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将她淹没。
她所有的挣扎,只是让她失去的更多。
直到砰的一声巨响。
汽车停了下来,巴古斯从李雪音身上晃了下去,他怒火中烧抬起头。
——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竟然在这样宽阔的街道撞上了车。
司机头撞在方向盘上,已经昏了过去。
找死。
巴古斯刚刚张开嘴,还没骂出声,车窗的玻璃被人从外面击穿了。紧接着车门被打开。
他被人拖下车去。
最先开始头被踢了一脚,他脑子一下晕了,但紧接着是第二脚,更剧烈的痛楚让他清醒过来。
他像一只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踩在下~身的那一脚几乎废了他的命~根子。
因为太过疼痛,他的牙齿咬破了舌头,从身体那一处到全身,疼痛到极致的麻痹蔓延开来。又是一脚,下~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脑子里一个念头嗡嗡作响,他还没有儿子。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是哪一个不长眼不要命的东西竟然敢对他动手。
他可是婆罗门的贵族。
寻常低种姓的人见到就要匍匐在地亲吻他的鞋尖,而如果他们敢对他不敬或者伤害他,那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片肉一片肉被割掉的剐刑。
阳光很亮,带着不正常的红,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穿着雪白的衬衣,皮鞋和西裤上已经有了三三~点点的血。
即使逆着光,他还是认出来了。
啊,是他。怎会是他,他心里竟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按照行程,他不是应该晚上才到,现在在马六甲回来的路上吗?
男人浑身冰冷。
巴古斯感到了某种恐惧,就像猎物即将被杀掉的恐惧,他张嘴想要求饶。
啊,他明白了。
男人与其说是心软的动物,不如说是占有欲属性的动物,他们对自己的拥有的、或者曾经拥有的,都有一种理所应当的责任感和支配感。
比如曾经睡过的女人。
曾经离开的恋人。
“我可以补偿。”他哼哼的声音如同蚊呐。
然后他看见逆光中男人嘴角的冷笑:“下辈子吧。”
他的头受到猛烈一击,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但这个过程中,头却又好像分离一般,他听见人群的尖叫,看见了车头相撞面目全非的模样。
疼痛迟钝起来,他失去了意识和光芒。
李雪音躺在车里,头发已经散开,裙子撕开了,她慢慢坐起来,用手环住胸,空气很冷很冷,让她不停地颤抖,那个女仆将衣服呈在她面前。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她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声音,那个声音从未有过的轻和温柔。
可是她现在不需要。
她环住身子,脑海中一片一片的空白。噩梦并没有结束,噩梦才刚刚开始。
车门关上了,然后汽车发动起来,驾驶座的人被扔了出去,嗡嗡的汽车仿佛随时都会炸掉。
李雪音想,如果母亲在就好了。她一定会保护她的。
如果没有,那珍珠阿姨在也是可以的。
所有的念头和回忆争先恐后涌~出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一切刚刚发生的事情覆盖一般。
珍珠阿姨其实差一点成为李家的女主人,这个来自马六甲的闺秀,因为一场重病耽误结婚的时间,后来被介绍给李倥。
李雪音很生气,即使只是个孩子,但是她觉得自己有权利和义务守护属于母亲留下来的位置。
