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左顾右盼, 一边开始慌忙找路,一边道:“此山是那玄兽镇的,那玄兽死了, 这山边算是塌了一半, 其余的都是戚朝暮在顶着, 现如今他也死了,这山马上要塌了!”
怀安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说话有气无力,但就是突然有很多想说的。
他躺在地上,无力道:“宫殿之上,那凸出的,顶着的泥土, 可以破开,到达地面。”
“外面的雾气散了,看得见。”
“里面的人都死了,不必管。”
“我也快死了, 罢了,埋在这也不错。”
………
谢蕴有些慌忙道:“要不我背着你吧, 我虽然没什么用处, 但是背人还是背得动的。不对, 那食气鬼都死了,吸食你的气应当要还回来了,你不会是…装的吧…”
“何必自谦?”
怀安突然大喘一口气,把谢蕴给吓了一跳,缓过来后, 他抬眼,眼珠缓慢地移动, 最后目光在谢瑾身上停了下来,他喊道:“谢瑾。”
谢瑾看向他。
他继续道:“我要死了。”
谢瑾仍旧是看着他,他似是想往前走两步,却始终没有动弹。
怀安喃喃道:“罢了,你终究是个木头人,我又何必为难试探你。”
他又喘了一口气。
“对了,我身上有你的魂魄碎片,这是最后一片吧,快些吧,时间来不及了,这里马上就要塌下来了。”
谢蕴担忧道:“我还是先把你背出去再说吧。”
怀安坚持不必,谢瑾走上前,手指轻触怀安的额心。
-
微风缓缓,竹叶飘飘。
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
怀安时年八岁,今日是他上山学医的第二年,昨日总算是把那比十个他都高的医书全部背完了,今日开始,师父陈风意就要教他真功夫了。
他进入若果山两年之久,见师父的面两只手掰掰都能数清楚。
今日之前,他莫约已经有将近两月没有同师父见过面了。
有些忘记他的样貌了,只记得师父老是穿着一身的红袍,他曾无知地询问师父是不是没有衣服穿,怎么总是穿着这一件,不会发臭吗?
陈风意笑笑,他年仅三十,面上却早已有了六七十老人的慈祥,他告诉怀安:“这是喜袍。”
怀安道;“喜袍不是只有成亲才会穿吗?”
陈风意笑而不语。
后来怀安大致知道了,陈风意有一位爱而不得的女子,两人仅差一步便要成亲了,却被其他人给搅黄了去,陈风意放不下,日日穿着那喜袍。
时时刻刻都在成亲,时时刻刻准备与她爱的人成亲。
怀安又问:“那你爱的那个女子,为什么最后没有和你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怀安年纪小,好奇心强,什么都想问上一些,每次与陈风意的见面,鲜少问那些同医书有关的问题,相反其余那种有的没的,统统问了一遍。
陈风意好就好在这里,他不会严厉告诉怀安偏题了,也不会骂怀安不学无术,而是会尽量满足怀安的好奇心,有问必答。
怀安今日准备了好些个问题,但他在屋前的石桌上坐了许久,将昨日刚背完的《内经》又回顾了一半,却迟迟没有见到陈风意的身影。
师父很少迟到。
突然,不远处的后院“轰隆”一声,一下将快睡过去的怀安震醒了。
怀安在原地缓了一会,紧接着又是一声,他起身,决定去后院看看情况。
后院是禁地,师父平日里不让他踏足。
但今日……后面都爆炸了,他总能去看看吧。
但这一看,变成了怀安终生无法解答的疑惑。
只见后院的地上躺着一堆人,排列整齐,面无表情,乍一看还以为是某种特意的修炼,因为他们的身上并没有尸体的腐臭味,也没有什么伤口,甚至面色除了苍白外,和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怀安试探了几人,通过他们的气息判断、肯定,这些人早就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至少有三年!
为什么院中那么多死人?很快他镇定下来,告诉自己,师父是医师,这些死人应当是他各地特地搜罗过来,研究学习的,紧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孩子,坐在死人堆之中,一动不动。
其余人都是躺着的,只有那孩子坐着一动不动,十分显眼。
那孩子小小一个,看上去莫约只有五六岁,光看背影,并不能判断是死是活,怀安略有些激动,小跑过去,刚要看清那孩子的面容,便有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怀安,你在做什么?”
