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接到陈子言的电话时,周渊易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冯舒的父母从远方一处乡村赶到了城中,技术科的小高立刻就赶了过去,在他们的体内提取了血液样本后,送到医学检验中心进行DNA对比。
即使是警局内部因为案情需要而申请做DNA对比检验,同样也是要给医学检验中心交上一笔费用的。周渊易好不容易从领导那里申请到经费,划到了医学中心账面上之后,就看到小高急冲冲地跑到他的办公室来,说了一件让他无比郁闷的事。
直到抽完血,检验费也交了,冯舒的父母才面色落寞地告诉小高,冯舒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二十八年前,他们在山里拣柴禾的时候,无意中拣到了一个包裹着棉布床单的婴儿——那个婴儿就是冯舒。
没人知道冯舒的亲生父母是谁,DNA对比检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结论铁定是不匹配的。这对确认骨架的主人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真让周渊易很生气。
冯舒的父母也真是的,怎么不早一个小时告诉小高这些话呢?不过他转念一想,作为死者的双亲,他们已经够难受了,出点这样的差错也在所难免。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给领导打了电话,希望可以找医学检验中心把检验费追回来。但估计有难度,吞进嘴里的肉,谁还愿意吐出来?回过头来,领导要以此为理由扣自己的奖金,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随后,关于三皮与小雯的调查结果也送到了他的案头上。
昨天下午,三皮给报社领导说他出去跑采访,采访的目标是一个民营摩托车制造公司的老总,不过摩托车厂的老总却说昨天下午根本没有人来采访他。三皮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他的这个破绽,不禁让办案人员隐约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不过,当警察找到三皮核实情况时,他却理直气壮地说,为了观看昨天深夜的欧洲冠军杯决赛,他一下午都在家里睡觉养精蓄锐。至于那篇采访嘛,只要打个电话找厂家传真一份新闻通稿,再在QQ上问老总秘书几个问题,凭借自己的文笔就可以鼓捣出一篇内容翔实的人物专访出来。
这并不违背新闻道德准则,只是业界的潜规则罢了。
而昨天下午,他一直都在家里睡觉。他是单身,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为他作出不在场证明。
三皮被带到了警局,周渊易瞪着眼睛对三皮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找不到不在场的证明,那你就有大麻烦了。
三皮却满不在乎地一边坏笑,一边回答:别吓我了。就算我找不到昨天下午一直在家睡觉的证据,你们同样也找不到我去过案发地点的证据!作为警方,你们应该做出无罪推断——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是罪犯以前,我就是无辜的!你们应该立刻释放我,然后去寻找指控我的证据。我是报社副刊部主任,法制稿件发得多了,相关的法律常识自然是懂得的。当然,我相信你们是找不到指控证据的,因为我确确实实一直在家里睡觉!
的确如此,三皮的话没有一点错误。所以释放三皮后,周渊易显得格外郁闷。
而小雯身为一个自由撰稿人,昨天一下午都在家里写稿。她与陈子言不同,她没有一边上网一边写作的习惯,所以也没在网上留下当时不在场的证明。尽管她拿出了一堆昨天下午写的稿子,可谁又能证明这些稿子都是昨天下午写的?
