷格外招人喜欢。
老篾匠走后,秀华便拿着竹席清洗一番挂在外面竹竿上。
天气大,晚上的时候就可以用了。
秀华看着这两天一直陪着小少爷的霍刃,阴郁的心里也高兴几分。
那次小少爷开解她后,她心里逐渐好很多。
起码她现在是愿意出这个院子,和村里人正常点头打招呼了。
小少爷说放过自己,不要苛责自己,那便是海阔天空。
可心里还是有疙瘩,她活着这辈子是为什么?生下来是受苦受难的吗?
不过,她意识到自己又钻牛角尖了。
小少爷开解她一次两次可以,但是次数多了,也会招人烦。
有的事,她知道,明明中差一个契机。
这是小少爷给她心里种下的种子。
小少爷说,她会跨过去,然后重新开始过自己真正的日子。
小少爷他也会值得最世上最好的。
院子桃树阴凉下,时有凤坐在竹椅上,拿着霍刃给他的逗猫棒——一根竹竿上钓着渔线,把小毛玩的左右扑腾。
霍刃拿着蒲扇,坐一边给时有凤扇风。
时有凤逗小毛,脖子也左右微侧,白皙的脖颈上,左侧一颗浅粉孕痣很晃眼。
一如晚上春光乍泄的粉色晕圈。
霍刃想的喉咙一紧,随即驱散这种旖旎亵渎。
霍刃抬头见树上桃子还未熟,不然还给可以小少爷摘桃子。
这会儿要是前面摆上一桌水果就好了。
从来没口腹之欲的霍刃有些遗憾又自责的想着。
他面色没神情,时有凤也不知道他想什么,见他走神,便有些淘气地把渔线抛他身上,小毛一个扑腾便重重踩在霍刃的腰腹上。
霍刃好久没啄小毛了。
父子关系有些生疏了。
霍刃逗猫时,院子里来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子。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石头。
他手里拧着一捧辣蓼子野花,还端了个木碗,里面有两只半死不活的小螃蟹。
他局促的站在院子里,时有凤道,“来找你娘的吗?直接去屋子里吧。”
怯怯的小石头震惊抬头,“你,你不怕我偷东西吗?”
时有凤道,“你脑门儿又没写小偷两个字,你又不是做小偷的料子,知错能改就行。”
小石头都要哭了。
那天一群大人,只小少爷挺身而出愿意帮他说话。
还有一堆人中,就小柿子拉他起来。
这些他都记得。
小石头捏着手里的野花,尝试走近,霍刃一个目光扫来,吓得小石头手腕不稳,右手里的木碗摔地上了。
哐当一声,螃蟹怯怯的满地爬。
小毛见状,直接叼来给时有凤。
霍刃道,“谁派你来的?王二狗还是李春花?”
五岁的孩子还知道上门摘花送螃蟹了?
谁想利用小少爷的心软善良,谁就别怪他刀口快了。
霍刃脸冷下来,凶恶的土匪都扛不住,别说五岁的孩子了。
小石头吓哭了,“是,是我爹。叫我过来捣乱,然后迁怒我娘,让你们把我娘赶出去。”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的。”
时有凤道,“没事没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那,那,这个给。”
小石头怯怯的扬起手里的野花。
霍刃不让时有凤接,可时有凤知道小石头没坏心。
小石头不过是羡慕其他小孩子跟着他下河翻螃蟹摘野花而已。
小孩子的善恶十分纯粹,莫名的也没有由来。
小石头只不过是害怕了,一群孩子孤立他不和他玩。
天天被王二狗骂他是娘没教好的小偷。
小石头夜里睡觉都会被吓醒,这时候时有凤和小柿子能拉他一把,他夜里再也没做恶梦了。
他坚信自己不会做恶梦,是因为他得到了小少爷的原谅。
他知道小少爷有这个能力,是因为他在院子玩,听见屋檐下腊梅婆婆和他婆婆闲聊时说的。
腊梅婆婆说她整夜睡不着觉,一入夜总觉得床底下、床边、镜子里有老祖宗在骂她。
后面,她和小少爷说了后,多梦易醒胡思乱想这些毛病都没了。
所以,小少爷说他不是小偷时,天知道小石头有多惊喜。像是压在他肩膀上的石头,终于坠地松快了。
可小少爷说他不是小偷,是因为小少爷还不知道他上次偷了他的鸡蛋。
小石头又惴惴不安起来。
小石头眼泪汪汪的,紧张到了颤抖,“小少爷,山洞里那个,那个鸡蛋,是我偷的。”
“我知道,秀华婶婶都告诉我了。”
小石头脸色煞白了。
仿佛看到他娘跪在地上,被呵斥打骂。
“她已经替你给我道歉了,不过别担心,我当时也没生气,没有责罚她。”
小石头心里彻底放松了,反而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自然被屋里的秀华婶婶听到,她着急忙慌跑出来,可跑一半路又停下了。
小少爷和大当家不会伤害孩子的。
秀华走出来,抱着小石头。
秀华道,“哭什么哭,吵到小少爷清净了。”
时有凤无辜道,“我可没这样想,秀华婶婶不用这样,心里疼孩子面上还要假装呵斥他给我看,孩子是听不懂的,他只会感到秀华婶婶一直在当着外人骂他。”
秀华面色一滞,而后惭愧点头。
秀华摸着小石头脑袋,看样子想和时有凤聊几句。
霍刃见状,自己进屋子里去了。
等霍刃出来时,过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日头高悬,已经有些暑气了。