是师父。
怀安立马站定,对着陈风意一鞠躬,礼貌道:“师父。”
陈风意语气仍旧冰冷:“嗯。”
怀安抬头去看陈风意去,确实倒吸一口冷气。陈风意的衣服上,甚至是脸上,全都是血,而且这个血闻上去并不新鲜,像是那种粘稠的死人血,闻着腥气很重,还带着臭味,逐渐侵蚀怀安的鼻子,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怀安直言道:“师父,你身上怎么全是血?”
陈风意道:“方才在解刨人体,不小心沾到的。”
怀安有些狐疑。
这看上去并不像是沾到的,更像是血液喷溅,躲避不及时。
或许与众不同?
他刚准备好学地问一问,便见陈风意十分严肃道:“好了,现如今轮到我来问你了,谁允许你进来的?”
怀安解释道:“我听到了爆炸之声。”
陈风意道:“我是不是说过,此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踏足?”
怀安没见过如此严肃的陈风意,突然预感不妙,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师父,下次不会了。”
陈风意道:“没有下次了。”
怀安道:“徒儿知道了。”
陈风意道:“医书背完了?”
怀安道:“是。”
陈风意道:“今日便下山吧。”
怀安一下子便反应了过来,知晓陈风意是不打算教他了,准备直接赶他下山了,他不止为何,最后越想越憋屈,没有绷住,哭了出来。
此时,一道声音响起:“陈医师,怎么惹到这位小朋友了?”
谢蕴,年方十四。
少年长相有些阴柔,乍一看像个女子,但言语实在风流。
谢瑾有些不可思议:谢蕴竟与陈风意相熟?
而且岂非一般熟悉,交情至深!
陈风意道:“你今日怎么来了?”
谢蕴道:“小爷今日不是主动来的,是被迫被迫!家父生病了,让我过来找你拿一些药回去服用。”他撇过头去看怀安,吹了个口哨,“嘿,小孩,别哭了,小爷带你出去玩?”
陈风意道:“什么症状?你把他带下去吧。”
谢蕴道:“头疼。怎么,喊我带下去,就这一个徒弟还不要了?”
陈风意揉揉眉心:“犯错了。”
谢蕴摆摆手:“什么错?犯错了道歉不就行了,是吧,小孩,和你师父说一声对不起!咦,我好像知道什么错了,小孩,听我的,离你旁边那个小朋友远一点,对,远一点,再远一点,算了,你到我这里来,别回头看他!”
怀安逃似地远离了那个坐着的小孩,跑到了谢蕴的身边。
谢瑾总觉得这个小孩的背影十分地熟悉,但在脑海中搜罗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对应的名字。
谢蕴低头问怀安:“你方才看清他的脸了吗?”
怀安诚实道:“我还没来得及看。”
谢蕴便帮怀安给陈风意求情道:“他既然都没看见,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他还是个小孩,也不记事。”
怀安为拜入陈风意,再若果林山下跪了两天两夜,这才得以成功,万万不能因为自己这一时好奇断送这两年以来的努力,他立马顺着谢蕴所说,跪下来,冲陈风意重重磕了两个头,求道:“师父,我真的没看清他的脸,原谅我吧,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陈风意最后还是心软了,没有赶走怀安。
看来闯入此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坐在那处的孩子。
谢瑾想,若是怀安动作快一些看到了那孩子的真面目,想必定是待不下去了。
后来的回忆之中,怀安肉眼可见地收敛了许多,有问也也要在心中揣摩数次,确定了陈风意不会介怀,这才敢说出口,再后来,便愈发沉默,更喜欢自己一个躲在暗处钻研。
这些便像走马观花一般,一瞬即逝,回忆再慢下来,便是怀安出山的那日。
十几年过去了,陈风意仍旧维持着那副三十几岁的容貌,只不过怀安与他站在一起,已经是一般高了,两人撇开衣着打扮,论气质当真是一模一样。
怀安礼道:“师父,我明日便要下山了。”
陈风意道:“一路顺风。”
之后两人又聊了许多,只不过,他们两人所聊,跟谜语一般,许多话都是心知肚明,只说一半了了。
谢瑾听着,越发清楚一件事,他一定要去若果林走一遭!