小雯有嫌疑,但同样也没证据表明她去过案发现场。再说,她这么一个文弱女子,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以杀死冯舒这样的健壮男人,更何况还是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死的。
当然,如果是她买凶杀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与冯舒的父母以及他的同事进行交谈之后,周渊易了解到冯舒似乎并没有什么仇人。尽管冯舒在经济上仿佛有些细小的问题,无非不过就是暗自吞了一点应该给作者的稿费。但作为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有时即使是少付稿费给作者,也是责任编辑与作者相互协商好了的——毕竟这年头,许多作者宁愿分一部分稿费给编辑,也想让自己的书出版。
反正从没有哪个作者主动站出来,向出版社领导举报冯舒私吞一部分稿费的事。看来,那也只是属于出版潜规则的范畴。
查过冯舒的手机,通讯录里囊括了三教九流的人物。而在其重点联络人的目录中,则全是所谓的文学女青年。更不巧的是,其中大部分文学女青年都不是本地人,也没有最近赴本市的行程记录。至于小部分本地文学女青年,经过调查后均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案子好像快要进入死胡同,因此周渊易就更郁闷了。
就在他最郁闷的时候,周渊易接到了陈子言打来的电话。当他听到某个建材公司的老总失踪时,并没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他认为这样的案子只要报告给附近派出所就行了,没必要麻烦刑警队。但是当他听陈子言说,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的嘴里迸出了“最后审判”的字眼,又与陈子言的惊悚小说有着惊人相似的时候,周渊易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也许案子有突破了。
在一间冷气十足、种满绿色景观植物的咖啡馆里,周渊易见到了陈子言与哭哭啼啼的赵雅雪。
赵雅雪说,平时一下班,王盛洋就会径直回家,绝不在外逗留片刻。但是昨天一直到晚饭时间,王盛洋都没回来。拨打他的电话,却关机了,这是以前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
“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周渊易试探地问。”
“不可能!赵雅雪斩钉截铁地说,每天晚上我都会给他的手机充电,还在他的包里准备了备用电池。”
周渊易不禁暗自发出一声唏嘘。这样的老婆真是可怕,监视得如此严密,王盛洋又岂敢在外偷吃?
“盛洋一定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人绑架了?他是不是遇害了?如果他死了,我可怎么办呀?赵雅雪不顾形象地在咖啡馆里嚎啕大哭。”
周渊易赶紧劝说:你别太担心了,如果你丈夫真是被人绑架了,起码生命是可以得到保障的。在得到赎金之前,绑匪绝对不敢撕票的。不过,要是真发生了这种情形,你就应该马上回家!如果错过了绑匪打来的勒索电话,那就糟糕了!
“啊呀!赵雅雪发出一声惊呼,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收拾好东西就朝咖啡店外跑去。她要赶紧回家去等电话。”
在赵雅雪离开咖啡店之前,她没有忘记找周渊易要电话号码。要号码的时候,她眨着眼睛对周渊易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帅的警察,有空我们多联络。
看着这肥婆满脸抖动的肥肉,周渊易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胃里直冒酸水。
看赵雅雪眼中无意流露出来的色迷迷的神情,周渊易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那么在乎自己的老公。
但不管怎么说,赵雅雪还是离开了咖啡店。而直到这个时候,周渊易也万万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赵雅雪。
送走了这个瘟神后,周渊易重新坐下,向陈子言了解唐忆菲在大楼负二楼停车场遭遇面具人的情况。
听完陈子言所有的叙述后,周渊易感觉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也许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并不是什么变态色狼,他还有着更多更加危险的动机。
面具人又与王盛洋有什么关联呢?为什么他会主动将手伸到唐忆菲的嘴边呢?
王盛洋选择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是想离开肥婆妻子另觅人生道路,还是真被人绑架了?
联想到面具人企图嫁祸的举动,王盛洋会不会是被面具人掳走了?
面具人说出“最后审判”与陈子言的新小说究竟有没有关联?如果有关联,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上一起有关联的案件,是冯舒遭遇“梳洗”之刑,这一次,又会有什么样的恐怖事件发生呢?王盛洋会不会成为恐怖事件的下一个受害人呢?
可是为什么所发生的一切都与陈子言的小说有着惊人的巧合呢?难道两件事是相互有关联的?戴面具的神秘男人就是在出租屋杀死冯舒的凶手?