霍刃见蒲扇放石头上,扇面和角度都没人动过,心里有些不悦。
不过,秀华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奴仆,他便没要求这些。
霍刃拿起蒲扇给时有凤扇风,时有凤笑道,“你瞅瞅你自己脸色,难怪小石头拿着扇子给我扇风,秀华婶婶说她来呢,最后放蒲扇都小心翼翼的,对着你之前的摆放放着。”
“那我冤枉她了。”
时有凤道,“这话,你还是等秀华婶婶回来再说吧,你最近老沉着脸,她都开始有点怕你了。”
霍刃瞧时有凤,不知不觉,小少爷胆子越发大,脾气还有些娇纵了。
可那娇纵只是对自己的,对旁人他还是那么温和有礼。
这份区别对待,霍刃很受用。
霍刃意识到自己的嘴角笑意收不回来了,在时有凤疑惑的目光下,他转移话头道,“嗯,秀华婶子呢。”
时有凤道,“去看刘柳婶子了,听说病的很严重了。”
时有凤没察觉到霍刃的蹙眉,继续道,“秀华婶婶心真的很细也很记着人情,就是之前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叫上刘柳婶子一起撑场面,刘柳婶子和李春花对打那次……”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时有凤余光扫到霍刃面色紧了下来,连蒲扇都没扇动了。
霍刃看着小少爷单纯稚嫩的脸庞,压下心里猜测,不想吓唬他。
不过,或许他一直把小少爷看得太轻薄一张白纸了。
“怎么了?”时有凤见霍刃盯着自己凝神又游神的思考犹豫。
“你听到疟疾吗?”
时有凤顿时双腿冒冷汗的抖了下。
“疟疾?”
疟疾他只是听他爹爹提到过,是通过蚊虫叮咬、血液、母婴传染。感染者时冷时热会不停哆嗦,浑身冒汗高烧甚至昏迷。
一旦出现,那将是大范围死人。
时有凤心里咯噔:
“你怀疑刘柳婶子是疟疾?”
时有凤这下才想起,村子里为什么在烧石灰,房前屋后、田间水渠都撒了石灰。
原来是霍刃早就在预防了。
霍刃道,“还不确定,你先回屋里待着。”
霍刃说的不容置喙,不待时有凤说什么,他已经被抱着进屋了。
屋里蚊帐一直挂着的,如纱似雾,远远瞧着像是一池春水含烟。
现在成了一道保护屏障。
“你在帐里待着,我先去村子里看看。”
“霍大哥。”
“放心。”
霍刃转身脚步没停。
时有凤心里也着急,却只能坐在原地不动,看着霍刃把门关了。
霍刃来到峡谷挖山的地方,头一个找的就是牛四。
牛四见霍刃来了,还有些稀奇。
嬉皮笑脸道,“大当家今儿不用陪着小少爷了?”
他都能摸清霍刃的心思。想着山路要挖通了,最后几天好好陪着人玩,在山里不留遗憾。
可是就不懂霍刃明明很中意,为什么还要把人往外推。
“我不过一句打趣,大当家不用黑沉着脸对我吧。 ”牛四仍旧笑嘻嘻的。
霍刃道,“牛四,村里可有时冷时热打摆子的人?”
牛四道,“没人给我说啊。”
霍刃忍住踹牛四一脚的冲动。
他严肃道,“我之前吩咐你盯好村子里人身体状况,一旦发现时冷时热高烧的人,立即报备隔离,你怎么做的。”
牛四顿时哑巴了。
他是派人每家每户都通知了,但是之后他就没过问了。
他们村子历史上还没有过疟疾,因为他们老祖宗就十分注意烧石灰、烧艾草青蒿杀蚊虫。
大家都没见过疟疾,听都听的少,自然没引起什么重视,只觉得霍刃小题大做。
村民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谁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也没见有死人的。
要是说自己有个小毛病不舒服,就被关起来,一日两餐清汤寡水像坐牢似的,谁遭受的住。
外加上牛四这段时间也有些飘了,只是领了个任务,走了个过程就算交差了。
此时被霍刃这般严厉质问,牛四吓得浑身冒冷汗。
一旁王文兵见牛四被呵斥,上前对霍刃道,“大当家的,这两天您没来,工地上很多兄弟们都高烧时冷时热的,我想叫他们搬去祠堂住,可是我人微言轻……”
霍刃冷眼扫去,王文兵立马住嘴了。
霍刃道,“牛四,还不快组织人安排?只要有症状的都搬去祠堂住。另外加强石灰杀毒、采集青蒿煮水喝。”
牛四没想到霍刃还用他,瞧王文兵那小人嘴脸没得逞的阴憋,牛四瞬间打鸡血振奋起来。
牛四动作很快,到傍晚的时候,基本摸清染病情况,并安顿了隔离。
霍刃晚上回来时,在院子门口碰见坐在石阶上的秀华。
秀华道,“大当家的,我这几天就不回来住了,我搬去祠堂住。”
两人说话间都隔了一丈距离,霍刃道,“祠堂是重症,村子晒谷场搭有棚子,你去那边住。”
秀华瞧着霍刃问都没问她为什么,心里想大当家其实是个面热心冷的人。
不过只要他对小少爷好就好了。
霍刃回到院子,院子里晒满了松柏枝、青蒿。
牛四动作确实安排的很快,霍刃将青蒿在火盆里点燃,熏了下衣衫后,才进屋里。
时有凤见门推开,想拉开蚊帐,霍刃却制止了他。
蚊帐里铺着凉席,上面放了一个小案桌,摆放着笔墨纸砚,看来小少爷又在抄佛经。
“霍大哥,村子里情况怎么样?”
