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软,让他在简老爷子开口前阻止了李斯函。
——明明他应该知道李斯函不会真正对妹妹下杀手;
——明明他也知道简温身体状况堪忧, 李雪音肚子里的孩子是简老爷子绝对不会放弃的简家子孙。
他的心软来源于感情。
他是什么时候真正爱上那个女人的,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程砺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和简瑜在总督的盛宴上,来了几个年轻矜持的名媛, 简瑜一直看着其中一个女人,一度几乎让对方以为他看上自己了,最后他走上去搭讪,却是问她柔软脖颈上的那条纱巾是在何处买的。
过了不久,果然便收到消息,他专程去德运洋行预订了五条,堪比黄金的价格,不同的颜色。
最后自然是随随便便系在了李雪音的手腕上。
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第一反应不是想要将她收为己有,而是想着对方漂亮的配饰可以送给另一个女人,那时候他自己就应该知道大事不妙了。
程砺无比理解简瑜的心情,但是对于他今天的事情却无法苟同,过分的自负让这个男人从未真正看清自己的心,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才会在一开始设计时就刨除所有感情成分,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最后功败垂成。
程砺只是顿了顿,他不会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他的软肋早已经好好的保护起来,对于眼下的情况,他快速分析后当机立断下了决定。
——不要浪费简瑜的心意。
只要找到突破点,根本不需要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完成剩下的任务,既干净又妥当。
他扬起手招来两个下属,冷硬的面容因为沾了血显得几分肃杀。
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两人立刻领命前去。
不一会儿就签来两只黑皮大狗,摇头晃尾热的哈着舌头。
用它们比去撬开那些丫鬟管家的嘴巴容易多了。
不出所料果然在几处关键地点找到了隐秘布置的酒坛。
简瑜辛苦为他人做的嫁衣裳早已备下,只要一颗子弹作为引子,整个寕圜和岛上的格局将会彻底改变。
一切比想象来的更加轻松。邱霖等各个喜笑颜开,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狄勇勇拿了个破布条罩在嘴上,只等着一声令下,就可以洗洗刷刷收拾回家了。
就在这时,从前面低处的大厅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来人走得很慢,另一人跟在其后,距离保持刚刚好,既可以保证对前面人的威胁,又不会暴露自己。
程砺仅仅看了一眼,瞳孔猛然一缩,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整个脊背上细细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即使距离并不近,即使面前的女人脸上色彩斑斓,看不清容貌,但是只是那个身形的仪态,他便立刻确认了。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程砺忍住看向邱霖的目光。
他一瞬间怔住,举起的手再也无法放下。
几个属下等了一会不见大哥动作,转过头去,只见程砺黑瞳深深,只看着前方。
三炳耐不住:“这简温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待我成全他。”
安冉皱眉:“不对,他怎么会这么鲁莽?不怕我们直接将他打成筛子。前面那个女人是谁?”
三炳:“这龟儿子,临死就知道拉个女的来当人质。”
狄勇勇跟着皱眉:“怎么这女人瞅着有点眼熟呢?”
程砺没有说话。
隔着空旷的距离,两个男人的眼神遥遥相对,简温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简温的枪抵住姜鹿尔的腰眼,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他就像一个展示财富的傲慢地主一样,漫不经心而又得意站在那里,等待众人惊异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寕圜蓄势待发中有一种可怕的宁静,这样的静谧似乎可以听见山间回荡的某处不知名教堂的钟声。
程砺的部下们并不傻,从程砺的异样中已经看到端倪,但是外援的盟军并没有这样的耐心。
而源源不断的电报一点一点开始改变有利的局势。
“雪莪兰州王室派出使者要求当地土王联动解决此事。”
“西班牙人获得了德国人某位上将的支持,借道多多岛西线停靠,数小时后即可抵达。”
“伍家和美国人方面内部被游说出了不同的意见。”
“更重要的是,有人将李家的灾难和简家联系在了一起,并引向现在既得利益最大的程砺。”
海上的夕阳渐渐落下,美丽的落日余晖照亮整片波光潋滟的海域。
事情正朝着越来越有利于简家——更准确的是,简温的方向变化。
简温显然明白这点,随着暮色开始降临,他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好。
姜鹿尔手腕被布带捆住,细细的丝线,只能不动声色一点点拨开。
脸色苍白的林深躺在地上,除了偶尔哼一声,仿佛已经睡熟。
整个大厅乱七八糟的枪孔等到暮色降临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简瑜的手下没有吃闲饭的,他们在仅有的火力覆盖下制造了最大的伤害。
但是姜鹿尔却留意到,在这一片四面八方的枪孔中,有一处却是整整齐齐的,交战的双方似乎都可以避开了此处。
她坐在原地。
简温问她:“如果程砺知道你在这里,仍然下令,你会怎么想?”
姜鹿尔看他一眼:“死都死了还能想什么?”
“如果他为你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你又怎么想?”
