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白天被姜朝眠坑了一把, 心里有气，又或者是不满他装聋作哑久不归家，姜万信今夜的攻势尤其猛烈。

　　比起父子之间的切磋, 更像是在真刀真枪地对敌，出手狠辣, 毫不留情。

　　而姜朝眠身上的伤势尚未痊愈，加之人困马乏, 根本使不出全力, 只想赶紧完成任务回去休息, 于是只避不攻，打得有气无力。

　　十几个回合后，他就明显现出颓势，衣服和手上接连被剑锋扫出好几条口子。

　　若是往常，教训到这种程度, 姜万信知道再练无益，顶多把他拍翻在地，斥骂几句，会放他回去等第二日再来。

　　可惜这次出发前, 姜万信的期待值实在被拉得太高。

　　他满心以为姜朝眠去了这么久，在蓬莱书院的任务中必定会大有长进, 说不准能一举突破剑法第六层也未可知……

　　结果别说什么五六层, 姜朝眠现在这样，显然是不进反退。

　　——姜万信当然不会考虑儿子受没受伤。

　　他就像个盼着儿子拿状元, 却发现兔崽子连本科线都没过的家长，满脑子都是被欺骗的暴怒。

　　姜万信被怒火烧得失去理智, 不仅没有停手的打算，还越打越上头。

　　姜朝眠的招架变得愈发吃力。

　　最糟糕的是, 他察觉到姜万信好像不再收敛，几乎招招都奔着自己的要害而来。

　　像是铁了心想要重创他。

　　姜朝眠一边暗骂对方疯子，一边心念电转，决定主动给姜万信一个结束这场单方面殴打的理由。

　　好汉不吃眼前亏，该认输时就认输。

　　他瞅准时机，腾身迎上姜万信挥剑放过来的一个大招，接着吃力地避过那一剑中大部分的杀伤力，借助剑势余威，让自己被横扫出去几丈远。

　　然后顺势躺倒在地，不动了。

　　积极地用行动表示“再打我就死给你看”。

　　姜朝眠设想得很好，照往常姜万信的尿性，只要发现自己吃了苦头，他就会觉得达到了惩诫的目的，暂时偃旗息鼓。

　　直到姜万信转瞬出现在他面前，继续举剑砍向他时，姜朝眠才惊觉，自己低估了这个爹的疯魔程度。

　　但他已经来不及闪避，只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死是肯定不至于，但是看姜万信那模样，不让他吃一回大苦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算了，大不了就是疼得厉害亿点点。

　　姜朝眠调集全身精力，紧张地准备对抗接下来的痛感。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临，他耳边倒是先传来了什么东西撞到岩石上的轰然作响。

　　嗯？是他砸的吗？

　　他分明感觉自己腾空了，可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姜朝眠唰地睁开眼，伏商那张轮廓分明的绝美侧脸，立刻倒映在他震惊的瞳仁里。

　　他怎么梅开二度，又挂在了伏商的怀里……

　　不对，这孩子什么时候来的？

　　伏商抱着他，右手刚刚从空中放下，冷漠地直视前方。

　　姜朝眠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悚然发现，把岩壁砸出个天坑的，是姜万信那老贼。

　　伏商打的？？？

　　姜万信看上去并没有受什么伤，但他神色倒和姜朝眠差不多，也受到了巨大冲击。

　　他只愣了少时，便挥剑荡开头上簌簌往下坠落的碎石，运起灵力朝他们疾飞过来。

　　“小心——！”

　　姜朝眠眼疾手快从伏商怀里跳下来，一把将他推开，火速把流霜剑横于胸前，试图挡下姜万信的攻击。

　　顷刻之间，姜朝眠仓促中挥出的流霜铮铮然与姜万信的剑撞在了一起。

　　他手指发麻，流霜差点脱手，却立刻感觉身边有股巨力几乎和他同时向前拍出，把袭至他面门的姜万信再次击飞出去。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位置。

