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良多鼓起掌来。接下来上台的是部长上山。
“看样子啤酒也温得刚刚好了……”
上山略略调侃起社长的致辞长,引得全场哄笑。
良多也高声大笑。但波留奈依旧死死盯着良多的侧脸。他把视线移过去,波留奈正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刻薄啊。”
本想稍微开开玩笑,但声音却变得冷硬起来。
“因为有人不给我当母亲的机会呀。”
波留奈的声音完美地披上了玩笑话这个伪装。明明是挖苦人,却依然风情万种。
良多马上回嘴了。在这件事上双方是对等的。
“你也从一开始就根本没那个想法吧?”
“你不是也没有想要做父亲的心思吗?”
两人就这么互相调侃着,仿佛回到了往昔。的确,两人之间根本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东西。
分手的时候多少发生了些冲突。冲突的原因不过是被脚踏两只船,这大大伤害了波留奈的自尊心。而且,对手还是一个与波留奈恰好相反的、个性顺从、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女孩,而且居然还怀了孩子。
那时,波留奈对正在茶水间仔细地泡着茶水的绿说了一句话:“我就是为了不变成你这样的女人,才一路打拼着活过来的。”
“不过呢……”
波留奈意味深长地把视线投向上山部长。这次上山的讲话时间很长,这很少见。
“我的嫉妒不过是小儿科。最可怕的,是男人的嫉妒。”
良多还想问她拐弯抹角到底想表达什么,波留奈已经移步到合作公司的座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起来。
“Oh, my gad(god)!”
琉晴玩游戏又输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算算时间,已经两个小时了。他几乎是默不作声地一直沉迷在游戏之中。
绿则一直在忙着织围巾,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并不是织累了,而是琉晴的存在总是不经意地让她想起庆多。
琉晴第三次游戏结束后,终于关掉了游戏机的电源。
“请问现在几点了?”
琉晴用敬语问绿。这些措辞让绿不由心痛起来,恐怕琉晴也一样感到拘谨吧。
“两点四十五分。”
庆多和琉晴都还不会准确地读出表盘上的时刻。不过,一到四点,良多就会回来开车送他回家,这件事琉晴倒是牢记于心。
“啊,还早啊。”
琉晴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又点开游戏机的开关。
电子音乐声再度响起。
“回家吧。”
绿仿佛在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啊?”
琉晴的眼睛在发光。
“要回家吗?”
“嗯!”
琉晴回答的同时,迅速把游戏机塞回书包,直接冲向门口。
绿的内心也雀跃起来,但是下一个瞬间她的脑海就浮现出良多那张十分不愉快的臭脸。绿把那张脸压在心底,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从东京站出发,坐新干线去往高崎,再换乘两毛线,他们抵达前桥大岛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路上花了大约两个小时。琉晴十分开心,在电车里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特别是他第一次乘坐新干线“Max”,更是喜不自胜,那股兴奋劲非同寻常。
绿心里充满了罪恶感,后悔自己一直把琉晴关在房间里。
一下到前桥大岛站的站台,琉晴就立即小跑着爬上楼梯。
“我回来啦!”
在楼梯的顶端,琉晴就冲向正在检票出站口对面等候的雄大和由佳里。
“欢迎回家!”
由佳里紧紧地一把抱住扑进怀里拥抱自己的琉晴。
大和和美结则从身后抱住琉晴。
在雄大的身旁,庆多却紧盯着检票口的深处。
绿一看到庆多的身影,立即小跑起来。过了检票口,她几乎是跌坐在地上一般屈膝在地,一把抱住庆多。
“妈妈。”
庆多如耳语般轻声呼唤着。
绿几乎要说出“对不起”,但是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有好好听话吗?”
绿问庆多。
“嗯。”
庆多的大眼睛闪耀着喜悦的光彩,并不像琉晴一样全身上下都表露着欢喜。但是绿却知道,庆多现在有多么开心。
“对不起啊,让你送到这里。”
由佳里抱着琉晴,跟她道歉。
“没事。这里也是我的老家。”
“啊,是吗?”
由佳里回答着。这时雄大从身后探头探脑地看检票口处。
“咦,良多先生没一起来啊?”
绿的神情立即黯然了。
“好像是有个什么……重要的会议要开。”
绿撒谎了。她说不出口是参加宴会。
“还真是热爱工作啊。”
雄大嘟囔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素来不正经的雄大的这句话却深深刺痛了绿的心。
“我倒是想让你好好跟人家良多先生学习学习呢。”
由佳里打趣他。
“笨蛋,我还没……”
“是啦是啦。你就是还没动真格,对吧。不过,要是还不快动真格,这一辈子怕是没机会喽。”
“别擅自给我结束人生了,这不是还剩点时间嘛。”
绿不由失笑。果然,这两口子就像夫妻漫才组合。
绿握住庆多的手。庆多的小脸皱了皱。绿仔细一看,他两手都贴着创可贴,血都渗出来了。
“怎么了?”
