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廊传来一个女人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不是说了嘛,工作休息的空当把车借给阿翔啦。一般不都会加满油还回来的嘛,你不觉得吗……”
答话的男人说话夹杂着关西口音。大概是这个原因,明明是在跟妻子顶嘴,却总觉得哪里透着点可怜兮兮的滑稽。
只看了一眼这对吵吵闹闹着走进会议室的夫妻俩,良多那形状极好的眉毛便微微皱了起来。
良多紧盯着进来的那男人的衣着。皱皱巴巴的花纹衬衫,配上一条全是褶子的奇诺裤。衬衫外披着一件夹克,由于长期日照的缘故,已经褪了色。鞋子是一双穿旧了的运动鞋。整体让人感觉很不协调。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长得几乎把整个脖子都盖住了,看样子就没有梳理过。不管是他那点头哈腰走进房间的模样,还是翻着眼睛看人的态度,都让良多嗤之以鼻。
那位妻子用一句话来形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大眼睛,小脸蛋。修长的身材,穿着一件黑色西服,只不过衣服是化纤材质,一看便知是便宜货。良多心想,这该不会就是她的“礼服”了吧。她身上有一种曾经是不良少女的气质。头发倒并没染成金色,但她就是有这种气质流露出来,良多如此判断着。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出门的时候,这女人又说那件毛衣不行啊,这个那个的……”
男人一边嘴里碎碎叨叨地说着迟到的理由,一边不停点头哈腰,站到良多的对面。
“你好。”
与男人不同,女人倒是大大方方的。嘴里打着招呼,两眼直视着良多和绿。
良多站起来回了一礼。
“这位是斋木先生。”
织间律师介绍道。
“哎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是晴天霹雳……”
也不做自我介绍,便开始絮叨起来的这位是斋木雄大。良多心里猜测他大约五十来岁,实际却只有四十六岁。
“我老婆,由佳里。”
一旁的妻子低头见礼,依旧是不卑不亢。良多可以想象得出,毫无疑问,这位妻子掌握了家庭事务的主导权。转念一想,这位厉害的太太也太年轻了,但实际她已三十二岁,比绿还大上三岁。
“那么,这位是……”
不等织间介绍,良多便自报家门道:
“我是野野宫。”
行了一礼后,又介绍身边的绿。
“这是我的太太野野宫绿。”
绿全身都缩成一团,只是勉强鞠了一躬。
良多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给雄大。
“野野宫良多。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雄大也掏出塞在裤子后袋里的钱包,钱包是布做的,旧得已经变了形。打开钱包时刺啦作响,雄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薄薄的纸片上写着“茑屋商店斋木雄大”,往上一排写着“电器的医生”。印上去的字已经花了,是直接用电脑打印出来的。
“我在前桥开了家电器店。”
交换过名片后,双方各自落座。
并排坐在良多右边的是织间和秋山,两人又重申了一遍对此事的“歉意”。随后,织间向两家人问道:“各位都带照片了吗?”
两家人分别把照片摆在桌上。
“这是庆多。”
“这是琉晴。”
良多准备的是为了入学考试特意在照相馆照的照片。身穿黑色制服的庆多,大大的眼睛直视着镜头。
另一方,雄大拿出来的是一个男孩穿着泳裤在水池嬉戏的照片。男孩晒得黑黝黝的,笑得十分开心,可惜阳光太强,一只眼睛眯了起来。而且像素也太低了,对焦也没对好,导致照片十分模糊。再加上照片似乎是直接用自家的打印机打出来的,更加模糊得厉害。
“这张照片是今年夏天去New Sunpia(新所皮亚)玩的时候拍的。”
雄大指着照片解释道。New Sunpia是高崎的一个休闲度假村。
良多把照片拿在手里凝神看着。绿也从旁边凑过来看。不过照片还是太不清晰了,完全看不出来像两人中的哪一个。良多和绿对视了一眼,都歪了歪头表示看不清楚。
“就没有照得清楚点的吗?”
良多不满地抱怨着。雄大慌张起来,忙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摆弄起来。
“啊,这个。”
雄大把身体靠向桌子,把手机屏幕拿给良多看。
小小的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录像。孩子们正嬉闹成一团。当中笑得格外响亮的那个似乎就是琉晴,很有特点的高声大笑的声音。
“……这是哪里来着?”