霍刃道,“不是很乐观,胖虎娘、周婶子、李大力都有不同轻重的发烧情况。金霞婆婆家也是。”
时有凤心里一紧,隔着一层纱望着霍刃,“霍大哥,你自己也要注意。”
时有凤解下腰间的驱蚊袋,想给霍刃。
这是霍刃给他的,驱蚊虫效果很好,他周围都没蚊子,全叮咬秀华和小柿子了。
霍刃哪会要,“听话,你戴着。”
时有凤要哭了,他道,“霍大哥,我想抱抱你。”
霍刃心尖一软,隔着薄纱摸向时有凤的脸颊,“乖,不怕,你会没事的。”
时有凤望着他,纱帐的细条缝隙遮不住他水汪波动的担忧,反而湿雾似的吹的人面色一紧。
“我要你也没事。”
“我会的。”
霍刃拇指微动,轻轻摸了摸时有凤的眼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缱绻。
他这条命有了牵挂,会好好珍惜。
临近下山这几天,小少爷不再追问他了,神色也不见委屈发脾气。
他虽然嘴巴没说,可一一步步沦陷的肢体行动骗不了人。
他也知道,小少爷在赌他不是一个无情之辈,也在默默等他。
等他解决某个身不由己或许什么困难后再去娶他。
对于小少爷,他始终是亏欠的。
“晚上想吃什么?”
时有凤没心情吃。
他之前听小柿子说,去金霞婆婆吃饭那天的菜,都是每家每户东凑西凑出来的。
如今这些待他极好的婶婶们都害病了,他自是没胃口吃饭。
霍刃见状道,“那就吃点清淡的虾米粥。”
时有凤惦记着刘柳她们,“那谁照顾她们?被隔离在祠堂,她们愿意吗?”
“祠堂是供奉先人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住着安心踏实很多。至于照顾她们的人,你猜猜都有谁?”
时有凤不知道。
热心的胖虎娘和周婶子自顾不暇染了病,他想不到其他人会去沾染这些。
村子里怕是人心惶惶。
他下午在屋子里时,听见屋后的山林里有好多人声。
都是拿着镰刀背着背篓摘青蒿的,有的孩子不认识青蒿,把苦蒿和白蒿都割了。孩子们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怕这东西传染人。
毕竟能通过蚊子叮咬传染,那人和人接触会不会传染,大家心里都没个定数,总之肯定会避之不及。
“我猜不出来。”
“是李腊梅。”
怎么是李腊梅?
霍刃道,“这事是她自己主动揽下的,还和牛四吵了一架。”
“还说是先祖给她托梦,叫她去做的。”
时有凤沉默了。
“还有小文也主动提出来照顾发烧的人。”
“小文?”时有凤有些惊讶。
没想到小文这时候会挺身而出,看来他之前把人想坏了,内心愧疚有些自责。
霍刃道,“小文有些奇怪。这些天总是有意无意地找牛四搭话。”
时有凤道,“哦,这就奇怪了,那我呢。”
不满的嘟囔着。
小脾气开始在纱帐中发酵,霍刃的身影投压在时有凤的小脸上,隔着薄纱对望,两人心里都有些渴望的情绪。
令人心神一颤的眩晕。
山风沿着屋脊而下,吹散暗室里凝滞的热意,凉爽又夹着燥热裹着默默无言的两人,在耳边拨动男人心底的冲动。
霍刃手心有些发汗,低声道,“你不一样。”
时有凤闷闷的,“哼,你又哄我。”
霍刃抿嘴,话说不出口,望着薄纱里乖顺的小少爷,心里拧胀的厉害。
时有凤见他这样,已经因为疟疾紧绷心神了,不想霍刃再为自己劳神。
时有凤低头软声道,“我信你。”
随即,不待霍刃回应,他又遮掩似的逃避话头,叹气道,“希望青蒿汁水能治疗疟疾。”
“我总觉得这个疟疾我爹爹提到过,说有一味药材十分灵。”
时有凤自顾自的说着,薄纱被山风微微晃动,小小的身影似一叶扁舟,十分脆弱又坚强勇敢。
霍刃知道他为何飞快转移话头。
因为在自己这里得到的都是失望,他已经不再强求他的回应了。
这夜里,霍刃脑子一半想疟疾,一半是床上烟纱里的小少爷。
夏夜繁星闪烁,村子里都陷入了沉睡。
唯独晒谷和祠堂里,时不时响起咳嗽声和昏迷中痛苦的呻吟。
狭小的屋子里,一个门板大小的床铺躺着刘柳,另一边躺着昏迷不醒的牛小蛋。
刘柳半夜醒来,喉咙烧的干裂想喝水,可她说不出话,只发出无力的呻-吟。
清瘦的脸颊烧得苍白通红,积年的风霜皱纹在这样冷汗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水……”
那声音干渴极了,像是嗓子在冒火的哑涩。
门外睡着的李腊梅听见动静,起床给刘柳端水。
烧迷糊的刘柳得到一口水,宛如灵泉灌溉心肺,咕咚几口下肚后,她清醒了过来。
睁眼还有些迷糊,看见这张老脸还是在做梦。
嘀咕一句,“这老不死的,真阴魂不散。”
一旁的小文听见了,见李腊梅没动,有些生气道, “刘柳婶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长辈说话,腊梅婆婆冒着生命危险来照顾你,你怎这般阴毒诅咒老人。”
一串话下来,不止刘柳清醒了。
屋子里其他人都醒了。
刘柳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李腊梅。
而后乏力冷笑,“谁知道你又打什么注意,难不成来祖宗祠堂来做戏给老祖宗看?”
