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牧野就在自己的掌心玩全息投影的建筑模型,那些模型本是他做作业的资料,他此时却在尝试摧毁这些材料。
“怎么样?”李钦看到进来的凯克船长。
“还可以吧。”凯克说,“航天中心答应给咱们一个独立的实验室基地做筹备。住的东西基本上搬过去了,还有一些,待会儿咱们随身带上就行。”
“航天中心的人会参与吗?”李钦问。
“应该会。他们先让咱们做筹备,如果有需要,就找他们帮忙。”
“听说这次的船已经换了约束聚变引擎?”
“是。”凯克点点头,“比咱们上次出发的时候条件好多了。”
李牧野站起身,似乎觉得于己无关,想离开了。李钦又抓住他的手臂。
“你再考虑一下。”李钦说,“你跟我们去新基地,咱们尝试一下。你试试。”
“我说了我没兴趣。”
“你从来没有试过。”李钦坚持道,“你没试过就不能说没兴趣。咱们家的血统就没有对任何事都没兴趣的人。你从来没有为自己选择过什么事,所以才会觉得什么都不感兴趣。”
“选和不选又有什么区别。”李牧野厌倦地回答道,“选哪一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把物体从这儿运到那儿,又把物体从那儿运到这儿,来来去去,最后都是尘土,没什么意思。数字搬来搬去,物体搬来搬去,到最后都是垃圾,忙忙碌碌就死了。你们也没什么两样。”
李钦用双手把李牧野的肩膀扳过来,郑重地跟他说:“你再听我最后说一遍:你跟我们去新基地,我们过一段时间的‘本来的日子’,就一段时间。行不行?过完这段时间你如果还是有一样的感觉,那才能说明你是对的。我就提这一次。”
李牧野犹豫了一下,双手交叉,脸转向侧墙,嘴上下轻碰。
凯克知道李牧野正在求问宙斯,很多人头脑中思索一件事的时候,嘴上也会不自觉流露出动作。他有点震惊于李牧野的虔敬。
“行。随便你们吧。”似乎是得到了宙斯的许可,牧野回答说,“不过,对与不对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的。”
牧野漠然地看着曾祖父和凯克船长忙忙碌碌地收整东西,像看着两个动物。他始终站在他们外面,站在生活外面。
凯克听李钦说过,牧野没有任何个人兴趣和梦想,学目前的建筑专业是因为出生前的基因测试认为他有空间构造的天赋,是宙斯的建议。李钦试过几次,跟他谈遥远的梦想,都被讽刺的语气挡了回去。而他所不屑的兴趣正是李钦最看重的东西。牧野是李钦大儿子的孙子,他的小儿子很小就死去了,李钦痛苦之余对大儿子感情更深。李钦说话不多,但是内在思绪非常丰富,为了执着的东西可以奋不顾身,但是那种感觉不是几句话就能传达的。
当李牧野暂时走出门去,凯克拍了拍李钦的肩,把他的身子扳过来对着他:“你还是坚持这样一个一个唤醒吗?别天真了。这些人真的醒不过来,除非你能坚决、大规模地去除控制,否则他们永远也醒不过来。”
李钦推了推眼镜:“……我还想等一下。”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行动吧。”
凯克加了加握在李钦肩上的手指的力道。
他们的新基地在DK35航天中心,凯克去找第一实验室的人聊过,发现他们确实在继续探索重返太空的计划。只不过还是只在深耕太阳系内部的各行星空间。凯克问过他们,为什么人类不再向远太空进发了。研究员说,这些年也发射一些观察望远镜,从银河系各处传回信号,但是人类没有什么进发太空的需求了,因为能源问题已经被智能网络的优化控制解决了,生育率比一百年前大幅度降低,也没有人口危机了,因此,相比而言还是地球居住更为舒适。
凯克给他们描述了他们找到的那颗星球:GX779,无比富饶和宜居的星球。那是一颗突然出现在黑洞另一侧的不起眼的行星。他们找到它纯属巧合。冬眠中的他们没有监管航向,飞船被一颗难以观察的褐矮星影响航向,报警系统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朝向一个中等质量黑洞撞过去。这样的黑洞平时很难被观察到,在他们的星际导航图里完全没有标记,而数千倍太阳质量的强大吸引力又让他们难以逃脱坠落。他们抱着赴死之心进入黑洞视界,按照莱昂指点的方法锁定一条磁力线,最终在落入奇点之前,跟随磁力线的喷流被喷出黑洞另外一边。在速度终于降下来之后,他们看到一颗近在咫尺的行星,处在一个单恒星系统的中部,不大不小,位置不远不近,远远看去就有水的痕迹。他们操纵伤痕累累的飞船,降落在行星表面。这是一颗接近于地球原始状态的行星,有大约一半左右的陆地,植被覆盖甚至好于地球,含氧量比地球更高。几个人经过醉氧的适应,都能只身在陆地表面蹦跳行走,身体状态感觉更有活力。他们发现几种体型小小的动物,类似于早期啮齿类,但感觉远不如地球上的啮齿类灵活,行动笨拙,食草为生。德鲁克在地表搭建了临时居所,露易丝采集了多种植物标本,亚当开小飞艇环绕星球一周,做了基本勘察。各个方面都是令人兴奋的:绿意盎然的陆地、无文明生物、富饶的矿藏,他们几乎能想象到人类来此定居时的生机勃勃。