一连串的疑问,把周渊易的脑子搅得像浆糊一样。
可惜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没有记录下当时发生的情形,这实在是一个遗憾。
周渊易记录好陈子言叙述的要点之后,立刻说,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一起可能中的案件,尽可能快地找到王盛洋与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男人。
当然,如果王盛洋失踪了,那么绝对不能排除他遇害的可能性,所以周渊易准备给检验科的法医小高打个电话,让他去王盛洋的家中卧室,提取王盛洋的头发样本,获得DNA样本——这在以后确认尸体的时候,会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但还没等周渊易拨出号码,他的手机却已经先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正是法医小高。
小高的语气里略带了一点惊慌,他高声叫道:周队,你快回来吧,冯舒的家人找了个法师来到殓房,一定要为死者做个法事,还要带着冯舒的骨架回乡下去安葬!
“法师?法事?有没有搞错?真是乱弹琴!周渊易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怎么这么点事都处理不好?做法事?到警察局的殓房来做什么法事?真是莫名其妙!”
小高却加重了语气,说:周队,你不知道,这冯舒是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族里有传统宗教信仰与习俗。他们把死于非命的人被称为‘凶死者’一定要在找到尸骨后在夜晚安葬,叫啥‘夜葬’据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并能荫庇后人。他们现在就想把冯舒的尸骨带回老家去‘夜葬’可是现在还没结案,所以我们不同意让冯舒的家属带走尸骨,他们就在殓房外的院子里大吵大闹,还把市里民族局宗教局的官员也请来了,局里领导压力很大……”
真是个麻烦事,周渊易猜想得到警局里现在乱成了什么样。他最烦别人没事找事,这下看来他必须得回局里去一趟。至于调查王盛洋失踪的事,看来也只好再等上一会儿了。他跟陈子言说了声抱歉,就抓起公文包,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在他出门的一刹那,却看到了两个人正慢悠悠地走进了咖啡馆——是小雯与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他也见过,就在昨天晚上去球迷茶楼寻找陈子言时,曾经在包房里看到的这个男人,好像是叫莫风。
也许莫风就是小雯的男朋友吧,周渊易猜想道。不过他也没留意太多,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上了停靠在咖啡馆外的越野警车,拉着警报器飞驰而去。
此时,周渊易的心情比一大早时更糟糕了。
02
陈子言也看到了小雯与莫风。
他不动声色地端着杯子,悄悄走到了小雯与莫风的身后。他倒不是故意想偷听这两个人的对话,他只是有点好奇莫风是否就是小雯新交的男友。
隐隐中,陈子言有些为冯舒感到不值。过去他就听说小雯是冯舒的绯闻女友,而且这事似乎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加上小雯本来就是个写情感时尚小说的当红女作家,思想新潮、开放大胆,就算传言是真的也不足为奇。
但是如今冯舒尸骨为寒,小雯就与莫风出入成双,这难免让陈子言心怀芥蒂。
不过,站在二人身后,陈子言并没有听到两人卿卿我我柔情蜜意的情话,他们只是在交流着对一个著名作家新写的意识流小说的看法。术语相当专业,有些话连陈子言都有些听不懂,看来这个莫风并非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草包。这倒也让陈子言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些好感,他也愿意加入两人的讨论之中。
于是陈子言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小雯与莫风跟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也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在这个咖啡馆里遇到熟人,他们旋即邀请陈子言入座,一起讨论起文学上的话题来。
三人先讨论了一下文坛最近一段时间的热点事件,陈子言发现莫风颇有自己的见解,深得他心。聊了一会,陈子言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新作。但令他沮丧的是,虽然他发了邮件给小雯,可小雯这几天忙于赶稿,根本就没有打开邮箱查阅邮件。一个巴掌拍不响,陈子言也只好默默收回了话题。
倒是莫风对陈子言的新作颇感兴趣,可惜他并没看到提纲,于是希望陈子言能发一份邮件给他。但陈子言觉得自己和莫风还谈不上熟稔,他担心提纲会外泄,所以那话搪塞过去之后,便转移了话题。
聊过一会儿,大概是喝了不少咖啡,莫风站起欠身说了身抱歉,就向洗手间走去。
趁着莫风上洗手间,陈子言笑意盎然地对小雯说:这男孩不错啊。
小雯不置可否地干笑了一声。
陈子言继续追问:你们认识多久了?怎么现在才介绍给我们认识啊?