她和前来做客的珍珠阿姨作对,瞧着她就是无名的憎恨,她排斥她的友好和赞美,拒绝她的体贴和温柔,她有一次夸奖李雪音柔软的头发,她竟然回到房间将长到腰~肢的头发全数剪了个精光。
只要那个女人碰过的,她都不要。
李斯函看着一头狗啃头发的李雪音笑得从凳子滚到了地板上,她的大哥忍住没说话。倒是她的父亲气的差点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李雪音昂着头,小小的脸全是倔强,她的头发来自于她美丽的母亲,被这个喧宾夺主的女人夸奖,更像是对母亲的讽刺,她的年纪不够大,还不能理解讽刺和侮辱这样的词汇,但是从骨子和心里涌~出的排斥让她毫不犹豫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那天以后,珍珠阿姨就离开了。
隔了不久,从马六甲托人带来了很多漂亮的帽子,各式各样,正好适合她这样的年纪。
那些帽子正好可以遮住她的脸,叫谁也看不到。
女仆仍然跪着,李雪音将她的卡巴雅刺绣捂在脸上,可是却哭不出来。
没有人说话,车子疾驰而去。
到了寕圜,还在冒着烟火的建筑和侍卫队等着他。
守卫领队见到车辆,连忙上前,简瑜摇下车窗,听他报告:“敌人带了花河……对我们的布防也非常熟悉……动手很利落……嗯,他们的火力点似乎都避开了重要建筑……那个孩子不见了……”
简瑜下车,命令卫队:“都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简管家迎上来,他行色匆匆,一看就是紧跟着匆忙赶过来的:“大少爷,老爷要见你。”他有些担心,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老爷很生气。对今天的事。”
简瑜点头:“简叔,劳烦您。”
简管家愣了一下,目光没有去看车门,而是叹了口气,回转身去。
车门打开,里面的人被光惊动了,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他伸出手去,女孩子颤抖的声音:“不要碰我。”
但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手从她的膝盖和后背滑过,她就滚落到了他的怀里,她挣扎着,外间的人群更叫她恐惧,但是他强大的力量叫她动弹不得分毫,就这样,她被紧紧搂住。
“放开我。”她的声音沙哑,因为恐惧咬住舌头而浸出~血,她不敢抬头看他,紧紧闭上眼睛,全身僵硬,任凭他抱着衣衫不整的她穿过花园缓缓走回去,就像受伤的小兽被她的亲人带回安全的巢穴。
“不要怕。有我在。”他将她放下。
李雪音睁开眼睛,看见他红红的眼眶,她忽然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外间静静等待的简管家,已经拍了最伶俐的人将这里的信息全数汇报给了简家的家主简霖。
“愚蠢!”简霖一掌拍在桌上,震怒异常,“我辛辛苦苦苦心孤诣几十年,叫这个逆子得罪了个全——”
简温在一旁安抚父亲:“大哥也是一时气愤失去理智才会……”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简霖更怒,“蠢货!为了一个女人失去理智。既然他的心只能装下一个女人,那有什么资格继承我简家的事物——亏他口口声声告诉我,留下这个女人另有用处,亏他说已经和程砺达成一致,亏他说婆罗门的贵族已经心归简家,这个逆子!”
简温连忙上前替父亲顺气:“大哥做事向来稳妥,这回只是一时差错,父亲万不可因此气坏身体,医生说您的身体不宜大动肝火。”
“你自小就处处听你大哥,如今还一味维护他。”简霖火气降了一些,“这些年,我虽然管事少了些,可你做事我都放在心上。这两日,让你大哥好好反省。温儿,巴古斯那边我亲自去一趟,程砺的误会,你们相熟,便由你负责吧。”
“是。父亲。”简温。
他循着光走出门,外间阳光正好,他的妹妹怯生生躲在一旁,看见他出来,连忙跑过去:“二哥,听说雪音出事了!她怎么样?她还好吗?”