李腊梅没说话。
而后见牛小蛋嘴巴干的皲裂,便拿巾布沾湿水一点点的喂孩子嘴里。
李腊梅这几天老很多了,手指都颤巍巍的,但那脸和眼都精神的很,像是皱巴巴的纸人里有一把火在烧。
这一夜里,李腊梅多次起夜照顾刘柳母子,不止这对母子,其他高烧乏力的村民,李腊梅也会照顾。
这一夜里,人心惶惶睡不着觉。
就怕黑暗中飞出一只蚊子来夺命。嘴里时刻嚼着青蒿,苦涩味道粗糙割喉的触觉反而成了救命的底气。
青蒿汁液能救命,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他们都在祠堂,祖宗会保护他们的。
这一切,小文都看在眼里。
“叮——已达到触发灵泉空间任务,宿主解除这次卧龙岗疟疾危机即可获得。”
假寐的小文瞬间睁眼,眼里是兴奋的光亮。
有了灵泉空间,这简直是万能的资源库。
在这个乱战的古代,这就是不死之身保命法宝。
但他很快,他就萎靡了。
难道要他在这穷乡僻壤里研制青蒿素?这简直天方夜谭。
小文又动用自己的新手大礼包福利,被系统拒绝说在权限之外。
这什么垃圾系统,鸡肋又抠搜。
让他绑定系统,却又处处制掣,老天爷是怕他飞的太高改变历史轨迹吗。
系统道,“宿主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灵泉,缓解任务急迫时限,村民存活几率越大,宿主拥有的时限便越长。”
“条件。”
“使用一个新手大礼包。”
小文顿时警惕起来。
疟疾放现代才有特效药,就以前一个皇帝也差点死于疟疾,最后是西洋人用树皮治好了。可他一点都不通医理,这叫他怎么治。
系统发布这个任务,怎么看都是在钓鱼,消耗他的新手福利礼包。
小文道,“系统,你是不是和卧龙岗有什么关系,不然怎么一直发布拯救土匪窝的任务。”
-
第二天,村民都紧张期待好消息,希望嚼了一晚的青蒿有用。
可一早就传来了坏消息。
祠堂里的重症加剧了,刘柳开始上吐下泻,晒谷场轻症的人也开始高烧昏迷。
村子里的水渠、田间、低洼都撒了石灰。石灰倒是够用,最开始下山时,霍刃就叫村民开窑烧石灰,烧制到冷却开窑只要五到七天。
此时白白刺鼻的石灰,几乎成了村民救命的东西。
又过了一天,疟疾已经大范围传染,这下祠堂和晒谷场根本住不下了。
王二狗吵吵要把这些人迁至避洪山洞隔离,结果被村里唾骂。
山洞蚊子多,这是要把人逼死。
田间地里村民越来越少,没了往日热闹说笑,田间沟渠白茫茫一片,像是飘着一条条裹尸布。原本只差一两天都要挖通的路,因为大量人手调去烧石灰,工期也原地停滞。
很快,一种说法不胫而走。
说这是老天对他们卧龙岗做土匪的神罚,所以这次连他们先祖都护不住他们了。
众人心里哀哀戚戚又惶惶不安,但是王二狗却欢喜的很。
那些嘲笑他被休的人都不得好死,都患疟疾了,现世报来的这么爽。
尤其是那些得病的都是和时有凤关系近的,就连秀华也得了。
王二狗私下散播言论,之前不是先祖显灵让他们都听霍刃的,可此时霍刃也救不了大家的命了。
时有凤是听不到这些言论的,他被要求待在床榻上过了三天。
外面的动静霍刃不会给时有凤说,但是晚上睡觉前的夜谈,时有凤会撬开些口风。
霍刃如实告知。
“刘柳再烧下去,怕是要没命了,秀华婶子也开始高烧了。”
病情一点都没缓解。
“李腊梅也感染了。”
时有凤听着眉间深深皱着,担心的厉害。
这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他爹爹说的药材了。
是金鸡纳树!
时有凤突然起身,掀开薄帐,伸脚要下地铺。霍刃拦住了他,捏着他脚把人关了进去,紧紧扣系着蚊帐。
时有凤贴着薄纱,声音有些激动道,“霍大哥,你还记得吗?上次你带我去爬山看晚霞,路上我盯着一颗很大的树看!”
小少爷眼睛都在放光,霍刃毫不犹豫道,“记得,快上山顶那个转角处,有一颗很大长椭圆叶子的大树。”
“对,它应该可以治病。”
“你当时也这样说的,说是你爹爹告诉你的。”
“你爹爹是大夫?”