绿的心猛地一紧,她还从没让庆多受过流这么多血的伤。
“啊,那个啊。刚才,在附近的公园弄的。”
由佳里若无其事地说着,又开始询问琉晴玩了什么。
“没事吧?”
绿担心地握着庆多的手,紧紧盯着他的脸,心想,没有其他的伤口了吧。
“赛跑摔的。”
庆多的脸上带着笑容。
可是,绿却死死盯着渗透了庆多的血的创可贴,有种想当场撕掉创可贴确认伤口的冲动。
“虽然出了点血,不过马上就止住了。”
由佳里这才注意到绿一脸的担心,连忙搭话。
绿点点头,没看由佳里。
绿坐上十七点四十五分发车的两毛线电车前往高崎。由佳里帮忙查了时刻表,应该能赶上十八点二十一分发车的新干线。
两毛线的车厢内空落落的。太阳已经西沉,窗外的景色被夕阳的余晖笼罩,令人哀伤。
庆多变得比平时要健谈,他迫不及待地想将在斋木家感受到的“文化差异”描述给绿听。
“这样啊,四个人一起泡澡啊。”
绿一边回答,脑子里一边浮现出庆多手足无措的样子。但是,说这话的庆多看起来却十分开心。这让绿感到悲伤。
“不过,好窄,只有我们家的一半。”
庆多仿佛察觉到了绿的心思,连忙说道。他仿佛知道要是说自己很开心,就会伤了母亲的心。
“琉晴的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啊?”
绿问道。庆多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刚开始觉得挺可怕,但是其实很温柔。”
“是吗?”
绿的心情无法掩饰地低落下去。庆多会就这样跟由佳里渐渐亲近起来吗?那么琉晴又究竟会如何跟由佳里说起自己呢?
“庆多……”
“什么?”
“我们两个就这样去个什么地方吧。”
绿不假思索地说道。
“什么地方是指?”
“很……远的地方。”
“哪里的、很远的地方?”
“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庆多再次沉默地思考着。
“那,爸爸怎么办?”
绿无言以对。
野野宫家是个三角形结构。这个由良多、绿和庆多构成的三角形是个等边三角形。绿和庆多连接的底边很短,非常短。而顶点的良多却站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即便这样也挺好,弯曲着也好,看起来不安定也罢,这就是野野宫一家。绿对此深信不疑。然而,一旦把庆多“换”成琉晴,这个三角形就会崩坏。而良多却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他以为是可以继续维持这个三角形的。
“爸爸有工作啊……”
绿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良多免去了送琉晴回去这个任务,便在宴会结束后又扎扎实实忙完了工作,直到晚上八点半才把车开进公寓的停车场。
像往常一样,他踏着响亮的步子,走在通往电梯间的通道。
打了对讲电话却没人答。他算过了,他们坐电车的话,最迟八点也该回来了。
良多打开门锁,推开了玄关的大门。
家里空无一人。可是庆多的鞋子还在。
过了一会儿良多才注意到,浴室里隐约传来庆多的歌声。似乎绿也罕见地一起进了浴室,用略有些走调的声音在跟庆多合唱。
庆多五岁以后,经过应试补习班的指导,就开始一个人泡澡了。
良多脱下西装,摘下领带。
他坐在餐桌旁,深深地叹了口气。最近,他开始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回到家一旦坐下,就懒得再站起来了。
几近纹丝不动地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良多听到浴室有声音传来。
他们似乎是泡完澡出来了。
“我回来了。”
良多说。
“欢迎回家。”
庆多的头上顶着毛巾走出来,已经穿好了睡衣,结结实实地绑好了腹带。
在他身后,绿也走了出来,睡衣外还穿了一件长袍。
“吃过饭了吗?”
“吃了点晚宴剩下的东西。”
“这样啊。”
“为什么一起进去泡澡?”
良多一问,绿就笑了。
“庆多说手受伤了,不能自己洗。”
绿一边说着,一边屈膝蹲在庆多的面前,给他的手消毒。其实是想给他贴上治伤贴的,不过说明书上写着:如果伤口时间太久,就没有效果了。
“贴个创可贴吧。”
伤口没有原本担心的那么深,而且如由佳里所说,血也止住了,泡过澡也没有再出血。
“琉晴家里管这个叫绊创膏哦。”
绿忍不住笑了。
“这伤口是在那边弄的?”