雄大把脸朝向妻子。
“乌川。”
由佳里没好气地回答。
“啊,对,乌川。现在这一带还有白点鲑、山女鳟什么的。可惜上流有计划要建水坝……”
雄大突然闭了嘴。由佳里一个眼神便让他服帖了。
“啊,这个,就现在,挥手的这个。然后在下边打滚的是弟弟大和,旁边一直在哭的是妹妹美结。”
一边挨个说明,雄大一边喜笑颜开,仿佛沉浸在拍摄时的回忆之中了。良多看他如此轻浮,想到今后要跟这样的人交涉,心情就沉重起来。
绿凝神观察着手机屏幕中一直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却还是看不清脸。
“生日是?”
由佳里一边看庆多的照片,一边问绿。
“七月二十八日。”
“啊,同一天。”
由佳里喃喃自语着,夹杂着叹息。
“我们会不会在这里见过呢?”
由佳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绿。绿似乎有些畏惧这目光,回答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生完孩子我身体就垮了,一直昏睡不醒……”
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叹气的理由,只有良多明白。
“那天天气特别好。我们俩还说,就像是冲绳的夏天。所以才取了琉球的琉字,晴天的晴字,写作‘琉晴’。”
雄大满脸都是欢喜的神情,娓娓讲述着名字的由来。绿刚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说说名字的由来才好,事务部长秋山却像阻止他们继续交谈一般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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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这种案例中,双方父母最终百分之百都会选择‘交换’。”
此言一出,野野宫和斋木夫妇都齐齐看向秋山。这意思是没有可选择的余地了?就像突然被盖棺论定了,所有人都是满脸的困惑。
秋山紧接着说道:
“考虑到两个孩子的将来,我觉得还是早做决断为好。可以的话最好是小学入学之前。”
“突然就要求我们交换,哪里能那么容易?”
绿颤抖着声音,不满地说道。
“就是。四月?岂不是半年都不到了。”
由佳里也附和道,比起绿来,她的声音更低沉,也更坚定。
一旁的雄大也微微垂着头发牢骚。
“又不是阿猫阿狗……”
这句话招来了由佳里的激烈反对。
“就算是阿猫阿狗也不行!”
这气势汹汹的劲头,吓得雄大手足无措。
“就是!就算是阿猫阿狗也不行呀,再说了……”
一边说着,雄大一边偷眼瞧瞧妻子的脸色。由佳里微微点了点头。果然如良多所料,这家的老大就是由佳里。
得了妻子的首肯,雄大便放心大胆地继续说下去。
“再说了,说这些话之前,你们是不是要有所表示?”
这是提出要赔偿金了。良多一言不发地盯着雄大的脸。在这种场合下,医院方面不可能会给出一个赔偿金的数额,倒是很容易让人抓住弱点:这家伙原来是想要钱啊。
最令人不快的是,他们就不觉得这是要拿儿子来卖钱吗?
“是的。”
秋山看向雄大。
“所以,刚才我跟这位律师也商量了此事。”
随即,织间把手放在桌上点头示意。
“作为父母来说,您的这种考虑也是合情合理的。只是,现在还是先为两个孩子的将来考虑考虑。大事化小,尽量不要惊动媒体……”
这种套话根本毫无意义。良多一边听着,一边开始思索着究竟要怎么做才好。
和医院方面沟通了好几个小时,果不其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来来去去就是些谴责医院失职的话,秋山对此束手无策,织间则忙于从中调和,这种形势下的沟通无疑是陷入了死循环。
医院方面大概也不好中途喊停。良多便抓住一个时机,提出今天到此为止。
事务部长秋山和织间在门口行着最高规格的敬礼,把良多一行人送走了。
良多一边留意着门口的两人,一边小声地跟走在身后不远处的雄大和由佳里商量。
“不如再见一次面?不要医院的人在场。”
“嗯,是啊。”回完这句,雄大两眼看向由佳里,又加了一句。
“我们也想见见庆多。”
良多点点头,从西服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给车门解了锁。
“那么我们之后再联系,安排一下时间。”
“行。”
两家在停车场各自坐上自己的车。
斋木家的车是一辆小型汽车,货车样式,款式有些年头,车身上印着“茑屋商店电器医生”的字样。
一坐进车里,坐在副驾驶位的绿就放声大哭起来。
等她平息了些,良多才启动车。
绿的老家,是一座建成后已经历了四十年风雨的纯日式平房。母亲里子在家里开了一个编织教室。归功于里子的定期打理,这间老房子保持得相当漂亮。不仅仅是外形,室内的清洁也做得非常彻底。要说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房子实在太大了。里子逮着机会就大发牢骚:打扫起来可真是要老命了。以前住得最满的时候,除了绿一家人,还有祖父母和伯父伯母全在这里,一共十人一起生活。即便是那时都从没觉得拥挤过。这间宅子里可是分出了六个房间。
车子开进前庭,车轮压过砂石沙沙作响。听到动静的里子很快就从门口探出头来。
“哎呀,这么晚呀。”
良多从驾驶座上下来,听到里子这话便道歉道:
“实在不好意思。”
里子摇摇头,把良多领进家里。
“别放在心上。反正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干。话说,怎么样?那家人呢?是什么样的人?”