“唔,不知道算不算,说是大夫,我爹爹在植物花草绘画鉴赏上很厉害,这世上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
“我爹爹一直遗憾说没找到金鸡纳树,他说这里湿热多瘴气疟疾,用这树皮晒干磨粉喝下可以救命。”
“我好奇他说的神树,爹爹就画下来给我看了,所以我那天觉得熟悉。”
霍刃沉吟了一下,“那我明天就派人进山看看。”
这个节骨眼,进山喂蚊子那就是找死。
时有凤担忧道,“霍大哥,你能不能别进山?”
可霍大哥不进山,别人家的儿子、丈夫、爹也会要进山。他舍不得霍大哥,那旁人也自然舍不得他家男人。
时有凤坐在蚊帐里低头难受。
霍刃道,“我不去,那条小路上的大树,村里人不一定知道。”
“我也是这个卧龙岗的大当家。”
时有凤心里苦涩,可是他知道,要是霍刃不去,他反而会对霍刃失望。他喜欢的人怎么可以没担当。可他又害怕霍刃太有担当了。
霍刃知他委屈担心,隔着蚊帐道,“放心,我会没事的。”
他想抱他,他也想他抱,可两人隔着一层薄纱都没有开口。
有些东西不克制,便岌岌可危一发不可收场,全线崩溃。
豆灯就这样烧着霍刃的心,亮到了天明。
天一亮,霍刃把男人召集起来说进山寻药。
山里蚊子多,这就是寻死。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王二狗心里骂霍刃,想死可别拉着他垫背。
村子这些男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不怕死的土匪早就死光了,这还有谁愿意去送死?
王二狗又希望有傻瓜去送死,万一药材又有用。
本以为大家会纠结踌躇,但一听霍刃说进山寻药,男人们都没有推辞,反而感激似的看向霍刃。
牛四他娘也被叮咬感染了,他第一个出列。王文兵王大也跟着去了。
这趟一起去了二十几个人。
牛媚秋知道他们这些人要进山,跑来拦住了霍刃。
“大当家的,我知道以前老当家有藏酒的地窖,把酒喷洒在脖子手腕处,也可以驱除蚊虫。”
众人瞬间喜出望外,纷纷感激牛媚秋。
抹了酒后,二十几人一身酒冲味儿,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走的时候,小文来了。
“大当家的,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霍刃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文,冷淡中带着冷厉的探究。
牛四拦在小文前面,“小文也是一片好心,大当家的别吓唬他了。”
小文躲在牛四后面悄悄耳朵红了。
霍刃看了下牛四,没出声。
一路上,众人嘻嘻哈哈的,像是故意驱散死亡阴霾似的,全都打趣牛四和小文。
王文兵道,“牛四什么好事将近?”
牛四道,“以前误会小文了,这次他一个哥儿出来照顾病人,最后还照顾我娘……”
牛四被感动到了。
觉得小文是这世上顶好的哥儿,外加上他娘撮合,牛四也动了心思。
小文有些羞涩似的,转移了话题,开口问道,“大当家说的是什么药啊,在哪里呢。”
牛四道,“我猜应该是大当家带着小少爷看晚霞时找到的。”
王文兵拍马屁道,“这简直是天意啊。大当家和小少爷谈情说爱都能找到神树。”
霍刃一言不发地朝前面走。
一个时辰后,一群人来到那颗树下。
方圆百里就这棵树最大,遮天蔽日又藤枝缠绕,阳光下每片叶面上都熠熠生辉。
众人一看便觉得救一般,对着树祭拜一番,然后开始刮树皮。
老篾匠也在其中,他怕人动刀没轻没重割到树干去了,先给人示范了如何划刀剥落,再三叮嘱不可伤树。
众人也知晓厉害,这树可不能死。
小文力气没男人这么大,看着刮下来的几块树皮,他道,“我先把这些树皮拿下山,烧火烘干,尽快研磨成粉给病人吃。”
牛四见小文机灵,心里欢喜,众人也觉得这是个两头并行的法子。
霍刃看着小文心里又冒出一种怪异。
但他很快就压下这种怪异,小少爷知道这个法子,总不能觉得旁人知道就是奇怪。
小文其实不知道这法子的用法,他只记得那西洋人给皇帝用的就是树皮磨粉,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
小文拿着树皮下山,生火把树皮烤干,再用石钵石杵捣成粉末,把药粉端给李腊梅喝。
李腊梅觉得自身症状轻,见刘柳烧的憔悴好像随时一口气扯不上来的样子,开口道,“先紧着刘柳。”
小文哎了声,然后扶着昏迷不醒的刘柳喂药。
喂完药后,还拿巾帕给刘柳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一旁患病的村民都夸小文,还夸李腊梅好福气。
金霞也高烧的严重,她就躺在刘柳隔壁,像是头一次见小文似的,面色和蔼很多。
“小文,你这是从哪来的药?”