　　姜朝眠：“？？”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简直要被这场景笑出声来。

　　他忍不住开始想，姜万信还来吗？如果再来一次，还会不会再被打飞出去？

　　……就很像全自动高尔夫发球机……发过来的球。

　　不过，飞了两次的姜万球这下好像终于反应过来。

　　他没再试图攻击姜朝眠二人，而是阴沉着一张脸，握剑走回他们面前。

　　姜朝眠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移步拦在伏商面前。

　　不等姜万信开口，他抢先服软道：“爹，对不起！伏商他不是故意的……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刚才就是乱来！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在姜朝眠看来，他和伏商刚才能叫姜万信吃瘪，完全是因为姜万信托大，又事发突然，所以才能有乱拳打死老师傅这种效果。

　　若是姜万信真要计较起来，凭他们俩不可能是姜万信的对手。

　　姜朝眠缩着手指死死抓住剑柄，提防姜万信突然发难。另一只手则藏在身后，用力戳着伏商，指望他能和自己心意相通，说两句求情的软话，或者干脆躲起来。

　　伏商皱起眉头，看着那根在身前作乱的手指，突然七窍通了六窍——

　　他伸出手，把那根手指抓在掌心里。

　　姜朝眠：“？？？”

　　他用力往外抽了抽手，没抽动。

　　姜朝眠：“…………”

　　看着越走越近的姜万信，姜朝眠出了一背的毛毛汗，僵着一张脸想：完了，如果现在姜万信要打死伏商，他连反击都做不到，只能勉强当个人肉盾牌。

　　希望姜万信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杀儿不眨眼……

　　“你当真从未修炼过？”姜万信停下脚步，开口道。

　　“啊？”姜朝眠紧张到耳朵轰隆轰隆响，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姜万信在问谁。

　　姜万信盯着伏商，又问了一遍：“什么都没学过，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姜万信感觉得出来，才击退他的，是一股纯粹的灵力，没有经过任何术法或招式加成。

　　虽然那灵力的杀伤力并不算大，也的确比较粗糙，像未经训练的。但能够直接以灵做武器，足以说明这个少年潜藏的灵力卓绝非常，远不止表面展示出来的这些。

　　而姜万信之所以对他判断有误，只有两种可能。

　　一，这人的实际灵力远高于姜万信自己，所以他无法看清。

　　二，对方用某种方式隐藏了真实实力，误导了他。

　　自己这没出息的儿子，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宝贝？

　　而且这个宝贝，似乎还很护着他儿子。

　　伏商在姜朝眠身后垂着眼，一声不吭专心捏着那根手指，看上去压根没打算理会姜万信的质疑。

　　要不是考虑到这玩意儿是人类的爹，而他又不方便在人类面前暴露实力，他刚才就一招轰死他了。

　　就算对方真的有了什么怀疑，也没关系。

　　反正只要找个人类看不见的地方，随时可以杀了他，别被人发现就行了。

　　姜朝眠咂摸出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连忙下意识地帮忙解释道：“爹，你问他他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从小就这样了。”

　　他心里还记着伏商当时的话，生怕姜万信也拿伏商当怪物看，故意说得含含糊糊。

　　他都想好了，如果姜万信还要追问，就一口咬定伏商脑子受了伤，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刁钻的姜万信居然当真就此打住。

　　他甚至挤出一丝和蔼的笑容，试探着问伏商：“孩子，你愿意随我去测一测灵力吗？”

　　“以你的资质，做朝眠的灵仆有些浪费了。如果测灵结果和我想的一样，那我可以破例收你做我清风门的弟子。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师父，你需要的修炼资源，我都可以给你。相信我，这绝对是比你现在更好的选择。”

　　姜朝眠被这剧情发展惊得目瞪口呆。

　　下一秒，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反手握住伏商的手，带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不想伏商离开他，是本能在遇到反常时，亮起了红灯。

