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父如子
内容简介
当意识到孩子也在注视着自己时,那一瞬间,便懂得了什么是如父如子。至今为止都过着一帆风顺的人生的野野宮良多,是大型建筑公司里的精英社员。他和妻子绿结婚多年,感情十分要好,两人共同养育着聪明乖巧的儿子庆多。本以为平静生活将一直持续的三人没有想到的是,一通来自庆多出生医院的电话将这个小家庭卷到了风口浪尖。面对命中注定的血缘与日夜相伴的亲情,良多骄傲又脆弱的内心摇摆不定。两个家庭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前。分分秒秒,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父子亲情,早已超越了血缘的羁绊。
1
玩偶只有三个。孩子却有四个。
野野宫绿初次走进这里,紧张得全身僵硬。
这里是专为小学入学考试开办的补习学校。儿子庆多虽说年纪还小,但为了能在这门槛颇高的小学占上一席之地,早早开始出入补习学校绝对是“常识”。这可是熟人传授的经验。
绿家住在颇有名气的学区,住所附近也有很多“应试补习学校”,她从中选了一所口碑不错的,便带着庆多来实地体验入学考试。
面对来体验入学的绿和其他三位母亲,一位五十来岁的女性透露:“像行动观察之类的测试可是小学入学考试的一大重点。”她穿着一件白得令人有些压抑的罩衫,举止十分优雅。
她就是这所补习学校的校长。
“也有学校会安排笔试,不过那也就是备用而已,也有些学校不采用笔试的形式。”
校长透过玻璃,朝一名指导员点头示意。
随即,隔壁的一间由玻璃围成的房间里,一名带着四个孩子玩耍的指导员站起身来,他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身运动服。指导员把孩子们带入了用玻璃隔开的另一片区域。
孩子们立即朝摆放在房子中央的三个玩偶跑去。一个男孩反应慢了,没能抢到玩偶,便哭了起来。
一位女性发出“哎呀”的一声轻呼,随即红了脸,低垂着头,想必是这男孩的母亲。
“这是行动观察测试中经常出现的题目。故意不给足玩具,随即观察孩子们的举止。”
哭泣的孩子眼瞅着玩偶,越发哭得大声了。
“照这样下去,这儿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小学可上……”
说着,校长随意瞟了一眼房间,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异。
房间里有了动静。一个正玩着玩偶的男孩,将自己的玩偶递给了那个哭泣的孩子。哭泣的孩子一把将玩偶抢了过去。
“哎呀,真是善良的孩子!可惜,即便如此,这孩子还是没法及格。”
贡献出玩偶的正是庆多。白皙的皮肤,乌溜溜的大眼睛,甚是惹人怜爱。曾经有人误以为他是个女孩。
庆多眼巴巴地瞅着拿了自己玩偶的孩子,那孩子却压根看都没看庆多一眼,只顾玩着玩偶。庆多也不哭,眼里有些难过,只是呆望着那玩偶。
看着这一幕,校长点了点下巴继续说道:
“礼让是了不起的美德。但光凭这一点还是行不通。学校想看到的是能呼吁其他孩子轮流使用玩具的领导力和共情能力……”
绿的两耳已经听不进校长的话了,她现在只是急切地想紧紧抱住庆多。
然而,此时此地,绿什么都没有做,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挪回到校长的一字一句之中。
她脑海里浮现出了丈夫俊朗的侧脸。
2
成华学院小学部的考试时间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
因工作的关系,野野宫良多并没有参加补习班安排的面向父母的考前面试预演。身为妻子,绿多少有些不安,却并未言语。因为她发现良多的书房桌子上一直被搁置的面试模拟题集有被翻看过的痕迹。
良多无疑是引人注目的,身高一百八十厘米,虽说四十二岁了,体重却一直保持在七十至七十五公斤之间,深色西装包裹着匀称修长的身躯,活脱儿就是一个模特。更遑论他那张秀美、俊逸的脸,即便不是女人,也会看得出神。
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他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自信。良多身居核心要职,运筹重大项目——这种强烈的担当感更为他平添许多魅力。
视线一旦先停留在良多身上,很快便会移到良多旁边绿的身上。时至今日,绿依旧会在这种注视下感到怯懦。她察觉到,那些视线里毫无疑问带着轻蔑的意思。对此,她自有觉悟,自己是粗鄙了些,配不上良多。算上和良多谈恋爱的那段时间,这共度的将近十年岁月中,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妥协了,可实际上,她始终无法面对那种评头论足的视线。
面试的考官是校长和教务主任。校长是女性,教务主任是男性。两人都是五十来岁,神情温和,静候着良多一行。校长和教务主任的形象就跟补习学校里说的一般无二。绿紧张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些。
听到教务主任提问,庆多答了姓名和出生年月。
“我叫野野宫庆多,今年六岁。生日是七月二十八日。”
庆多的声音一开始有少许颤抖,良多夫妇不由在心中捏了把冷汗,但很快,庆多的声音就变得洪亮而清晰。
校长向良多提问道:
“请您讲讲庆多小朋友名字的由来。”
“‘庆’字是外婆取的,‘多’字是取了我的名字‘良多’中的一个字。这名字包含了我们夫妻二人的心愿,希望他能度过多福、喜庆的一生。”
这答案堪称完美。绿飞快地看了良多一眼,恰好良多也把视线转向了绿。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庆多小朋友是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妈妈?”