小文担忧道,“这是以前逃难时听老人说的一个土方子,也不知道起不起作用。”
他问系统了,只要他先于旁人把药给村民吃,并让村民相信是他找到的药材,那这任务也算是完成。能得到灵泉空间的奖励。
一旁胖虎娘也虚弱的笑了,“以前还没注意到小文,没想到关键时候,竟然是小文挺身而出。”
小文道,“有没有用还不好说,估计明早就能见到药效了。”
这晚,众人都没怎么睡,期待着药效神迹。
祠堂门外的院子里整夜架着火炉,时不时传来树皮干裂的霹雳吧啦声。
时有凤没睡,终于在下半夜时,听到霍刃回来的声音。
霍刃轻手推门,昏暗屋里,蚊帐里躺着的小少爷立马起身了。
“别担心,我没事。”
时有凤听着霍刃劳累一天又熬夜有些沙哑的声音,心疼道,“快睡吧。”
霍刃很快就打好地铺躺下,随之响起的鼾声,时有凤听着莫名安心的助眠。
第二天,一清早。
窗边晨光都还朦胧没大亮,院子里传来惊喜的大喊声。
“大当家,那树皮起作用了!”
“刘柳退烧清醒过来了!”
霍刃听见声音立马睁眼起身,时有凤还睡的香甜。
霍刃准备叫醒他,但是一想到小少爷昨晚等他到后半夜才睡觉,这会儿正是好睡的时候。
隔着薄纱,看着时有凤那恬淡的小脸,霍刃神色温情。
霍刃迅速穿好衣服洗漱出门,院子里是王文兵通知他的。
奇怪,这种好差事,牛四定是第一个通知他来的,怎会让王文兵抢了先?
霍刃能在战场上多次死里逃生扭转局面,就是靠这敏锐的观察和直觉。
“牛四在干什么?”
王文兵道,“牛四被一群人包围着走不开,都在问他和小文的好事。”
王文兵没说完的是,祠堂里的病人怎么都以为是小文救了他们。
明明是大当家带他们去找的,小文要是抢功劳,没这么傻吧。大当家一来,这不就露馅了?
但是他没明说,因为小文说的恳切信誓旦旦的,肯定是有什么仰仗,一切还是等大当家自己去处理。
霍刃来到祠堂院外,就见一群人一边研磨树皮粉末,一边围着小文夸。
“小文,这次你真是我们卧龙岗的救命恩人了。”
“是啊,多亏你的法子,我看刘柳高烧退了,气色也好很多了。”
“牛四好福气啊。”
王文兵听着没敢说话,只见霍刃面色一沉,大步走近。
牛四笑的开心,但听人说是小文的法子,疑惑道,“这不是大当家带我们去的吗?怎么成了小文的法子?”
小文面色有一瞬间的羞臊和难堪,他欲言又止,倒是把牛四看得越发不解。
小文道,“还是等大当家自己来了再说吧,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的。”
众人觉得奇怪,但好在霍刃来了。
霍刃远远听着话,面色冷厉的厉害。
小文想抢小少爷的功劳,还给人误导他们很熟的样子。
霍刃刚准备开口呵斥,可说出的话让众人一惊,他自己怔在了原地。
“这树是我和小文爬山看晚霞时看到的。”
平地惊雷一般。
怎么是和小文?
难道不是大当家和小少爷吗?
众人惊讶议论中,纷纷看向霍刃,可霍刃紧紧抿着嘴,面色绷得很难看,侧脸皮肉经脉都在用力挣扎似的微鼓着。
他嘴里有一股莫名的力量迫使他张嘴说话,说这都是小文给他的法子。
霍刃咬着舌,黑眸沉冷的盯着小文。
小文没怕他,他都动用新手福利礼包了,还怕一个普通人?
福利礼包——他向系统兑换了操控技能。
让霍刃原地不得动弹,以防拿到砍他,又操控霍刃的话。
让他主动承认法子是自己给他说的,村民自然会相信。
而且,这还能伤到时有凤,一箭双雕。
遗憾的是,时效只一天。
只要得到灵泉空间,他甘愿冒着这个风险试上一试。
他只要在心里默念的话,那这话就会从霍刃的嘴巴说出。
【对,就是我和小文看到晚霞,是他发现的神树。】
霍刃心底突兀的冒出这句话,像是一股无名的力量势如破竹穿过他咽喉,迫使他张嘴说出。
霍刃有些头晕目眩,他越抵抗越像是洪水冲击摇摇欲坠的水坝。
可他绝对不能张口说出。
小文看着霍刃手握成拳手臂青筋暴起,双目愤怒,他心里咯噔一跳。
刚刚霍刃毫无防备他才成功了,没想到霍刃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死死抵抗。
原地伫立的身影一身煞气逼人,腰间的寒刀亮的刺眼。
小文往牛四身后躲了躲,像是被吓到一般,委屈道,“你们刚刚都听到了,大当家他都承认了,他就是为了药材,哄骗我约我爬山看晚霞。此时又翻脸不认人。”
胖虎娘道,“不能吧……大当家也不是这种人。”
可大家都看着霍刃,霍刃只站在原地没动没反驳。
只是面色黑沉的有些扭曲,像是被定住似的,手臂肌肉都偾张充血。
小文道,“大当家恼羞成怒,可我说的都是事实。”
霍刃都动不了,使了浑身的力道,只经脉似冲破皮表的愤怒鼓动。
他的这般沉默反应被当做了默认,还像是小文说的恼羞成怒。
牛四一下子不能接受,他看着小文道,“大当家不会的,大当家一心都在小少爷身上,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小文受伤道,“我又是自愿的吗,他不过是哄我身上的方子。”
胖虎娘被搞糊涂了,只道,“快去请小少爷过来。”
刚好时有凤来了,霍刃一走他没多久就醒了。而后小柿子告诉他药材有用,他就兴奋寻来了。
时有凤一来就见气氛凝重。
不明所以时,王二狗跳出来道,“小少爷你来晚了,大家都知道大当家不要你和小文好了。”
时有凤只当一个笑话。
但一眼看去,每个人面色都凝重疑惑,霍刃更是面色铁青,额头冒着颗颗汗珠。
小文见状,挖坑问道,“大当家,小少爷来了,你是要否认是我告诉你方子,是我们爬山看晚霞时看到的神树吗?”