里子连珠炮似的发问,看来也是很紧张这事。
“开电器店的。”
良多的回答显得有些冷淡,他把手里的土特产包装袋递给了岳母。
“这个,刚才糊里糊涂的,忘记拿给您了,真不好意思。”
“哎呀,好棒。是‘虎屋’呀。这重量,看来是羊羹吧。”
“猜对了。”
里子特别喜欢日式点心。虽说经济上并不拮据,她却经常念叨,现在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就不好买昂贵的东西享用。
里子拿着羊羹欢喜得手舞足蹈。
“讨厌啦,妈妈。不过是羊羹罢了,太丢人啦。”
绿责备起母亲来,刚才的眼泪已经翻篇了。
“竟敢说‘不过是羊羹罢了’。你可要惹得老虎发怒了,嗷呜——”
里子跟庆多玩了一天,似乎心情也跟着返璞归真。
“别闹啦。庆多怎么样?”
里子用手指了指里面的房间,是平常来人留宿时住的房间,拉门已经关上了。
“一直在一起玩游戏。然后庆多累了,一下子就睡着了。外婆我明天就要腰酸背痛咯。”
里子一边说着,一边朝厨房走去。
良多和绿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往里瞧了瞧。庆多在铺好的被褥里睡得正香。一股新换的榻榻米的清香瞬间袭来。
两人坐在枕头边,凝望着庆多熟睡的脸蛋。
某个瞬间,绿突然想起了事务部长秋山的话——“百分之百”“交换”,眼泪便又要溢出来了。
良多没注意到这些,开始摆弄起手机来。
“那个医院,不知道有没有因为医疗过失什么的被起诉过?”
调查对方的失误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这在交涉的过程中将成为己方有力的证据。可惜搜索了好久什么也没搜出来。
绿紧盯着庆多熟睡的脸蛋,又呜咽起来。
“喂——”
良多出声道。两眼的神色仿佛在说,振作点。似乎在良多看来,战争已经打响。
“对不起。”
绿捂着脸跑出了房间。没错,必须要振作起来,只会哭哭啼啼也是无济于事。
起居室里不见里子的身影,厨房深处的佛堂里亮着灯。
绿走过去一看,里子把羊羹供在佛龛前。羊羹的旁边摆着庆多的录取通知书。
绿走到佛龛前,坐在里子旁边,拭去眼泪。
“事到如今了,我才敢跟你说。”
里子小声对绿说。她并没有因为女儿的眼泪而动摇,似乎早已习惯了女儿的哭哭啼啼。
“大概是前年左右吧,隔壁山下的奶奶,她看到庆多的时候就说过‘不像爸也不像妈呀’。”
里子上了香,双手合十。之后她又给绿也递了一把香。
绿用纸巾揩了揩鼻子,随后给佛龛上了香。
“再说,良多……”里子回头看了看,确认良多不在之后,才压低声音说,“我们家跟良多家也说不上门当户对,也确实是有些那什么。那个,结婚之后也发生了不少事吧,各个方面。”
交往之后两人有那么一次,也只有那一次闹得很凶。良多在没有和前女友分手的情况下,开始与短期大学毕业后刚进入三崎建设工作的绿交往。知道绿怀孕之后,两人起了争执。良多的前女友也是三崎的职员,工作年限也比绿要长。当时她甚至在公司里面指着绿的鼻子一顿大骂。
结局是良多跟那个女人分手,跟绿结婚,只可惜最后绿的孩子还是流掉了。
从那以后,她就时不时从以前的同事那儿听到一些风声,说良多跟子公司的女职员十分亲密云云。不过每次风声都只是停留在半真半假的谣言层面。到庆多出生之后,就连这些谣言也烟消云散了。
“已经稳定下来了……”
绿答得很干脆。以前的事,光想想都觉得难受。
“不过,这世界上看你们俩不顺眼的人还是很多的。那种‘怨念’呀……”
里子时不时就爱扯些超自然的灵异话题。绿流产的时候,也说是那个女人的“怨念”害得她流产的。
“别说啦,又不是因为被人憎恨才会发生这种事……”
绿已经泣不成声了。
“呀,真的是。唉……”
里子也不想让女儿难过,只是一时没管住嘴。
里子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