小雯说: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们只不过住在一起而已……有什么必要介绍给你们啊?
这句话倒让陈子言产生了兴趣,他好奇地问:你们已经住在了一起?他还不算你什么人?你也够厉害的了,玩弄青春少男?
“去你的——”小雯啐道,我们只是合租一套房而已。我们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再说了,我不是他欣赏的那种类型。
“哦?陈子言奇道,你这么漂亮,还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那他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啊?”
小雯嘿嘿一笑,眼珠滴溜溜地在陈子言身上乱转。
“看我干什么?你这眼神也太色了吧?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是有女朋友的,你就别打我主意了。”
“呸!小雯笑道,你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啊,真不要脸——我的意思是,说不定莫风会对你有意思。”
“啊?”
“嘿嘿,想不到吧?莫风是个同志,他只对男人有兴趣,对我这样的美女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小雯笑了起来。”
“可是……”陈子言的意思是,虽然莫风白白净净,看上去有些文弱,但他说话并不女里女气的。说他是男同性恋,陈子言真的还有些不敢相信。
小雯显然看出了陈子言的疑惑,收低了声音,缓缓地说:男同性恋也分两种情况的,主动与被动——而莫风是主动的一方。
这可真是让陈子言大吃一惊。
不过,他还是打趣地说:小雯,你可以用你女性的魅力,来转变一下人家帅哥的性取向嘛。
小雯却吃吃地笑了起来,眼神暧昧地对陈子言说:勾引莫风,还不如来勾引你呢。
陈子言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一股气差点没提起来,咖啡呛在嗓子眼里,让他不由自主咳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小雯第一次对他说类似的话了,陈子言总觉得有时小雯是故意在用言语撩拨他。
还好,莫风及时回来了,这才帮陈子言解了围。
因为陈子言知道了莫风的性取向,三个人谈话的气氛就有点变了味。说心里话,陈子言对同性恋者一直都抱着宽容与理解的态度,但当他真正接触到这类人群后,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难以释怀。
面对尴尬的气氛,莫风很是敏感,聊了一会儿后,就推说自己有急事要做,是个很紧急的化妆业务,所以必须先走一步。
咖啡桌边,只剩陈子言和小雯两人,他们的话题自然无可避免地聊到了冯舒的离奇之死。
“子言,以你惊悚小说作家的视点来分析,你记得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仇恨,杀死了冯舒不说,还要将他的肌肉内脏全都剔下来?”
小雯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丝毫没有流露出一点伤心的神态。在陈子言看来,她仿佛并不是在谈论自己以前的绯闻男友,反倒像是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面对这个问题,陈子言只是微微一笑,从容地侃侃答道:推论一,冯舒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你知道,他爱和各种场合与文学女青年探讨各类问题……”
考虑到江湖传闻中,小雯与冯舒是一对地下情人,所以陈子言的话,说得很是隐晦。
不过小雯却满不在乎地接道:你的意思是,冯舒正好泡到了一个名花有主的文学女青年。而这个女青年的男人,正好是个心胸狭窄的超级富豪,或者是个睚眦必报的黑帮教父?
“嗯,有可能。”
“再说说你的第二个推论吧。小雯不以为然地又问道。”
“推论二,警方在出租屋里找到一具白骨,仅仅凭借那间屋是冯舒租的,才判定这是冯舒的尸骨。不过,就像日本推理小说常常出现的‘无面尸’桥段,我们并不能肯定死的人就是冯舒。”
小雯眨了眨眼睛,问: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冯舒杀死了某个人后,将尸体制造成一具白骨,让别人误以为是他被杀了?