把这些事情对航天中心的人说了,他们的兴趣远远不像凯克船长曾经期待的那样。在他的梦里,他看到被远航热情点燃的每双眼睛,斗志昂扬整装待发的人群,像征服大海那样征服星辰。远方、探索、占领、超越,他曾经以为这些词汇是不变的人类梦想。
但他没有看到,这些都没看到。
航天中心的人问了他黑洞的实际坐标、这颗星的实际坐标、具体资源种类、对人类可增加的知识量和资源量、需要消耗的成本和资源量。他们表示愿意继续对黑洞做一下研究。他们是在计算价值,而不是赋予价值。
他们毕竟变了太多,凯克想。他在航天中心,观察到更多这些“新世界的人”。他们对人永远保持彬彬有礼,也永远不会情绪激动。凯克有时候会刻意激怒他们,以理解他们对人对事的反应,可是永远没有什么结果。他有时候在餐厅故意打翻咖啡,洒在旁边一个人崭新的工服上,那个人只是摇摇头,端着盘子走了。这种毫无触动的反应给人一种轻蔑的印象,让凯克心里原本的负疚反而变成了愤怒,可是那个人脸上就连这种轻蔑都没有。只是,站起身,离开。凯克思考这种转变,当人的脸上永远没有了愤怒,他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凯克想看到的,是那种生命的力量。力量。力量。想要向什么东西冲过去的力量。可是永远没有。这可能是为什么他们对他的宇航计划没有兴趣。
凯克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时常会侧过脸,或者仰起头,向宙斯求问。那种时刻很有意思,就像突然走神或者发愣,眼睛也像是失焦,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凯克猜想,那种过程大概需要在头脑中让思维聚焦,把问题想清楚,再获得宙斯的明确回答。有的人会不自觉地嘴唇做出动作,像李牧野习惯的那样。对这种时时发生的求问,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凯克有时有点儿气馁,像试图唤起牵线木偶独立行走却不能做到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凯克站在洁白的新飞船下默默地想。我们拿到这么大一艘航船了,能有这样的支持已经很好了。
至于人员团队,凯克在心里筹划,如果无法说服飞行中心的人,那就要另想办法了。
“谢谢你啊,宙斯!”他抬头向高昂的天花板喊道,“你想用这个船诱惑我吗?它是很好,可惜我还是不喜欢脑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你读不到我的脑。”
这是航天中心大型试验场,在城郊,夜晚空旷。凯克的声音在半空回荡。没有回答。
公式,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的头像。彭罗斯和霍金的头像。其他人的头像。对黑洞的观测图像,吸积盘、光球和喷流。更多的粒子模型。大型高能对撞机。超级粒子在最高能量下的撞击图像。新粒子的诞生。物理公式由四面八方汇集,向一个终点汇聚,越来越简化,越来越统一。
“统一模型,只差对黑洞奇点的理解了。”
7
工程师德鲁克在住进航天中心之后,一直有点儿犹豫。他不情愿继续宇航,但又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讲实际的理由。
他甚至不愿意住到航天中心。整个新城市都吃得不好,像僧人的日常饮食,但在李牧野的学校附近居住,选择的种类还很多,偶尔还能自己做,而在航天中心这样的郊野,就只能吃到食堂里寥寥几种,就像苦行僧的日常饮食。德鲁克不知道,为什么科技越发达,人对饮食越没有追求。不过,即便是这样,地面上的饮食也还是比飞船上好太多。飞船上日复一日吃的蛋白质、糖和纤维素的合成物,本就都是培养基上长出的化学品,又只经过了最简易的加工,口味口感那是完全不要谈。在德鲁克上飞船之前的33年里,还从未有一天对食物如此草率。他不知道是怎么才熬过了飞船上醒着的五六年时光。再让他上飞船,实在是不想去了。
可是这样的理由,又怎么才能跟凯克船长说呢。
德鲁克其实能理解凯克的激情,他也是从小看冒险故事长大的,当初要不是想冒险,他也不会通过层层筛选踏上飞船。他明白凯克的热情。可是他现在……生理年龄四十几岁,物理年龄一百多岁了,他真的没有那么想远走高飞了。如果有什么地方让他能够奋不顾身,那怎么也得是一个充满美食的地方。但这种理由,说出来显得太不正常了。
凯克不一样,他是笃信远征的人,他扯起大旗,就想一辈子不撒手。
德鲁克抓了一个热狗,闷闷地嚼着。
德鲁克突然想给露易丝通个话,想问问她如何决定。露易丝一直没有住到新基地。凯克解释说她最近正在研究脑芯的控制原理和破解脑芯控制的方法。但是德鲁克怀疑,露易丝是不是不愿意来。毕竟,他还记得飞船上露易丝的话。李钦和莱昂都是热衷于回到宇宙的人,只有露易丝可能和自己一样倦了。