只有霍刃怒意张嘴,那话头就不由他了。
小文在心里使劲儿默念,霍刃还是紧抿沉默。
霍刃眩晕有一种失控张嘴冲动,他紧紧咬着舌尖保持清醒,浑身都动不了。
看着时有凤来了,更是担心时有凤被小文欺负,又怕他恼意上头质问他为什么不反驳。
他不能动,一张嘴话不由己的伤人,可要是不张嘴,那话都由小文瞎编。
两难境地无法收场。
时有凤像是没听见小文和王二狗的话,只第一眼就霍刃情势不对。
蹙眉担忧的看着霍刃,“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
虽然不懂霍刃为什么沉默,但是显然霍刃神色是挣扎的抗拒。
王二狗一脸奸诈道,“小少爷,大当家背着你和小文不清不楚,你还真下贱这会儿贴心大当家的沉默。”
霍刃目光一凛瞳孔泛红,血珠在舌尖炸开。
一股愤怒的热流冲破四肢的禁锢,指尖僵硬微动。
时有凤只见霍刃眼底闪过一丝狠怒的凶光,而后他眼前一片黑,他脑袋被紧紧按在了霍刃的胸口。
鼻尖贴着一片炙热汗流的粗布料,耳边只听噗嗤一声。
死一般的寂静。
一丝热流溅洒在他侧颈上。
这是……什么?
脚底突袭而来的冷颤让他脑袋空白一片,脖子上的热珠如冰蛇一般蜿蜒下坠,蔓延一片刺骨的寒冰。
粗糙的指腹抹擦脖子上的热流,而后发汗炙热的宽大手心覆在了他发颤的侧颈上。
不过片刻间,冷热交替,时有凤找回了心神。
时有凤想抬头,可后脑勺被霍刃压紧了不得动弹,呼吸的气味中,有血腥味和霍刃胸口散发的剧烈怒意和汗味。
所以……王二狗是死了吗?
霍刃暗涌煞气的目光归于平静,他一手将人圈按在怀里,一手抬刀,动作僵硬缓缓指向面色煞白的小文。
在旁人看来,这便是云淡风轻捏着蚂蚁但又夹着雷霆的怒意。
王文兵瞧的分明,屠夫砍人手从不抖,这次抖了,显然是动怒了。
王二狗的尸体就躺在地上,没人在意。
他们现在只在乎小文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大当家到底有没有辜负小少爷。
可霍刃还是没说话。
他有预感,一说话,话就不由他控制的诡异。
牛四拦在小文面前,“大当家的!众人信你,可你倒是给个解释!”
“你真的和小文爬山遇见的那树吗?”
霍刃浑身肌肉都在抵抗争夺似的暗涌着热血,尤其猛烈跳动的胸口烫得时有凤脸冒汗。
他等了片刻,不见霍刃张嘴,他想起身,可又被霍刃压下了。
时有凤挣扎颤抖道,“我,我不看他。”
霍刃此时又不能说话,朝王文兵颔首,后者见状立马把王二狗的尸体拖走了。
霍刃再僵硬地带着时有凤转了个方向,才松开了时有凤。
一松开,时有凤腿软的下滑,霍刃搂着他腰扶着。
时有凤深深呼吸了口气,面色苍白咬着唇角,他面向祠堂,周围的人知道他怕尸体,便也转了过来。
小文也暗地盯着时有凤,想看他怎么辩解。想着要不再动用一个福利礼包,操控时有凤。
这样想着,小文也不担心了。
一旦时有凤说的苗头不对,他也能让他再说回来。
时有凤着急道,“现在不是那个方子是小文想的还是谁想的,而是那个树皮磨粉不能直接兑水喝呀!”
众人见时有凤面色紧张似忧急的冒冷汗,胖虎娘心里也一紧,“可是已经给刘柳喝了,还好转了。”
时有凤道,“那树有毒,是能退烧,但是不综合另外药材用,后面会复烧更加严重。”
“我爹爹说直接喝树皮粉末是回光返照,撑不过第二天晚上!”
时府老爷的分量和地位,瞬间让妇人们信了。
时有凤看向小文道,“你怎么能拿有毒的树皮给刘柳婶子喝。”
“你是不是想故意毒死大家。”
众人齐刷刷看向小文,生死攸关,土土匪窝里的凶悍煞气各个眼神似豺狼。
时有凤的号召力强的可怕,一双双眼睛凶横的压来,天色都恍惚阴暗了。
小文心慌了,脑子一空,下意识辩驳道,“我,我,不是我啊!是大当家带人进山找药材的,我只是跟着去的!”
话闭,无声。
小文脑子轰隆一声,回神。
可众人神色已经明了的看向他了。
胖虎娘叉腰道,“这么好骗,为什么还有底气骗我们!”