“你很聪明嘛!陈子言露出了微笑。”
“那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陈子言沉默片刻后,答道:谁知道呢?或许他想隐瞒身份,然后再继续制造一系列联环谋杀案。说不定他会将认识的人作为谋杀对象,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比如你,比如我……”
“啊——”小雯失声发出一声尖叫,身上情不自禁泛出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陈子言并没说出那具尸体的死法与他的小说桥段一模一样。如果说出来了,只怕小雯的尖叫声会更加高出几个分贝。
03
周渊易驱车回到警局后,径直来到检验科。
法医小高所在的检验科,在警局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梧桐树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巨大而又奇形怪状的黑色阴影投射在房顶与窗户上,令检验科那幢两层高的黑色小楼显得无比阴深恐怖。小楼的外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攀援植物,每当有风掠过的时候,锯齿形的叶片便会迎风发出飒飒的响声,令这幢小楼更加充满了哥特风格的意味。
因为检验科里时常停放着等待解剖的尸体,所以整幢楼又被警方内部称为“殓房”平时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沾染晦气,这座小楼通常都是孤伶伶地矗立在偏僻角落中,没人疼也没人爱。
不过,现在检验科这里却是人声鼎沸,天下大乱。
周渊易一来到殓房外的院子,就看到空地里站着一个蓄有山羊胡的老头,穿了一件青蓝色的土布长衫,杵着一根龙头拐杖,正嘶声力竭地大声吼道:今天晚上一到子时,就得准时出殡,一刻都不能耽误!否则良辰一过,就会风水大变,大吉变大凶!
在老头脚下,停着一具木头制成的红漆棺材,这具棺材相当特别,只有两米多长,却有近一米高,四四方方,棱角分明。棺木外壁还绘满了各式怪异的花纹,大概这棺材也是按照冯舒老家的丧葬习俗而特别订制的吧。
棺木旁还站着六个穿着黑色绸布长衫的抬棺人,神情萎靡不振。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面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面色肃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此刻已经变作一副骨架的出版社编辑冯舒。
周渊易嗅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丝略带暗香的焦糊气味,四处还飞舞着烧尽的纸屑,他料定这些人一定是在检验楼外刚焚烧过纸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这些人把严肃的警局搞成了什么样子?
周渊易做了个手势,把法医小高叫到了一边,低声问:现在什么个情况?
小高耸了耸肩膀,说:民族局和宗教局的人来过警局后,咱们的领导已经答应让冯舒的家属,按照他们家乡的丧葬习俗来处理丧事。反正冯舒现在只是一具白森森的骨架,我已经拍了照片存档,又提取了各部位的血液、肌肉组织进行检验。骨架本身没有什么检验价值,所以尽管让冯舒的家属们拿去折腾。
小高说得也在理。不过,上级领导真的答应让冯舒的家属们在警局里举办法事吗?这也太不严肃了!要是这事传出去,岂不成了市井流传的大笑话?这会严重影响警局的声誉与威严。
面对周渊易的质疑,小高皱着眉头耸着肩膀,摊开手无奈地说:所以啊,局里领导决定让他们在检验楼外做法事——谁让这里在警局最偏僻的角落呢?没人疼啊没人爱,更不会让外面的人看到……”
“哈哈哈!周渊易不由得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小高又郁闷地补充道:领导还要求我全程协助冯舒家属为冯舒出殡,看来我今天睡不成觉了,今天晚上我还想看一下欧洲冠军杯决赛的重播呢。昨天因为这具白骨,我已经错过了现场直播。但他马上对周渊易说,不过,你也轻松不了……”
“为什么我也轻松不了?周渊易不解地问。”
小高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也别说,冯舒的出殡仪式还蛮复杂的。