良多问道,带着质问的语气。
“是。”
绿冷淡地答道。
“怎么回事?”
“说是玩的时候摔跤了。”
“这不就是说明他们没好好看着孩子吗?”
“也没什么大事啦。”
“弄出什么大事来就晚了。”
绿没说话。
“那边有好好道歉吧?”
绿沉默着摇摇头。
“让孩子受了伤,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良多越说越激动。
绿一边把创可贴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一边说: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不就好了。现在冲我发脾气,我有什么办法呢?”
语气变得冷冷的。
良多陷入了沉默。
“好了,跟爸爸说晚安。”
庆多说了句“晚安”就朝卧室走去。绿在卧室门口看着庆多爬上床,然后轻轻地回到客厅。
“宴会很热闹吧?”
“啊,还好……”
绿打断了良多的话。
“我的事,大家没说什么吗?”
“啊……”
良多努力搜寻着用词,脑海里闪过波留奈说的话。
“当母亲的应该看得出来吧,诸如此类。感觉波留奈小姐会说出类似的话呢。”
“没……”
良多又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让绿焦躁起来。
“你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吧?”
“没这回事。”
“撒谎,明明你就是觉得都是我的错……”
绿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庆多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去年坏得无法动弹的机器人玩具。
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庆多突然出现,让两个人变得冷峻的脸立刻换成了面带微笑的假脸。
“怎么了?”
这对良多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神,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柔。
“下次什么时候去琉晴家呀?”
“还是下个周六。为什么问这个?”
绿不安地听着。
“这个,我可以带过去吗?”
“可以啊。”
绿的声音有些嘶哑。
“琉晴的爸爸会修玩具哦。”
庆多的话触动了良多,他仿佛戏弄庆多般地开玩笑道:
“要不,顺便让他把收在那个储藏室里的电热器也修了?”
绿只想捂住耳朵。
斋木家连续两天晚餐都是饺子。因为琉晴从美结那里听说了昨天的晚餐,便坚持要吃饺子。由佳里和雄大也没有反对。
两人都想念着琉晴腮帮被饺子塞得鼓鼓的可爱模样。
那天,由于雄大一边吃饺子一边喝啤酒,结果喝多睡着了,很晚才进浴室开始泡澡。
雄大半晕着脑袋,三个人一起泡了澡。在从浴室出来去卧室的时候,雄大停住了脚步。和往常一样,讨厌被由佳里擦头发的琉晴开始四处乱窜。好不容易将他捉住,用毛巾把琉晴兜头罩住的由佳里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终于,她紧紧地抱住了琉晴。
是不是要哭了,雄大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很快由佳里就拿着毛巾使劲地擦起琉晴的头发来。
琉晴再次哇哇大叫着逃开了。
“来,大家一起睡吧。”
由佳里捕捉到雄大说话声音里隐隐带着的一丝寂寥。
由佳里始终在忧心:“这样下去好吗?”但她并没有把这忧心诉诸语言,去说给雄大听。即便说出口,雄大也只会摸不清头绪地说一些玩笑话。但是,在雄大内心深处有着一种类似生存信念的东西,这种东西绝不会动摇。表面看着像是棉花糖,内里却坚韧刚强,但又绝不是固执己见,而是用宽广、博大的胸襟包容着一切。
这是由佳里不曾对任何人说起的雄大最大的魅力所在。
可是,她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这回出的事实在太大了,她心想。
7
这周六是第十二次交换留宿。如此频繁、不间断的每周末见面,让孩子们彻底成了好朋友。于是他们稍微修改了之前的方式,改成周日各自早些从家里出发,在前桥和埼玉的购物中心或公园等地会合。如此两家人就有时间一起玩耍了。
这样一来,父母们的心情就轻松多了。良多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光是周六往返前桥接送孩子已经是他的极限,所以他基本没有时间参加周日的活动。
不过良多本就对两家人加深交流这件事持怀疑态度,压根也没想过要积极参与。
自然而然,就变成绿带着孩子坐电车和公交车前往目的地。不过对绿来说,这样反倒轻松,如此甚好。
医院那边的织间律师建议在上小学之前交换孩子,不过绿和由佳里都觉得这样有些操之过急了。哪怕需要花上好几年时间,他们也不愿意这般急着交换。
绿知道雄大也差不多是相同的想法,只有良多似乎一直在回避表态。这在绿看来,良多是想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如此想着,绿的内心开始对良多有所期待,期待着他那句“交给我吧”。良多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为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