他呼叫她的住处,没有人接听。
他呼叫她的实验室,也没有人接听。
德鲁克回想了一下,似乎已经多天没有露易丝的消息了。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了不少有关负反馈信号对情绪递质的压抑,对人的影响。但是这些算是秘密吗?周围的“新人”——船员给现在的地球人的称呼——都是那么不苟言笑,看上去像是永远没有喜怒哀乐。德鲁克觉得,不需要露易丝调查,他也能看得出脑芯对人有压抑作用。
只是,露易丝还查出了什么秘密呢?她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联系了?
突然,通话终端接通了,里面出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咔嗒。然后有尖叫。
露易丝的画面出现。像快镜头回放一样,串联起她回到地球的所有瞬间。她回到她从前工作的大学——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历史的悠久学校——恢复教职,在实验室里忙碌。观察,实验。偶尔出现在医疗中心。
接着是她的体检镜头。她接受了人工智能助手辅助的全面身体检查。仪器上平躺的身体。头部的全景扫描。基因图谱与细胞放大百万倍的图像。检验报告。字迹:癌变可能性>75%。
“系统隔离处理。对象有较大阻抗。”
8
当凯克再次出现在丽雅面前的时候,丽雅吓了一跳。
丽雅正在康复中心执行工作。这是她例行的工作时间,凯克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过来的。他在她打开门想要走出来的时候,用身体将她逼退了几步,他挤进门,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门把他俩与走廊隔开,一道磨砂玻璃又把他俩与康复中心内部隔开。凯克向他微微俯身,他们离得很近,能听到呼吸。
“你干什么?!”丽雅伸出手想推开他。
“丽雅,你听我说,今天我很诚恳地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那你先离远一点。我们去办公室聊。”
凯克并不理会她的建议:“丽雅,你在你的生命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体会过那种为了一个人心醉神迷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啊。”丽雅似乎有一点儿慌乱。这对她来说并不寻常。
“我在说,你此时能不能感受到我的感受?”
“你这样,”丽雅退了半步,“不是很礼貌。”
“你的词典里只有用‘礼貌’这样的词来衡量关系吗?”凯克问。
丽雅微微避开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丽雅,”凯克敛住自己的语气,用更沉稳的态度问,“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是非常非常诚恳地求你这件事。”
“什么事?”
“你们整个医疗中心,”凯克压低了声音,“有没有集体转移病人的大型车厢?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过这种情况。我们在这里的那段时间,我看到过一次集体转移。就是我们出院前一天下午。”
“是。那次是医疗中心的科室调整。”
“能不能再帮我转移一部分人?”
“我?”丽雅讶异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在路上告诉你。你相信我,是为了很重要的事。”
“你先给我理由。”
“我一定会给你理由的。”凯克试图用坚决的语气打动她。
丽雅沉默了。她的表情明显是想问为什么要相信凯克,但是她没有说出口。“转移谁?转移去哪里?”
“转移这个康复中心的人。去向的地方我路上跟你说。”
“不行。”丽雅摇头,“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能跟系统留记录。不留记录就不能调用转移的车厢。这些都是系统完成的,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肯定有办法。”
凯克停在这里,等待丽雅。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坚定。
丽雅又陷入沉默。明显是在犹豫,对这样毫无道理的要求,她没有理由答应。但是凯克就站在离她非常近的面前,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