冯舒是在西南一个偏远山村出生的,他所属的民族叫“黑沙族”是某少数民族的一个旁系分支。目前“黑沙族”族人仅余三百多人,属于濒危稀有民族,所以他们在民族丧葬习俗上的要求,民族局与宗教局几乎是有求必应。
那个蓄有山羊胡的老头,是黑沙族的族长,也是族里的法师,名叫冯三庭,六十三岁了,他是冯舒的伯父。冯三庭告诉警方,黑沙族的丧葬习俗,除了夜间出殡之外,还要求土葬。本来按照风俗,应该将冯舒带回家乡安葬,但考虑到路程实在是过于遥远,尸体又不方便携带,所以冯三庭也答应了警方的要求,就在本地寻址安葬冯舒——只要墓碑面向西南家乡,也算是将他安葬了家乡。
警局特意联系本市各家公墓,在民族局与宗教局的协助下,历经千难万苦才在郊区一家公墓找到一处足够宽敞可以容纳棺木的土葬墓穴。
这家公墓叫做元宝山庄,产权隶属于市殡仪馆,因此也拥有技术过硬的尸体化妆师与丧葬仪式主持人,甚至还能提供现场乐队与帮着代哭的“孝子贤孙”
元宝山庄得知冯三庭的要求后,还特意对土葬墓穴进行了拓宽拓深的工作,并对墓穴进行平整装饰以及防水防坍塌处理,还找民族局要来了黑沙族丧葬习俗的相关资料,精心做好了一切准备。
黑沙族所谓的夜间出殡,又叫“夜葬”讲究极多,不仅要在午夜后的良辰吉时出殡,还要求至少有八个没结婚的年轻大汉抬棺。送殡的人最好是年轻人,越多越好。而且在出殡的路上,所有人都不能说话,族长走在最前面,用特定的暗号表示左转右转,为抬棺人指路。
“夜葬”在落棺前,还会有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元宝山庄也安排好了相应的活动场所。总之,公墓也把这单生意当做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渊易瞟了一眼检验楼外站着的抬棺手,问小高:你刚才不是说,夜葬仪式应该有八个青壮年抬棺手吗?怎么这里只看到了六个?
小高嘿嘿一笑,说:冯舒的伯父带着八个家乡的抬棺手来到了本市后,请他们在警局外的如意餐馆吃了一顿饭。
“如意餐馆?他们敢在那里吃饭?周渊易咋舌问道。”
前几天,警局附近的如意餐馆才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被卫生局勒令停业整顿,这事还登上了本地的各家报纸。经过一番整顿后,如意餐馆今天才重新开业,但警局的警员们可不敢再去那里吃饭了,整个餐馆称得上门可罗雀,生意萧条。
那冯三庭也太不巧了,居然请抬棺手去如意餐馆吃饭,真可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周渊易不由得嘴角一翘,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高也继续笑着说:所以,八个抬棺手中,有两个体质稍弱的,吃完饭后便上吐下泻,虚脱休克,被送入了医院进行急救。
难怪现在剩下的六个抬棺手,此刻也都神情萎靡不振,两条腿还直打摆子。
而小高却突然敛住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冯三庭向局里领导提出要求,希望警局提供两位没结婚并且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代替抬棺手的工作。
“局里领导答应了吗?”
“当然答应了。民族局宗教局的领导都在这里,咱们局领导还敢不答应吗?”
“那局里派那两个倒霉蛋来抬棺材呢?周渊易又幸灾乐祸地问道。”
“很不巧,领导指定的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孤家寡人本人小高是也。而另一个,则是你周渊易!”
“啊?”
“哼哼,谁让我们都是没结婚并且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呢?小高没好气地说道,脸上挂满了沮丧。”
难怪刚才小高说,今天夜里周渊易也轻松不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周渊易气得“嗤嗤”地直吐粗气,但却又无计可施。警局领导已经发话了,让他和小高必须把这件事当做政治任务来完成,年终还会纳入晋级考核,不得有任何差错。
警察和军人一样,都以服从上级的命令为天职。上级都发了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