这个问题也是模拟题集里的,绿暗自思忖着。
良多像往常一样,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高亢,入耳十分舒服。
“我觉得温和稳重、待人善良的性格像我的太太。”
模拟题集里是有示范答案的,良多却并没有照搬,而是用自己的语言做了解答。不过,他参考了猜题集里的答题提示——“少彰显自我,多赞美伴侣,可以提高面试官的好感度。”
绿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您认为庆多小朋友的缺点是什么?”
校长问道,视线落在良多的身上。只要没有点名让母亲回答,提问基本上都是对父亲的。
“缺点也在这里了。性格有点温暾,输了也没太多不甘心。作为父亲,这点我感觉还是要有些改变才行。”
良多的回答很流畅,没有丝毫迟疑。教务主任和校长频频点头,不断地提问。教务主任的视线一直没往下看,只在手边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良多稳如泰山地直视着前方。绿用眼角的余光不时地瞥一眼他的侧脸。
模拟题集里写过,无论是问到长处还是短处,“重要的是根据学校的教育方针来作答”。良多的回答完全符合学校的教学方针——“培养积极上进的孩子”。
绿彻底放心了,那种踏踏实实的安心感,就像是搭上了挪亚方舟。
教务主任和校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点点头。
这是个好兆头。
校长向庆多问道:
“庆多小朋友,请说出两个你最喜欢的季节。”
“夏天和冬天。”
庆多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面试预演时就有完全一样的问题。
“今年夏天去哪里了吗?”
庆多有一瞬间露出迷茫的神情。绿心想这明明是练习过的问题,是忘记答案了吗。下一秒,庆多开口回答道:
“……夏天,跟爸爸一起去露营了,还放了风筝。”
听到这回答,良多的脸上露出笑容。
“爸爸放风筝厉害吗?”
回答校长的问题时,庆多一脸骄傲。
“可厉害了!”
良多笑容满面,点了点头。
其他就是问些在家有没有帮忙做家务,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诸如此类。都是预演的时候练习了无数遍的问题,庆多回答起来也毫不含糊。
面试后大家转移“战场”去了体育馆,目的是让孩子独立活动。这就是考试中备受重视的行动观察环节了。
活动内容是把塑料袋随意加工成自己构思的形状,吹得鼓鼓囊囊的,再用折纸装饰,做出一个“活物”来。
五十个孩子被分成每五人一组,在体育馆开始活动。父母是不允许旁观的。
不过,光听说是用塑料袋做个“活物”,绿便猜到了内容,必定是准备的剪刀和胶棒不够人头份。这不过是第一次进应试补习学校时,庆多体验过的行动观察课题的升级版罢了。
补习学校已经完美地传授了应对行动观察的秘诀。孩子要提出一套方案来解决,相互调配不够的剪刀和胶棒,使用剪刀之类的危险物品时要小心,刀尖是万万不能朝向人的,不光自己要留意,看到其他孩子搞出什么危险动作来也要记着提醒,等等。
应当没什么可忧心的,不就是为此才去补习学校折腾了那么长时间。
绿跟其他送孩子上补习学校的妈妈始终合不来,并不是因为哪些具体的言行举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估摸着是因为所谓的出身吧。绿是在农村一个极其平凡的家庭长大的,她对此已很知足。然而扎堆上补习学校的其他妈妈——不能说全部吧——却与她有天壤之别。
面试结束后,五十个孩子的父母在学校宽敞的大厅等候。考试为期两天。第一天考试是五十人一场,考了十场。这已是第二天。能通过的不过一百人左右,也就是十里挑一。放眼全国,这种通过率的小学也屈指可数,是真正的高门槛学校了。
良多正透过窗玻璃眺望着校园。虽说位置在市中心,这校园倒是宽敞得很。
“变样了吗?”