最后怀安与陈风意正式道别,谢瑾也从回忆之中脱离出来。
谢蕴问道:“发生了什么?”
钱亦澜皱眉走过来,他方才刚将上面的顶打穿,怀安没有骗他们,一束光亮照射进来,此地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山摇动地更加剧烈,钱亦澜不仅催促道:“好了吗?”
谢瑾道:“还有一个问题。”
怀安仿若知道谢瑾要问什么,直接道:“此地向南,若果山在南方…但若果山是会移动的,行踪不定,你能否……能否找到它,就要看运气了,不过我相信……”
话音未落,怀安头朝旁边一撇。
咽气了…
谢蕴叹息一声,对他鞠躬。
说上来,怀安算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
谢瑾刚扭头,身后的谢蕴又是一声惊呼。
原来是上方的岩石被震落了下来,直直砸在了怀安的身上,顷刻间,怀安变成了一滩肉泥,不忍直视,实在是令人唏嘘。
从洞中出去,便是一阵果香扑鼻。
到处都是果树。
是戚朝暮,易硕死后,他直接把半座山的树给拔了,种上了果树,日日夜夜用心照料,等着易硕活过来的那天可以吃上最甜的果子。
正值丰收季节,树上接满了果实。如他所说,确实都很甜,谢瑾随手摘了两个果子,一口一个,品味了半天,转而塞到许歧嘴中,道:“你分辨一下,哪个比较甜。”
许歧认真地分辨了一下,指指谢瑾左手的那个:“这个。”
“和我想的一样。”
谢瑾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他将咬了一半的果子朝着山下一丢。
“轰隆——”
山彻底塌了。
也不算浪费,总有归宿。
谢瑾沉默了一会,扭头开始寻找起谢蕴和钱亦澜的身影,问道:“他们两个呢?”
许歧道:“他们回沁源了。”
谢瑾道:“那我们?”
许歧道:“我们去青阳。”
谢瑾没什么意见:“哦。”
许歧解释道:“接下来我们要去若果山,此地在南,青阳也于南,恰好顺路。”
谢瑾沉思了一会,突然道:“怀安死了。”
许歧道:“他的死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
谢瑾疑惑道:“你怎知我放心上?我不解的便是如此,我既觉得他的死十分令人惋惜,但细细说起来,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似无所谓,又始终撇不去,对了,他死了,那他的魂魄?”
谢瑾想复活他。
许歧道:“魂飞魄散,他必须死。”
谢瑾又“哦”了一声,道:“我一直在想,傀儡是魂魄和木头组成的,只有人才有魂魄,那我当人的那段日子,是什么样子的,我怎么一点都记不得了?”
谢瑾又问:“对了,雾藏山你消失了那么久,是出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吗?”
许歧沉默了一会,道:“是。”
谢瑾道:“何事?也罢,这个我不问了,你一般有什么事情都憋不住的,既然不同我说,那就是我不该知道,现在你是大家主嘛,自然秘密许多。”
许歧道:“我没有秘密。”
谢瑾却道:“是个人都有秘密。”
一路上谢瑾的话尤其多,基本都是他在滔滔不绝,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青阳山。
青阳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仙气十足,仍旧是记忆中的那副样子。
只不过物是人非。
不过好在这个物是人非,是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两人在青阳山脚下的集市停了下来,主要是谢瑾有些好奇,那极其有意识的人偶摊是否还在,路上,谢瑾突然想起来,问道:“许如涟你最后怎么处置的?”
许歧道:“还没来得及处置,他自取金丹而亡了。”
半晌,许歧突然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道:“你记起来了?”
谢瑾忍俊不禁:“我的魂魄基本全了,只不过还差一小块。”
问过了背后之人,背后之人也不清楚。
大致在若果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