简温摸了摸妹妹的头:“没事,你大哥会陪着她。你好好准备你的衣裳首饰,过两日就要开宴了,不要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出门,上了车,一路向南。
这样的街道已经走过无数次,但是今天,竟然觉得格外宽敞和顺眼。
程砺他自然会负责,大哥也是他的大哥,无论是为他提供寕圜的布防图,还是错过追捕姜鹿尔的时机,亦或者看着李雪音上了巴古斯的车,然后快速开车去通知提前回来的简瑜。
他已经做了一个朋友和兄弟能做的东西。
——可是,天意弄人,能怪谁呢。
他嘴角慢慢扬起,风更大了,简温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的鹿尔和男主补上。
第四十七章
姜鹿尔在一路狂奔, 等她停下来时, 身上胳膊上都不知道在哪里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因为摔了一跤, 鞋子也掉了一只。
她胡乱擦了擦脸。
污渍和血迹让她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
姜鹿尔站定下来, 阳光很烈, 背上的汗浸透了衣衫,她仰头看了看天,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根据影子的位置判断了大致方向,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短暂的喧嚣声后城市再次平静下来。
隐隐约约的海浪声拍打在悬崖上。
她想着,如果有一张船票,可以离开这里, 她愿意接受程砺曾经的建议, 在马六甲找一个信得过的店铺谋生。
比起脚上的痛, 心却是柔软的,这样的柔软,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而微微紧张。
而更细微的声音也悄无声息自心底涌~出,她摇了摇头,挥去那些念头。
静谧的巷道除了偶尔在外面玩水那些麦芽色的小小孩, 再没有其他人——忙碌的成年男人都在种植园或者船上为一家的口粮努力。
姜鹿尔隐隐听见传来喧嚣的人声时,放缓了脚步, 她一点点靠近前面,果然,大~片大~片的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 她看见了高大婆娑树和红花楹树,已经过了绚丽的花期,眼下树冠上挤挤挨挨结着长条的种子。
红花楹树在她的家乡很常见,每年六七月,满树赤红霞蔚般的花,一路相送,若是骑上马,打马而过,恍若穿梭在拔地而起的花丛,快意少年,自不必多说。
眼下绿影壁下的白马没有,白象到是有两只,象鸣震耳,背上背着枪的异族男人紧随其后,街道上的人或者驻足观望,或者匍匐在地,姜鹿尔有些奇怪,这是出了什么事?
等到象群和人群都走过,姜鹿尔看到了远处的教堂,年轻的神父站在教堂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姜鹿尔再上前一点,她黑沉沉的衣裳和狼狈的形容将她顺利混入了人群。
有几个商贩在议论。
甲商贩:“听说又打仗了。”
乙商贩:“谁,谁和谁?谁赢了?”
丙商贩:“谁知道呢?天天打来打去,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可怜的我们这些小本买卖的啊。”
甲商贩:“我老乡说是撞车了,谈赔偿没谈拢,哎呀,拖下来就被打了——肯定这帮人现在去助威呢。”
乙丙翻了个白眼:“打架和打仗——差别很大好么!你囤的那些锡米胆,与我两个,叫我压压惊。”
姜鹿尔再听不到有用的话,自顺着墙角警惕前行,终于走到教堂外间一街之隔的花丛处,她将剩下那只鞋子脱下来,拿在手上,翻来覆去慢慢修检,看来就像个行路人一般,只眼睛余光看着对面。
日头到了整天处,晒得一地滚烫,连阴凉处也透出焦灼来,日头一点点移动,四下一片热闹的平静。
姜鹿尔看着在阴凉处卖力招呼客人的摊贩,一只猕猴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它眼睛盯着水果铺子里面各种各种的绿果子,花猫将自己晒得发热的身体翻了个面,开始舔它的脚掌。
姜鹿尔咽了口唾沫,灼热叫她有些坐立难安。
程砺没有来。
为什么?她细细回想她的信,地址和时间绝对不会错。
简艾不是会在这些显而易见拆穿问题上撒谎的人。信肯定送到了。
那么他不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不愿来。姜鹿尔立刻否认了这种可能。
她为自己迅速和肯定的信任有些吃惊。
还有一种,是不能来。
他受伤了?——不,他的实力她曾经见过,只要他自己不想,能伤害他的人寥寥可数,而且,他现在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答案,他身边和身后的人,经过仔细思考和判断,阻止了他的行动,毕竟,对他们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一文不值的人,并不值得为了她而去做不必要的冒险。
她忽然想不下去了,这种“不能来”和第一种“不愿来”其实,都是殊途同归。
姜鹿尔咬着嘴唇,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里翻,她开始后悔那封信,那种隐隐带着少女情绪的试探。
闷热的午后,蝉鸣切切,没有风,即使有风,也只是将更热更腥的海风送过来。
等待变得毫无意义。姜鹿尔穿上鞋子站起来,碎碎的阳光透过树林照在她脸上,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她转过身去,沿着街道离开。
沿着这里一直走到最前面,在一处残垣断壁的城墙边,却叫她瞧见一个熟人,便是那头发花白的瘸子代书先生。
书摊上一颗碗口大的树,阳光西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