金霞拉着脸道,“小文没正儿八经经过事儿,还以为我们这些婆子们蠢笨好欺负。”
几人说完,又一脸怜爱的看着时有凤。
“还是小少爷脑子灵活啊,不然咱们如何配合都不知道。”
小文完全懵了,没见她们什么时候打配合了啊!
牛四见小文不可思议阴怒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抢大当家的功劳,还挑唆和小少爷的感情。”
可牛四到底还是站在小文面前,怕大当家一刀挥来,如王二狗那般。
毕竟小文对他娘是真心照顾,他要保人一条命。
霍刃此时还是说不了话,他费劲把血肉绷紧,才能僵硬动一点,只能暂且放过了小文。
霍刃看着小文被带走,眼神欣喜地看向腋下的时有凤。
小身体大勇气。
小少爷意外的给他惊喜。
时有凤没看他,眼里莫名带着气。
小少爷嘴上却带着浅浅的笑,对胖虎娘等村民道,“谢谢各位婶婶信任我。”
“那树皮磨粉没问题,好了就是好了,刚刚的话不过是诈小文的。”
众人听了,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周婶子道,“我们自然是不相信小文说的那套,什么大当家强迫他哄他方子,可是大当家的怎么一句都不反驳。”
时有凤道,“他最近嘴巴哑巴了。”
面色浅浅笑,任谁都瞧出他隐忍的面色快要绷不住了。
所幸这里都没外人,胖虎娘带着众人都散了。
人一走,时有凤问霍刃,“你刚刚怎么不辩驳?”
霍刃张张嘴,感觉那种诡异的力量还在。
一张嘴必定说出无可挽留的话。
只着急的看着时有凤。
时有凤见他又哑巴,直接负气冲走了。
霍刃见人走,拳头原地捏地咔咔发响手指发白,汗珠顺着手臂突兀鼓起的肌肉流下,脚步最终迈开了。
他勉强走了几步,而后才感知到身体被束缚的僵硬没了。
他在祠堂转角处追上了时有凤。
时有凤手腕被拉住,他按下冲动,回头耐心道,“你为什么不解释,难道真是小文说的,你和他也去看晚霞了?”
霍刃张张嘴,还是开不了口。
时有凤见状,委屈隐忍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瞬间湿润睫毛,滚出了下眼睑,饱满一颗滑落在脸颊上。
他视线一片雾气,心里如翻江倒海的愤怒和恶心。
脑子一旦不清醒,什么事情都能连在一起,然后爆发出积压已久的委屈。
“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逃避拒绝我,就是因为小文?”
“那我真是够贱的,枉我一直以为你对我也是真心!”
霍刃苍劲的五官急地发汗,心里一慌,心尖被拧着刺痛。
还是哑巴。
时有凤骨子里的烈性彻底激发出来,摇头道,“无所谓了,就当我年少无知真心喂了狗。”
转头就要走,气势决绝。
霍刃黑眸一紧,伸手扶过时有凤的肩膀,看到那张泪流满脸的脸颊,俯身而下。
如他日思夜想那般,舔了时有凤梨涡处的泪珠。
两人俱是心神一震。
短暂的停滞下,霍刃低头看着时有凤那双水气伤心的桃花眼,两人心尖皆是迅速酸涩肿胀的厉害。
酥麻的心尖下,怒意只片刻凝滞,而后越发汹涌,时有凤心里更气了,这算什么。
张嘴给他个解释很难吗?
下一刻,霍刃张嘴给了他一个解释。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他嘴角泪水,他下颚被微微抬起,对上那暗涌内疚又炙热的眼神,时有凤浑身僵硬,旋即阴影压下。
时有凤双眼瞪大,湿漉漉地没了反应。
唇瓣真的贴上来了。
温软又滚烫,胡茬儿又刺人。
霍刃主动亲他了。
这个认知在他脑袋里炸出了云团。
小腿一软,浑身一麻,腰身沿着墙壁无力下滑。霍刃伸手搂着他腰,而后轻轻一提单手抱着他抵在墙壁上,一手扶着他后脑勺,又盯着他俯身凑近。
很快,他哆嗦的唇瓣被撬开了。随之而来,口腔里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散开。
时有凤惊得圆睁。
他立马推开了霍刃。
“你,你舌头怎么了?”
“怎么受伤了?”
霍刃瞧他担忧煞白的脸色,抚着他脸颊,摇头。
不碍事。
能亲。
阴影罩落,时有凤瞳孔睁大映着霍刃那张逼近的脸,他抗拒还有气,恼自己被亲的不明不白的。
但很快,那温柔缱绻的湿热一点点的安抚他,未言明的浓情像是铺天盖地的潮水包裹了他,吞没了他的怒气,还把他逼到柔软的壳子里缩着不敢出来。
霍刃强势又温柔的对他勾勾搭搭,没片刻他受不住了,只探出一点想逃,便被盯梢似的缠上了。
时有凤睫毛无处可逃的颤颤,抬眼就对上霍刃那双漆黑如墨又瞳孔微红的眼睛。
似狼似虎,还是憋得狠饿得慌的那种。
似汹涌的暗河终于冲破地表的奔涌疯狂。
时有凤吓得肩膀一抖。
眼底氤氲一片。
霍刃一顿,指腹摩挲着时有凤眼尾坠下的泪珠。
闭眼,收了气势,改为轻轻的舔吻。
时有凤湿濡的睫毛抖的更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