看着良多的背影,绿问了一句。她就坐在良多正后方的沙发上。由于面试过于紧张,绿有些疲惫。
“毕竟也过了三十多年了嘛。”
良多微微把脸转向绿,回答道。他曾经也是这所小学的学生。绿想着,那是自己出生前的事了。她今年才二十九岁。
“不过……”
良多颇有点嘲讽地用下巴点了点校园,回过头来。
“那时操场可没这样的照明设施。看来学校也赚了不少钱吧?”
绿慌忙地责备良多。
“少说两句……”
绿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谁知道哪儿站着学校的人。
良多冷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好不容易才挤出点时间过来,能早一分钟回去也是好的。
刚看完时间,大厅就响起了孩子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老师领着孩子们走了过来。终于能从考试中解放出来,一看到父母,孩子们顿时一齐撒开腿,朝着父母的怀抱飞奔而去。
“在座的各位家长,今天的考试到此结束。请大家回程一路小心。”
领路的女老师行了一礼。
“今天谢谢您了。”
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指令,近百人的家长们齐刷刷地低头致谢。
领路老师的身影消失的同时,大厅顿时热闹起来。
“开心吗?”
绿抱紧庆多问道。
“嗯。”
庆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回答道。绿真切地感受到上补习学校的成效。正因为花了许多时间,在庆多的小身体里培养出了这种能力,才没有让他承受巨大的负担。虽说也有不少令人不快的事,但总算能给自己一个交代:送去补习还是对的。
“庆多。”
良多叫住庆多。
“没有跟爸爸去过露营吧?”
“嗯。”
庆多依旧满脸天真无邪地回答道。
“那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良多的话语里并没有责怪的语气,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补习学校的老师让我们这么说的。”
听到这回答,良多呼出一口气。
“哦,这样啊。这补习学校真是了不得啊。”
良多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道。他一边摸着庆多的头,一边轻声笑了起来。
绿压低声音对庆多说:
“对哦,可了不得哦。还说了‘最喜欢的是妈妈亲手做的蛋包饭’呢。”
绿和庆多就像密谋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般,一齐压低声音偷笑起来。
良多也被逗笑了。绿的厨艺绝对不差,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拿手。但不知为何,庆多却爱极了附近一家肉店用老油炸出来的炸鸡块,若要给他什么吃的做奖励,必然会点名要这炸鸡块。妈妈亲手做的蛋包饭反倒排到第二,但补习学校说妈妈亲手做的蛋包饭会在考试中更为有利。
庆多一边朝正门走去,一边专注地给妈妈讲自己做的塑料“可爱小怪兽”。
良多这边耳朵听着,那边脑子却已经在考虑工作的事了。
良多在学校旁边的收费停车场跟绿和庆多告别。他本来提议开车送两人回家,不过绿知道良多工作忙,便拒绝了。说正好半道上想买点晚餐的食材,要坐公交车回去。
良多一边开车,一边回想起在收费停车场见到的那两个家庭。毫无疑问,那两家也都是来考试的。两家的父亲看起来都比良多年长。而且,两个父亲开的都是同品牌的、德国车中最高端的车型。
良多的车是日系的。虽说是日系车,这个价格买辆外国车也是绰绰有余的。不过在良多从事的行业中,比起招摇的外国车,日系车更受欢迎。即便如此,跟那两位父亲开的车比起来,价格肯定是逊了一筹。
但是,也绝不是拿不出手的价格。良多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暗自较劲。
良多在大型建筑公司——三崎建设工作。那是被称为“超级建筑公司”的日本五大建筑公司之一的公司。最近,公司在临近东京站的地皮上建了一栋地上二十层的新大楼,良多所属的建筑设计本部位于第十九层。建筑设计本部作为公司的明星部门,设计了许多被称为城市地标性建筑的大型建筑。而良多作为实质上的一把手,管理着整个团队。
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后,良多乘上电梯,整个心思都在汇报上。应该是没什么遗漏了,但他追求的是精益求精。
电梯静寂无声地往上爬,轻柔的声音响起,十九层到了。
刚跨出宽敞的电梯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体格健壮、身着西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哎哟,被发现啦。”
边说边笑起来的男人正是良多的上司——上山部长。
良多停住脚,弯腰恭敬地鞠躬。
“您辛苦了!”
头刚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