　　因为他不相信姜万信是这样无私爱才的人。

　　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不去。”

　　伏商开口时，姜朝眠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伏商一眼，发现少年拒绝时，并没有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爹，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也太过分了吧？”姜朝眠半开玩笑半嗔怪道，其实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姜万信该不会用强的吧？

　　“朝眠，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把你教成这样自私的人。你现在是要为了一己私欲，妨碍这孩子拥有更好的未来吗？”姜万信看他。

　　姜朝眠在心底狠狠“呸”了一声，嘴上寸步不让，“啊，爹你不知道吗？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姜万信余下的说教半路夭折：“……”

　　姜朝眠作出骄纵的样子，拉住伏商的手说：“他是我花钱买来的，我才是他的主人，就算是爹想要，也得先问过我。而且……”

　　“他是我的，我并不打算卖给任何人。”他一字一句道。

　　伏商微微低头，看向青年认真到有些紧绷的侧脸。

　　虽然关于谁是谁的主人这一点，对方的认知还存在谬误，但人类宣称所属权的样子，还是有取悦到他。

　　不用紧张。

　　只要你没有背弃本尊，那本尊也不会抛弃你。

　　姜万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个来回，不再强求。

　　“我知道了，既然你们都不愿意，那此事就当我没提过，”姜万信痛快收起手中长剑。

　　没关系，只要这人还在儿子身边，那就迟早都能为清风门所用。究竟怎么用，到时候仍是他说了算。

　　至于他到底什么来历，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实力，并不重要。

　　姜万信没再追究姜朝眠的退步，只是扔下一句“明日再说”，便匆匆离开。

　　看着姜万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惊雷峰后，姜朝眠强撑的一口气突然散掉，像卸了螺丝钉的木头人一样，整个人直直地往下摔。

　　——伏商稳稳地接住了他，还把人往上掂了掂，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姜朝眠这时也顾不上其他，扶着伏商的肩膀大口喘气：“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头对少年解释道：“伏商，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你别往心里去。”

　　伏商的动作一滞，直勾勾地看进他眼睛里：“你说什么？”

　　姜朝眠不觉有异，耐心地说：“我不是真的想要拦着你去修炼变强，也不是因为我买了你，所以就要把你占为己有，不许你去跟着别人。只是我爹这个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你的眼神跟看香饽饽似的，我怕他骗你去，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

　　“回来之前我就说过，只要你想修炼，我一定会为你找师父和资源，所以你别担心……”

　　伏商打断他：“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你的？”

　　姜朝眠耳朵一红，这话单独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味儿？

　　“我要不这么说，我爹肯定会认为拒绝他是你自己的意思，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让你答应，你应付不来的。不如就让他觉得，是我不肯放你走，有什么问题，让他来找我。”

　　姜朝眠竖起两指：“但是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把你当作私有物的意思，也不是说你就属于我了！我拿你当弟弟……你是独立的个体，是自由的，想做什么都随你自己的心愿……”

　　其中有些话，伏商听不懂。

　　他挑出耳朵里听到的唯一一句重要的话，问道：“我不属于你了？”

　　“当然不了，”姜朝眠笑起来，“你只属于你自己。”

　　倏忽之间，姜朝眠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仿佛有冷风刮过。

　　他扒着伏商的脖子往里躲了躲，再抬头看时，却莫名觉得少年的脸也跟着温度变得阴沉冰冷起来。

　　“……小伏，你、你还是生气了？”姜朝眠小心翼翼地问。

　　他明明说得很清楚了啊，难道这孩子自尊心强到连编个假话也不行？

　　伏商没有回答，咬着后槽牙，下颔绷成一条锋锐的线。

　　他一手箍着青年的腰，自顾自往回走。

　　人类果然是一种满口谎言的，善变的东西。

　　他一定会让他的人类奴仆知道，对凶兽许下的诺言，只能践约。

　　绝不允许违背。