姜鹿尔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简温微微一笑:“女人总是容易为这样的温情打动。比如李雪音,明明知道是火坑,还要闭着眼睛跳下去。你们不懂,权利对男人的重要性,为了权利,很多东西都可以牺牲,也是必要。”他忽然歪着头古怪笑了一下:“说来也奇怪,我总是不经意成全你们。如果不是我在那天故意放走你们,看着李雪音被带上车,她大概也不会那么快就跟我大哥上床,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而你,也不会,就这样随随便便跟了程砺。”
姜鹿尔遍体生寒。
简温很满意她的反应。
“李雪音是个虚有其表的蠢货,并不值得我的感情。”他很失望一般看着姜鹿尔说,“而你,也叫我失望,淫~荡不贞的女人,也不配留在我身边。你应当知道,当一个男人失去他的爱情时,他的心,就会变成铁和石头。”
这样的男人谈论爱情就像是蠢货谈论自己的聪明一样。姜鹿尔好像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一样嘲弄着看他。
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简温似乎又有些可惜:“其实,你现在后悔求我,也不是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重新选择的机会。”
姜鹿尔没有动。
“怎么样?”简温的手指不由自主放缓了力度。
“我求你。”姜鹿尔毫不犹豫。
她回答得太快,反而是简温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意一凝,紧接着腰间的手反肘一屈,简温的胸口重重挨了一肘,他闷~哼的瞬间,她一手夺枪,同时一个翻滚,落到了那一面完整光洁的墙壁前。
她站起来,擦了一把脸,看着四面密密麻麻对着自己的枪口,然后又加了一把,将自己手里的枪开了保险,跟着那些枪一样对准自己。
“如果真如你所说,简瑜的安排,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合适了吧。”
她的鞋子敲打着地面,地板中传来一种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空洞声。
“我这个人,不喜欢欺负人,也不喜欢被人欺负。简少爷,我求你——”她站定,“把他给我送过来。”
简温被一个属下扶起,脸色铁青,跟苍白的肤色越发显得难看。
“如果你开枪,你以为你自己就能逃出去?”
“如果我不开枪,我就能出去吗?”她讥讽。
“我不信你会开枪,你也会死。”他神色镇定看着她。
姜鹿尔拨动枪栓,机械的声音响起,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对准脚下一处一方。
简温看着她,她也看着简温。
姜鹿尔的动作慢,但是没有停。
她屈起食指,枪柄一动,扳机扣动,砰的一声,地板立刻冒出淡淡的烟。
简温大骇,不自禁退了一步,惊道:“你疯了!”
“还好。和简少爷你差不多。”姜鹿尔又抬起手,瞄准相距不远另一处地方。
“等一下!”
这一回,不等姜鹿尔要求,简温立刻一挥手,示意属下将不吭声的林深抬了过去。
地板咯吱咯吱。
在这咯吱咯吱声音后,还有一种声音,汩~汩的水流声。
声音不大,但是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简温脸色一下难看到极点。
“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知道这处中空的墙面,也知道地板下有玄机,但是姜鹿尔那样镇定的开枪,他虽然震住,却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相信,但是这样的水声……
他开始慢慢向后退,退向大门处。
姜鹿尔目光看向另一处,林深落地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能走吗?”她用口型问他。
林深微微点头。
外面的密林中有细细碎碎的声音,连带树枝都在剧烈摇晃,不知道多少人埋伏在外面。
简温虽然身体早在奔向死路的路上,但是对生命还是爱惜的,他退到大门口,先出去的两人立刻被脚背上的子弹震慑了回来。
渐渐黑暗的夜里,只看到无数的反光,以及猎狗泛着绿光的眼睛。
退不得,进不得。他的目光渐渐狰狞起来。
邱霖们都知道了程砺的顾虑,但是谁也说不出“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样慷慨劝慰的话,几人埋怨邱霖,惹得他心头一阵阵懊恼,只道:“我左右是未曾做好这件事,将功折罪,我愿意进去换大嫂出来,你们不用多想,只等我进去,便开炮就是。”
这话立刻得了许多白眼和程砺的教训。
“今日里面的人是你们随意一个,大哥就能更好决定?”他冷笑,“你们把自己看成什么人,把我程砺又看成什么人?”
嗅完姜鹿尔衣物的黑狗直直向着大厅而去,再次证实了里面人的身份。
但是简温一不曾要求谈判,二不曾提任何要求,派去的两个人连门都不曾进得。
他要的不过是缓兵之计。
程砺的援兵们各有各的心思,他既不能公开真正暂停的原因,也没有特别有效进攻的指令,拖得久了,就有些躁动。
就在这时,忽然从里面传出一声枪响。
程砺一惊,立刻疾行数步,便在这时,从里面开始涌~出数人。
他尚未开口,不知道是谁便开枪警告。
枪声一起,性质立刻变了,刚刚露了头的简温立刻又缩回头去。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林中响起。
忽然猛地一声碎裂声,竟是大厅早已裂纹的玻璃窗被撞碎了。
然后紧接着就是乱七八糟的枪声。
如同平地突然炸裂的惊雷。
程砺所有的神经如同同时遭到了电击。
“我靠!”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里面枪声响起的瞬间,误以为收到暗号的援兵率先~射~出了第一支炮。
大厅照亮了一小半。
程砺大叫一声:“住手!”一个懵懂的兵士一手推炮,一边转头来看他。
紧接着,更远处的地方放出了第二炮。
间隔了不到一分钟,整个大厅已经夷为平地。
但是想象中的巨大的爆炸并没有紧随其后。
为什么?为什么?
程砺翻身越过围栏,从高楼的炮台顺着墙缝滑下去,率先第一个跑过去。
整个大厅所有的酒瓮全部都碎裂了。
但是本应随之响起的爆炸却没有如约而至。
程砺看着那烧了半边天的红色烈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刀狠狠扎透。
曾经在李家大宅里面经历过得恐惧重新一次蔓延开来,但是这一次,就在他的眼前。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直直跑了进去,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就算是一块黄金,也会被融化,他还想往更深处冲,被紧随其后的部下拼死抱下了。
紧接着是一阵哗啦啦的碎裂声,大厅的门倒了下来。
再无任何生还的可能。
程砺站在那里,再也感觉不到自己心跳。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竟然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好像呼吸也没有了。
整个世界都变得格外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巨大的火焰在眼前跳跃着,飞舞着,吞噬着一切。
火光席卷了一切,红色的布饰化为灰烬,如同新妇素手裂红衣。
时间已经是四年后。
如果站在半山上看马六甲这座美丽的城市,会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